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公寓外,路灯闪着不耐烦的黄光,象是守夜人困倦的眼睛。
寒风吹过时,灯光便随之明灭,亮一下,暗一下,象是在与寒冷进行声的拉锯,耐心等谁先退让。
羽村悠一付了车费,踏出的士时,冷空气立刻包裹上来,像浸入冰水。他拉起大衣领子,快步走向公寓楼。
脚步刚跨上第一级台阶,心中顿生某种直觉,让他放缓了动作。
那不是听觉与视觉,是某种属于教师的警觉。
这是不该有人的时刻,空气中,却有着一种存在感。
羽村悠一停住了脚步,目光投向楼梯拐角处的阴影。
不是幻觉。
不是流浪汉,那个身影太小,蜷缩在一块。
也不是醉鬼,那个姿态里没有瘫软,只有一种竭力维持的紧绷感,让他觉得无比脆弱。
那是一个蹲在楼梯拐角处的少女,身影缩得很小很小,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臂弯里。
少女像只被冻僵却不肯离去的小鸟,固执地守在一片它认为安全的屋檐下。
羽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沉了一下。
他踏上第二级台阶,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淅。
那道身影动了动,缓缓抬起头。
灯光正好在此时挣脱云层,落了下来,是中森明菜。
她的脸从臂弯中抬起时,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几缕发丝贴在脸侧,皮肤在凌晨的冷光下白得透明。
她没有哭。
换一句话来说,中森明菜已经过了会流泪的阶段。
但她的眼睛红得明显,眼周带着疲惫的青影,看得出冻得厉害,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斗。
寒冷完全入侵了她的身体,让她无法控制颤斗。
中森明菜象是从漫长的夜路走来的影子,把一整晚的寒冷和孤寂都穿在了身上。
羽村悠一停在离她几个台阶远的地方,没有贸然靠近,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柔和。
“你怎么在这里?”
他并没有质问少女,而是平静地询问。
明菜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那双总是闪耀着倔强光芒的眼睛,此刻空茫地望着他,象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释,又象是怕一旦解释,连维持现状的最后一点力气都会散掉。
她就这样久久地看着他,像迷路的孩子终于看到了认识的人,然而,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求救。
羽村心里清楚,这个孩子绝不可能是迷路。
她大概是从中野车站走到这里,路线明确。
更何况,这个时间点、这种姿态,都告诉他,她不是偶然坐在这里的。
这个女孩,在跨年夜从清濑的家中赶到中野,在一年中最寒冷的凌晨蜷缩在他的公寓楼下,理由必然不简单。
那双红着的眼框,僵硬的指尖,无法成言的表情,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羽村悠一没有选择追问,这不是一个适合质询的时刻。
凌晨三点的寒风里,任何语言都会冻成冰碴,只会刺伤人。
他看了看她冻得发红的手,快要失去血色,又望向她身上那件显然不足以抵御寒夜的羽绒外套。
“先到楼上去吧。”他轻轻开口,又补充了一句,尽可能地保持教师温和的态度,“外面太冷了。”
中森明菜愣了好一会儿,被父亲驱逐后,她陷入了情绪空白的状态,因此需要一点时间理解这句简单的话。
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里,有一种终于可以卸下力气的顺从。
深夜里漂泊许久的小舟,终于获准靠岸。
羽村悠一转身走上台阶,掏出钥匙打开公寓楼的大门。
铁门发出了沉重的声响,在寂静中回荡。他推开门,侧身让出空间,然后回头看向仍蜷缩在阴影中的少女。
走廊里的灯光倾泻而出,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暖黄色的界线。
中森明菜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显然是冻得太久了。
她迈开脚步,踏过那道光的界线,从寒冷的外界,走进了温暖的室内。
羽村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门,将昭和五十八年( 1983)第一天的寒风,关在了外面。
……
羽村悠一的教师公寓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是学校分配给单身教师的标配。
家具倒不能说是朴素,品质上等,给人的氛围却得近乎严肃。
一张深褐色沙发,一张矮桌,一个书架,除此之外便是必要的日常用品。
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历史专业书籍和几本教育学论着,墙角堆着未拆封的学术期刊。
整个空间透着独居男性特有的简洁,还有一种学者才有的克制秩序。
电暖炉是旧式的陶瓷型号,摆在墙角,冬天向来够用。
他走过去插上电源,旋钮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调到最大档。
橙红色的加热管渐渐亮起,像缓缓睁开的眼睛,开始向房间吐纳暖意。
“先坐。”他对仍站在门口的明菜说,声音平静,仿佛在教室里指导学生那般自然。
中森明菜迟疑地脱下鞋子,整齐地摆在玄关。、
那是日本家庭教养刻入骨髓的习惯,即使在这种时刻也不曾忘记。
不,准确来说,尽管中森家贫穷拮据,千惠子也尽可能地让每一个孩子都具备良好的教养。
虽然有的孩子,怎么教都不会懂得一些道理。
中森明菜穿着白色短袜的双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向沙发,选了最边缘的位置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象个等待训话的学生。
羽村悠一去厨房烧水。
水壶发出低鸣时,他从橱柜里取出两只白瓷杯。
杯子的边缘都微微磕掉了一点瓷釉,露出底下朴素的陶胎。
这是生活里常见的那些不完美,用得久了,反而生出一种妥帖的亲切感。他仔细冲洗过,将咖啡粉倒进杯子里,然后冲入热水,端到矮桌上。
“小心烫。”他将其中一杯推到明菜面前。
明菜双手捧起杯子,指尖先是试探性地触碰杯壁,感受到温度后,才慢慢将手掌贴合上去。
她低头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水汽,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咖啡通过瓷壁传来的暖意,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唤醒她被寒夜冻僵的身体。
羽村悠一没有坐得太近,他在沙发另一端的单人椅上坐下,中间隔着那张矮桌,距离恰到好处。
这既能给予中森明菜安全感,又不至于让人感到压迫。他拿起自己的那杯咖啡,轻轻吹了吹,啜饮一小口。
沉默在房间里弥漫开来,但并不尴尬。
只有电暖炉发出低低的嗡鸣,偶尔传来水杯与桌面轻微的磕碰声。
窗外仍是浓稠的黑暗,远处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象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暖气渐渐充满房间,空气变得柔软。
少女的肩膀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不再象刚进来时那样紧绷着。她小口喝着咖啡,呼吸渐渐平稳,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羽村没有问她为什么来,没有问她在清濑的家中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问她为何在新年第一天的凌晨,独自蜷缩在教师公寓的楼梯间。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依旧深沉,但东方天际线处,已有极淡的灰白色正在渗透。
“等身体暖一点,”他忽然开口,“我们去附近的神社初诣吧。”
中森明菜抬起眼睛看向他,捧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这个时间,人还很少,不会被认出来。”他继续说着,语气平常得象在说明天的课程安排,“那间神社不大,主要供奉的是菅原道真公,求学业、事业的人常去。”
中森明菜坚硬的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那不是惊讶的表情,而是紧绷的情绪突然松动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