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吗?”她轻声问着,大概是冻久了,也可能是之前压抑了太久,声音沙哑。
羽村点了点头,眼神温和,“当然。新年第一天,去一趟神社是好事。”
明菜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咖啡,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比刚才轻得多,像终于卸下某种重担后的叹息,十分绵长。
她将杯子举到唇边,又喝了一小口。
热水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从内部扩散开来
她悄悄抬眼,目光扫过这个简单的房间,这里有着整洁的书架,墙上挂着的月历,窗台上的一小盆绿植。
一切都朴素、有序、安定。
这里没有父亲质问的眼神,没有小妹明穗冰冷的指责和嫉妒的低语。
只有暖炉平稳的嗡鸣,热水温润的触感,以及一位老师平静的陪伴。
窗外的天空,正在一点点变亮。
……
凌晨四点的东京象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城市,无风无声。
空气被寒冷擦得透明澄澈,街道两侧的房屋沉浸在深蓝色的暗影里,只有零星几扇窗透出守夜人的灯光。
中森明菜与羽村悠一走在小路上,步伐很稳,也很慢。
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淅,羽村的皮鞋踏出规律的节奏,明菜的运动鞋则发出更小心翼翼的窸窣声。
羽村保持着与她并肩但不过近的距离,大约一步半的间隔。
那是他的分寸感,既不会让她感到被疏远,也不会让她因过于亲近而紧张。
象是尊重,也象是一种不想惊动受伤小动物般的体贴。
中森明菜沿着路灯下的影子走,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移动的脚尖上。
她的羽绒服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半张脸埋在竖起的衣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前的刘海。
不说话,也没有想要说话的样子。
羽村偶尔用馀光看她,不是担心她会突然倒下,而是怕此刻任何一句不恰当的问话,那话语的重量都会让这个已经绷得太紧的清瘦女孩,再次弯下她努力挺直的脊背。
路灯的光斜照过来,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折出微弱的光,像冬天清晨草叶上的霜晶。
中森明菜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单薄,下颌线的弧度透着青春期少女特有的纤细,却也因为紧绷而显得坚硬。
昭和五十八年( 1982)的第一个清晨正在逼近,东方的天空开始泛起深海底部般的靛青色,却还没有真正亮起来。
那样的蓝调时刻,城市象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连时间流动的速度都变得迟缓。
人也被暂停了,暂停在旧年的疲惫与新年的茫然之间。
唯有两个人影在空旷的街道上移动,朝着一处不太起眼的神社走去。
不是为了求神或者祈福,只是为了让新年第一步的脚印,不至于落在彻骨的孤独里。
中森明菜默默跟着,偶尔抬头辨认方向,然后又低下头。
她知道羽村没有问她为什么来,发生了什么,接下来要怎么办,这是因为他知道她现在没办法把那些话说出来。
有些情绪就象冻住的冰川,需要时间才能慢慢融化。
而羽村明白,在一年中最该与家人团聚的时刻,她独自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某件事已经让她无法或不愿回到那个称之为“家”的地方。
成年人的判断不需要孩子亲口证实,伤痕有很多种显形的方式。
两人都心知肚明,却谁都没有戳破那层薄冰。
有时候,沉默比追问更是一种保护。
神社离中野高等学校不远,藏在住宅区的一角,不大,也不显眼。
朱红的鸟居在渐亮的天色中显得沉稳端庄,木纹被夜露和寒气浸润得发亮。
超过三分之二的参拜者都涌向了明治神宫或浅草寺那样的东京大社,这里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像散落在石板上的砂砾,每一步都清淅可辨。
羽村悠一和中森明菜走上参道时,一阵晨风推着细小的砂粒贴着石板滚动,发出一阵阵窸窣的摩擦声,象是这座神社沉睡中的呼吸。
他们没说话。
有些陪伴不需要语言的填充,就象有些伤口不需要时时刻刻被视图。
神社里只有一对年长夫妇在祈愿,老爷爷扶着老奶奶的手臂,两人对着社殿深深鞠躬,呢喃的祝词轻得象对着空气说话,随即消散在寒风里。
再往里,是社务所檐下挂着的白色灯笼,纸罩里的烛光在晨雾中晕开,光晕淡到近乎虚无,却执着地亮着。
就在这样的安静里,明菜终于卸掉了一部分强撑的力气,慢慢停下了脚步。
她的运动鞋前端抵着一块台阶石板的边缘,停在那里,不动了。
羽村悠一轻轻回头,没有催促。
她看上去没有发抖,双手在口袋里蜷缩起来,羽绒服的下摆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老师。”
中森明菜的声音象是从很远的地方走来,穿越了很长的黑夜,才抵达这个清晨。
羽村没有回应“恩”或者“怎么了”,只是安静地等。
他知道有些话需要蕴酿,就象初春的冰面,裂开第一道缝隙前需要漫长的压力累积。
明菜看着神社漆黑的社殿屋顶,深色的木瓦在渐亮的天光中显露出清淅的轮廓。
她盯着那里,好象那庄严的建筑能替她把难以启齿的话藏住并且全部吸收。
“我今天不是很想回家。”
她说得很慢,很轻,试探着这句话说出口后的重量。
象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说出来了,也象在观察这句话会引发什么样的反应。
羽村微微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他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那个简单的动作是在表示“我听到了”。
中森明菜握着手套边缘的指尖抖了一下,她用的是羊毛手套,浅灰色,边缘已经有些起球。
哪怕她是偶象明星,也是一个念旧的人。
“家里有点吵。”
她用了一个非常含蓄的形容词,用来表述任何家庭都会出现的矛盾。
昭和时代的孩子常用这样的词。
孩子们把所有尖锐的痛苦都藏在一句若有若无的“吵”里,可能是争执,可能是比较,可能是永无止境的期待与失望交织成的喧嚣。
这个年代的亲子关系,很多时候是一张绷得太紧的和纸,孩子们学会用最轻的笔触描绘裂痕,因为用力过猛,整张纸就会破裂。
羽村当然知道“吵”背后不止是声音。
那是价值感的拉扯,是爱的条件化,是一个少女在成为明星的路上,发现自己同时也在失去一些最基本的东西,比如家人无条件的接纳。
她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进入肺部,然后化作一团白雾呼出。
那团白雾在晨光中只存在了一刻,就散开消失,什么都不剩。
“我努力过了。”
这句话象是说给空气听,也象是说给自己听。
她在向某个看不见的人解释,递交一份自己已经尽力了的证明。
“爸爸还是觉得我不够好。”
羽村悠一看着她的侧脸。
晨光此刻正好从东方漫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她没有崩溃,而是疲惫。
中森明菜像撑了一整夜的舞台灯光,在演出结束、幕布落下、观众离场后,被人关掉电源的瞬间。
落幕的光芒一点点暗下来,最后只剩下钨丝冷却时细微的叹息。
中森明菜把头微微低下,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一阵稍强的晨风吹过神社前的铃绪,发出清冷空旷的叮咚声。
似乎是被这阵风推得没站稳,她的鞋尖往前轻轻滑过石板的边缘,又立刻收回。
羽村往前移了半步,依然保持着距离,但声音离她更近了一些,“先去参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