年夜饭的香气渐起,厨房里传来母亲的招呼声:
“悠一君,来帮我试味道!”
“来了。”
母亲让他暂时逃离了尴尬的氛围,他站起身,走向那片灯光温暖的厨房。
当他推开帘子的瞬间,炖菜的热气扑上眼睛。
哥哥在一旁做最后的收尾工作,示意悠一帮忙摆盘,母亲纪子正小心翼翼地把金平牛蒡装进漂亮的漆器里。
“悠一,尝尝这个,我怕放太咸了。”
母亲把勺子递过来。
羽村喝入口,微咸,不过味道比学校里的速食便当好得多。
“刚刚好。”
“真的吗?那太好了!”母亲笑了起来。
在羽村家,他从未需要防备,从未需要谨慎权衡,就连呼吸都是轻的。
外面的东京声色犬马,夜间部那些孩子的光与影、竞争与命运,都暂时被挡在门外。
“悠一总是一个人住,还真是不怕麻烦。真不知道你自己做饭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会邀请同事到家里做客吗?”
听到母亲这话,哥哥真一插话道:“悠一还能做给谁吃,不过是孤零零一个人,每天粗茶淡饭罢了。”
“……”
羽村悠一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哥哥的调侃。
“真一,别得意忘形。”纪子突然淡淡地来说了一句。
嫂子柚子则认真注视着母亲的脸,“咦?妈妈总是冷不丁地来一句话,让人惊掉下巴。”
悠一在忍笑,母亲之所以说那样的话,都是在维护他。
“母亲一直都是这样,”他冲着哥哥解释,话音未落,便不小心把刚夹起的蔬菜掉在了地上。
“你看看你,眼睛光顾着看着哪儿呢?”
被母亲纪子训斥了之后,兄弟俩一时陷入了沉默,柚子则频繁往来厨房与餐桌之间,把做好的年夜菜端到客厅。
过了一会儿,真一忽然开口问道:“母亲,您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都想些什么呢?”
“恩……”
纪子没料到真一会问这样奇怪的问题,想了一会儿,才开口,“是啊,在想什么呢?”她手上的活儿仍然不停,“每天被各种事情逼得手忙脚乱,根本没功夫去胡思乱想吧。”
“以前的女人,真是辛苦呢……”
哥哥在电视台工作,总是与艺能界的女人打交道,因此能说会道,此刻他把这份拍马屁的功夫全用到了母亲的身上。
“我都没有见过母亲有闲下来的时候。”悠一也表示赞同。
兄弟俩有说有笑地给母亲打下手。
晚上七点半,一家人终于整整齐齐地坐在了餐桌上,整张桌子都被母亲摆得满满当当。
关东煮、小鲷鱼烧、昆布卷、筑前煮、玉子烧,还有一大盘金黄色的炸虾天妇罗,这些菜肴被哥哥夸张地称为年末的战场级阵势。
窗外,风声冷冽,但屋内暖得象被灯光包裹的温室。
电视机开着, nhk正在做红白歌会的直播前的预热,不过,音量被调低,只当作背景声。
柚子一边把饭碗递给悠一,一边笑说道:
“曰本人到这个时候,就是要看红白歌会啦。感觉不看就不象一年要结束了。”
纪子也附和着,“年轻人都看唱片大赏,老派人士们更喜看红白歌会,我们家今年两个都看。”
正雄率先端起啤酒杯,一口气喝了大半杯,“这才是跨年的灵魂嘛。”
nhk的红白歌会与曰本唱片大赏,是昭和时代一年里,最隆重的“国民仪式”。
红白歌会是全日本收视率最高的节目,艺人能够能登上红白歌会的话,就相当于得到了艺能界的肯定。
而曰本唱片大赏更是金灿灿的荣誉,直接决定来年歌手们的地位与资源分配。
这两场庆典,是无数年轻人梦想的巅峰,也是偶象业界真正的修罗场。
这样的夜晚,东京几乎所有家庭都围着电视。
羽村家也不例外。
电视终于切入直播现场,红白歌会的开场灯光扫过观众席,引起母亲的轻呼。
“哎呀,好漂亮,今年是昭和五十七年的最后一场啦!”
“明年的红白,会是怎样的呢?”嫂子笑嘻嘻地说。
哥哥随口说着,“听说 nhk那边又想把圣子推到后面出场,这个孩子真是厉害。”
羽村真一不是负责综艺节目的制作人,他在朝日电视台的电视剧部门。虽然与 nhk电视台存在部分竞争关系,可双方电视台员工却私交不错,真一经常能够打听到一些小道消息。
羽村悠一正把金平牛蒡夹到碗里,动作一顿。
他不由得抬头看了看屏幕,松田圣子在红白歌会的片段里笑得明亮又从容。
“圣子桑那孩子,在电视台内部的人气也很强哦。”真一边吃边说着,“她的工作人员都说,她是天生的 center(焦点)。不管在后台休息室还是排练厅,只要她一站好地方,所有人就知道摄像头应该对准哪。”
父亲为哥哥这句废话大笑,“那不就是明星吗。”
柚子却有着不同的意见,“但我比较喜欢今年新出的那个,叫什么来着?跳得很厉害的那个女孩,少女 a……”
“中森明菜。”悠一脱口而出。
此时,全家都看了他一眼,有些惊讶。
“哦?悠一,你终于对哪个女孩子有印象啦?”真一立刻捕捉到调侃弟弟的机会。
悠一,“不是,她也是我的学生。”
“诶?那个黑马少女 a是你学生?”纪子很纳闷为什么儿子从来都不会说起夜间部的学生。
悠一咳了一声,“夜间部的孩子,很努力。”
“哇!那你们班也太豪华了吧?”
父亲又端起啤酒,故作严肃地说着,“班上都是少女偶象,悠一当了老师才知道她们真正的辛苦吧。”
悠一不由得苦笑,“是啊,行程太密集、训练量大、压力又大,其实我挺心疼他们的。”
哥哥挥了挥筷子,“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们台里那些偶象啊,一个个看起来光鲜亮丽,实际上累得要命。”
他说着,就象打开了话匣子,“我曾经在后台见过圣子,化妆师说她连着三天没睡超过四小时,被经纪人半拖着上台。还有田原俊彦,当时刚跳完节目,就在后台角落喘到脸色发白。”
母亲听得紧张,自然而然地有些担心这些孩子们,“那不是会损身体吗?”
柚子点头,“听说他们连吃饭时间都挤不出来。”
“有些是真没时间,有些是为了镜头效果要维持身材。”
哥哥说着,又转向悠一,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不过我听说你们班那个近藤真彦,也挺辛苦的吧?”
悠一端起茶杯,眼神没底,语气却淡淡地,“他的问题不是累不累。”
“那个少年,我看新闻都觉得他有点危险。笑得很阳光,但那种笑,嗯,太用力了。”
没想到这样的话却是从父亲的嘴里讲出口的。
嫂子好奇插话,“你作为老师,会不会担心他们啊?”
悠一想了想,一如既往的冷静,但语气里却多了一丝沉重,“偶象的世界没有太多馀地给他们犯错。”
“他们还只是孩子,但每一个举动都被放大。爱、恨、竞争、嫉妒等等,什么都来得早。”
他顿了一下,补充了下去。
“而有些人,会在这样的环境里走偏。”
哥哥眨眼,似乎想要一探究竟,“你是在说谁?”
悠一没有回答,转头看了眼电视,镜头正在播放田原俊彦的年末采访。
光芒万丈、风头无两。
然而在悠一的脑海里,却不由得闪过近藤真彦在教室里被他放弃时,那双隐忍愤怒的眼睛。
那是黑暗里生出的野兽一样的目光。
他不说,但家里人不傻。
嫂子轻声问道,“很难教吗?”
“有些孩子,不是教能解决的问题。”
父亲喝着啤酒,有些大舌头,他开始叹息,“艺能界就是这样。成千上万的孩子里,会出明星的,也只有那么几个。”
纪子却看到了不同的地方,轻轻说着,“但悠一是老师呀。你能让他们至少在学校里有个喘口气的地方。”
悠一愣了一下,才笑了笑:“我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