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沉默是一种保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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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吗?”她轻声问着,大概是冻久了,也可能是之前压抑了太久,声音沙哑。

羽村点了点头,眼神温和,“当然。新年第一天,去一趟神社是好事。”

明菜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咖啡,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比刚才轻得多,像终于卸下某种重担后的叹息,十分绵长。

她将杯子举到唇边,又喝了一小口。

热水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从内部扩散开来

她悄悄抬眼,目光扫过这个简单的房间,这里有着整洁的书架,墙上挂着的月历,窗台上的一小盆绿植。

一切都朴素、有序、安定。

这里没有父亲质问的眼神,没有小妹明穗冰冷的指责和嫉妒的低语。

只有暖炉平稳的嗡鸣,热水温润的触感,以及一位老师平静的陪伴。

窗外的天空,正在一点点变亮。

……

凌晨四点的东京象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城市,无风无声。

空气被寒冷擦得透明澄澈,街道两侧的房屋沉浸在深蓝色的暗影里,只有零星几扇窗透出守夜人的灯光。

中森明菜与羽村悠一走在小路上,步伐很稳,也很慢。

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淅,羽村的皮鞋踏出规律的节奏,明菜的运动鞋则发出更小心翼翼的窸窣声。

羽村保持着与她并肩但不过近的距离,大约一步半的间隔。

那是他的分寸感,既不会让她感到被疏远,也不会让她因过于亲近而紧张。

象是尊重,也象是一种不想惊动受伤小动物般的体贴。

中森明菜沿着路灯下的影子走,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移动的脚尖上。

她的羽绒服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半张脸埋在竖起的衣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前的刘海。

不说话,也没有想要说话的样子。

羽村偶尔用馀光看她,不是担心她会突然倒下,而是怕此刻任何一句不恰当的问话,那话语的重量都会让这个已经绷得太紧的清瘦女孩,再次弯下她努力挺直的脊背。

路灯的光斜照过来,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折出微弱的光,像冬天清晨草叶上的霜晶。

中森明菜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单薄,下颌线的弧度透着青春期少女特有的纤细,却也因为紧绷而显得坚硬。

昭和五十八年( 1982)的第一个清晨正在逼近,东方的天空开始泛起深海底部般的靛青色,却还没有真正亮起来。

那样的蓝调时刻,城市象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连时间流动的速度都变得迟缓。

人也被暂停了,暂停在旧年的疲惫与新年的茫然之间。

唯有两个人影在空旷的街道上移动,朝着一处不太起眼的神社走去。

不是为了求神或者祈福,只是为了让新年第一步的脚印,不至于落在彻骨的孤独里。

中森明菜默默跟着,偶尔抬头辨认方向,然后又低下头。

她知道羽村没有问她为什么来,发生了什么,接下来要怎么办,这是因为他知道她现在没办法把那些话说出来。

有些情绪就象冻住的冰川,需要时间才能慢慢融化。

而羽村明白,在一年中最该与家人团聚的时刻,她独自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某件事已经让她无法或不愿回到那个称之为“家”的地方。

成年人的判断不需要孩子亲口证实,伤痕有很多种显形的方式。

两人都心知肚明,却谁都没有戳破那层薄冰。

有时候,沉默比追问更是一种保护。

神社离中野高等学校不远,藏在住宅区的一角,不大,也不显眼。

朱红的鸟居在渐亮的天色中显得沉稳端庄,木纹被夜露和寒气浸润得发亮。

超过三分之二的参拜者都涌向了明治神宫或浅草寺那样的东京大社,这里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像散落在石板上的砂砾,每一步都清淅可辨。

羽村悠一和中森明菜走上参道时,一阵晨风推着细小的砂粒贴着石板滚动,发出一阵阵窸窣的摩擦声,象是这座神社沉睡中的呼吸。

他们没说话。

有些陪伴不需要语言的填充,就象有些伤口不需要时时刻刻被视图。

神社里只有一对年长夫妇在祈愿,老爷爷扶着老奶奶的手臂,两人对着社殿深深鞠躬,呢喃的祝词轻得象对着空气说话,随即消散在寒风里。

再往里,是社务所檐下挂着的白色灯笼,纸罩里的烛光在晨雾中晕开,光晕淡到近乎虚无,却执着地亮着。

就在这样的安静里,明菜终于卸掉了一部分强撑的力气,慢慢停下了脚步。

她的运动鞋前端抵着一块台阶石板的边缘,停在那里,不动了。

羽村悠一轻轻回头,没有催促。

她看上去没有发抖,双手在口袋里蜷缩起来,羽绒服的下摆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老师。”

中森明菜的声音象是从很远的地方走来,穿越了很长的黑夜,才抵达这个清晨。

羽村没有回应“恩”或者“怎么了”,只是安静地等。

他知道有些话需要蕴酿,就象初春的冰面,裂开第一道缝隙前需要漫长的压力累积。

明菜看着神社漆黑的社殿屋顶,深色的木瓦在渐亮的天光中显露出清淅的轮廓。

她盯着那里,好象那庄严的建筑能替她把难以启齿的话藏住并且全部吸收。

“我今天不是很想回家。”

她说得很慢,很轻,试探着这句话说出口后的重量。

象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说出来了,也象在观察这句话会引发什么样的反应。

羽村微微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他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那个简单的动作是在表示“我听到了”。

中森明菜握着手套边缘的指尖抖了一下,她用的是羊毛手套,浅灰色,边缘已经有些起球。

哪怕她是偶象明星,也是一个念旧的人。

“家里有点吵。”

她用了一个非常含蓄的形容词,用来表述任何家庭都会出现的矛盾。

昭和时代的孩子常用这样的词。

孩子们把所有尖锐的痛苦都藏在一句若有若无的“吵”里,可能是争执,可能是比较,可能是永无止境的期待与失望交织成的喧嚣。

这个年代的亲子关系,很多时候是一张绷得太紧的和纸,孩子们学会用最轻的笔触描绘裂痕,因为用力过猛,整张纸就会破裂。

羽村当然知道“吵”背后不止是声音。

那是价值感的拉扯,是爱的条件化,是一个少女在成为明星的路上,发现自己同时也在失去一些最基本的东西,比如家人无条件的接纳。

她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进入肺部,然后化作一团白雾呼出。

那团白雾在晨光中只存在了一刻,就散开消失,什么都不剩。

“我努力过了。”

这句话象是说给空气听,也象是说给自己听。

她在向某个看不见的人解释,递交一份自己已经尽力了的证明。

“爸爸还是觉得我不够好。”

羽村悠一看着她的侧脸。

晨光此刻正好从东方漫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她没有崩溃,而是疲惫。

中森明菜像撑了一整夜的舞台灯光,在演出结束、幕布落下、观众离场后,被人关掉电源的瞬间。

落幕的光芒一点点暗下来,最后只剩下钨丝冷却时细微的叹息。

中森明菜把头微微低下,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一阵稍强的晨风吹过神社前的铃绪,发出清冷空旷的叮咚声。

似乎是被这阵风推得没站稳,她的鞋尖往前轻轻滑过石板的边缘,又立刻收回。

羽村往前移了半步,依然保持着距离,但声音离她更近了一些,“先去参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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