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天早上天空阴得沉实,但中午一过,太阳便出来了,给严冬的天气增添了几分暖意。
不过,年末时节,东京的气温还是降到如刀割般冷冽。
但从目黑川沿岸一路走来的羽村悠一,却感受到一种从城市深处慢慢升起的温度,实在是久违了。
那是家的味道。
羽村家位于目黑小小的住宅区,属于传统的二层木质结构住宅。
外墙刷得干净,玄关处挂着母亲亲手编的注连绳,昭和时代的简朴与讲究在冬风里安静挺立。
羽村家的院子里,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菜展开,平铺在竹簸萝里晒干。
过去祖母还在时,总会把这些晾晒干净的白菜切成两半,放在大桶里颜值。
悠一还记得包着头巾、穿着围裙的祖母,动作娴熟地使用粘板与刀子的模样。后来祖母去世,父母也没有把这些从昭和初年就用到现在的老物件扔掉。
五十年的沧桑,让它们变成了焦糖的颜色,散发着岁月的味道。
羽村悠一刚踏上玄关,屋里便传来母亲清亮的声音,那是一种只有在家里才显得格外年轻的语调。
“悠一?回来啦?鞋子不要乱放喔。”
羽村悠一脱下围巾,挂在门口的立式衣帽架上,忍不住微微一笑。
“母亲,我都已经是二十六岁的人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动作却极为认真,把鞋摆得整整齐齐。
走进门的一瞬间,暖气的味道、炖高汤的香气、还有母亲最爱的柚子清洁剂的味道,一齐扑面而来。
虽然,羽村悠一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但他仍然觉得,那是一种能融化所有寒意的香气。
客厅里亮着柔和的灯。
父亲羽村正雄穿着家居服,戴着老花镜,正在看当天的经济新闻。听到小儿子的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极为罕见的笑意。
“回来了?辛苦了。年末电车很挤吧。”
“还好。”
“之前就说过让你把家里的车开走。”
“父亲,学校附近不太容易停车。”
“随便停不就行了吗?”
羽村悠一坐到父亲对面,想要跟这位昭和老派人士辩论时代已经变了,不能象以前那样随地大小停。
可他刚放下包,便听见厨房里一阵兵荒马乱的碰撞声。
“妈!那个酱油不是这瓶啦!”
“真一你不要乱动我的锅子!”
“哈哈哈哈妈太紧张了啦!”
羽村家的嘈杂声,透着一种把冬天全都填充得暖烘烘的热闹。
羽村悠一脱下外套,露出久违的放松神情。
兄长羽村真一是朝日电视台的制作人,已婚,个性比悠一直爽许多。
此刻他正在厨房帮母亲切箩卜,动作凌乱,害得母亲一边嫌弃一边又无法赶他出去。
传统昭和男人是绝对不会埋进厨房一步的,可真一却把做饭当做了一种另类的爱好,尽管他总是做一桌子一言难尽的饭菜。
“悠一,你回来得正好!”
“母亲说今天一定要做成特别豪华的年末料理,结果一个人忙得团团转。”
“喂!我可没有说豪华!只是想让悠一吃得好一点而已。”
母亲戴着围裙探出头,笑容里藏不住期待。
悠一心底一暖。
接下来,要把切碎的朝天椒洒在蔬菜上。
“啊,呛眼睛……”
真一用手背揉着眼睛,又继续道:“啊,鼻涕,流成河了,哎呀……”
“你怎么在瞎胡闹?”母亲纪子动作娴熟地撒着盐,继续腌制白菜,“手摸过辣椒还去揉眼睛。”
“可是母亲你也会揉眼睛,怎么就没事呢?”
悠一看着兄长与母亲在厨房里忙活,心里被某种情绪涨得满满的。
“年头长,习惯了,”纪子轻轻笑了笑,“难道母亲我就这么点能耐吗?”
羽村悠一忍着笑意,此时嫂子柚子端着刚泡好的煎茶走进客厅,笑眯眯地坐下。
“悠一君,辛苦啦。今年夜间部怎么样?听说教偶象学生很特别吧?”
他刚准备回答,父亲便翻过报纸,清了清嗓子。
“特别得很。”
父亲正雄语调缓慢,“我前几天还在东证听人说,松田圣子那个孩子的 cd销量创纪录。你们那班,不是也有这些小偶象吗?圣子酱是你的学生?”
“父亲,”悠一哭笑不得,“圣子已经二十岁了,怎么会是我的学生呢?”
“是这样的吗?我还以为她十几岁呢。”
对于羽村正雄这样上了年纪的人而言,三四年不过是弹指一瞬间,他对圣子的印象还停留在 1979年十七岁的圣子。
“应该很忙吧?”柚子又把逐渐走偏的话题拉了回来。
“恩,有。”羽村点头,“行程很不稳定,状态起伏也很大,但孩子终究是孩子。”
“年轻的时候风吹草动就会担心,过了三十就觉得什么都不过如此了。”父亲推了推眼镜,“你啊,就是太认真。”
“我是老师,不认真不行。成年人是很难改变的,可孩子还有纠正的馀地。”
听到儿子这话,羽村正雄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不,我是说你对所有事都太认真。”
话音刚落,哥哥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一屁股坐到旁边。
“对啊对啊,悠一你的人生也太零失误了吧?工作认真,学历优秀,人又稳重,所以柚子当初看你的照片的时候还以为你是被我压榨的苦命弟弟。”
柚子被丈夫逗笑,半开玩笑地冲着悠一解释,“这是在夸你啦。”
羽村悠一端起茶杯,耳根却微微发红。
他从来不习惯成为话题中心。
但家人从不戳他痛点,只是温柔地调侃,这让他在无法反驳中,又感到轻松得近乎不好意思。
“对了,悠一君,现在有喜欢的人吗?”柚子忍不住发话,自从与真一结婚,她性格中活泼开朗的一面也逐渐被羽村家放大。
“咳……”
羽村差点被茶呛到。
羽村正熊也放下了报纸,“对,我一直想问这个。你的前女友叫什么来着?那个很会写诗的女孩子?”
“麻生。”哥哥代答,“麻生优香。差点成我们家的儿媳妇,结果突然跑去法国学雕塑。”
柚子瞪了真一一眼,显然觉得丈夫是在戳悠一的痛处。
“人家追求梦想有什么不好?”
父亲表示同意,却紧接着点点头,“是啊,结果留在日本守着论文和工作的我们家悠一,可怜得很。”
“爸……”
羽村悠一轻轻叹了口气,神色一贯平静,却又多了一丝说不出的无奈。
母亲纪子从厨房探出头,带着天然的温柔讪笑,“年轻人的恋爱,别一直提嘛。说不定悠一现在有更好的对象了呢?”
柚子顿时来了精神,“真的?学校里有没有女老师在追你?或者女生学生家长?”
“……”
嫂子的想象力,大概是被那些狗血日剧所感染了。
“没有。”
真一却撇嘴,“我听说,你们学校那个新来的实习老师,每次见你都笑得很暧昧。”
“那是误会。”羽村语气淡得象在说今天风大不大。
父亲瞄着他,忽然露出昭和男人特有的黯然一笑,“哎,悠一,你啊,就是缺点火花。”
“什么意思?”
“真的。你倒挺象你的学生们常演的那种角色,”父亲顿了一下,忽然说道:“话不多、太认真、容易被喜欢,但自己一点都不知道的那种。”
客厅里响起了母亲与哥哥的笑声,连嫂子都轻轻扶额。
羽村悠一此刻竟然有点不知把手放哪。
“总之嘛……”父亲温和地总结,“谈恋爱是好事。博士也可以念,但人生不止是研究。”
“你现在的年纪,正好是该考虑结婚的年纪啦。”
哥哥也立马补刀。
羽村悠一揉了揉眉心,从未如此窘迫过。
在外面,他是老师,是成年人的世界里始终保持冷静的羽村悠一。
但在家里,他只是父母眼里,还会被人催婚、被哥哥调侃的小儿子。
那种被无条件接纳的安心,像炉火一样让他的胸腔发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