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老师那种人,不会自愿站到那边的,不会主动同意把自己和学生都变成娱乐节目的一部分。
她想起羽村说起要去京都大学时的眼神,那是真正向往某个地方的眼神,干净而坚定。
那样的人,怎么会主动跳进他最讨厌的电视工业的旋涡?
一个逐渐清淅的认知,穿透了她的怀疑。
成年人,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就象她自己,不想接的工作最后还是接了,不想唱的歌最后还是唱了,不想拍摄的泳装写真集还是拍摄了,不想笑的场合最后还是笑了。
事务所的压力,合约的条款,业界的关系网,这些看不见的线,牵动着每个人的动作。
校长、电视台、赞助商、事务所,这些力量交织在一起,连老师那样的人,也可能被推到不得不妥协的位置。
听说,羽村老师的兄长羽村真一,在朝日电视台工作。
中森明菜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与羽村真一,也有过许多交集。
羽村真一在节目录制现场,会偶尔流露出的疲惫神情,那个总是游刃有馀的羽村家长子,也曾在她被制作人叼难时私下里叹气“有些事,我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
就连羽村真一那样在圈内有人脉、有经验的人,也有无法完全掌控的局面。
那么羽村老师呢?
一个普通的教师,面对学校的决定、电视台的压力,他能有多少选择?
所以,中森明菜愿意相信,他这次也是被迫的。
这个念头不是天真的幻想,十七岁的中森明菜开始学会看清表象之下的利益博弈,开始理解那些看似自由的选择背后,有多少隐形的绳索。
她放下毛巾,走到窗边。
练习室在事务所大楼的四层,窗外是东京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下,可能都有一个正在妥协的成年人,一个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查找平衡点的人。
“名幸桑,”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听不出来她的情绪,“节目的台本,可以让我先看看吗?”
名幸房则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通常这种工作安排,明菜只会问时间和地点,很少主动要求看具体内容。
“大纲出来后我会给你。”他顿了顿,有些担心,“不过明菜,你要知道,这种纪实节目虽然说是真实记录,但剪辑和叙事角度还是掌握在制作方手里。有些画面可能会被用来制造话题,你要有心理准备。”
中森明菜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的汗水已经干了,额发重新变得蓬松,那双在舞台上能点燃整个场馆的眼睛,此刻清澈而沉静。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更想知道,他们想拍什么样的真实。”
那一刻,名幸房则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女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
她不再仅仅是那个会努力完成所有工作的敬业偶象,她开始试图理解这个行业的运作规则,开始学习在被动中查找主动的可能。
窗外的东京彻底沉入夜色。
明菜望着那些灯火,想起羽村老师说过的一句话——
“了解规则,不是为了被规则束缚,而是为了知道在哪里可以打破它。”
也许这次节目录制,就是她学习这些规则的第一步。
而羽村老师,无论他是自愿还是被迫,都将成为她观察和理解这个成人世界的一个重要窗口。
这是老师身体力行为她上的一课。
她走回练习室中央,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
音乐再次响起,她对着镜子开始练习下一个舞步,眼神坚定。
成长,有时候就是在一瞬间,看懂了某个笑容背后的无奈,某个看似背叛的选择背后,可能藏着更复杂的真相。
而中森明菜,正在学会看懂这些。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羽村悠一正坐在教师公寓的桌前,面对着一份详细的节目拍摄计划表。
他的手指停在“中森明菜单独采访”那一栏,久久没有移动。
窗外,东京的夜晚深不见底。
两人各自怀揣着对彼此的复杂信任,对这个即将展开的真实记录节目,保持着深深的警剔。
……
中野高等学校夜间部再度上课的那天,教室外的走廊里明显比以往更吵。
“听说朝日电视台要来拍我们?”
“是啊,好象每个月都会来几次。”
“真的假的?事务所已经替我签了。”
议论声像细碎的微风,在教室里不断蔓延。
可羽村悠一没有象往常一样坐在讲台前翻阅试卷和课本,教室里连他的身影都没有。
学生们安静了,觉得有些异常。
三田宽子转头看向中森明菜的座位,那里也空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收回视线,把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荧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在 1983年的冬夜,空气中飘浮着某种不安的粒子。
与此同时,教程楼后侧。
那是一块路灯昏暗的小空地,靠近铁丝网和旧体育仓库。
仓库的铁皮门已经生了锈,上面用白色油漆涂写的“中野高等学校”字样斑驳脱落,像某种被遗忘的记忆。
冬夜冷得彻骨,呼出的气像白色烟雾,在昏黄的路灯光晕中短暂停留,然后消散。
羽村悠一靠在墙边,点燃了一支烟。
“嗤”的一声,火柴划亮,映亮他半张侧脸。
那是 hilite牌火柴,廉价旅馆和路边摊常用的那种,纸盒边缘已经磨损。
火光在黑暗中亮起,羽村悠一的侧脸显得格外疲惫,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眉头不自觉地蹙着,那是工作到深夜的人才有的神色。
他原本不抽烟。
学生时代,他看着教授们在研究室里烟不离手,总觉得那是一种不必要的依赖。
但在这个昭和即将走向尾声的时代,经济泡沫正在蕴酿,整个社会象一根越绷越紧的弦。
压力似乎都需要有形的出口,阴差阳错来到中野高等学校后,他终于开始理解并成为教授。
粉领族在下班后,纷纷前往居酒屋喝啤酒。上班族在通勤电车上抓紧时间打盹,而他,选择了这支在便利店就能买到的七星香烟。
他刻意避开教室,是不想让孩子们看到这样的自己。
教师应该是什么样子?
在黑板上写下工整的板书,用沉稳的声音讲解平安时代的和歌,在考试前叮嘱注意事项。
而不是象现在这样,躲在教程楼最偏僻的角落,试图用尼古丁放松压力。
烟雾在空气中缓慢散开,融入冬夜的雾气。
远处传来山手线电车规律的行驶声,那是东京永不间断的脉搏。
就在这时,羽村悠一的身后,响起了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听起来,那是学校指定的室内鞋,橡胶底,踩在干燥的梧桐叶上发出“沙沙”的细响,像小动物蹑足走过林间。
他在开口询问之前就已经知道,这个时间会来这里的人,只会是她。
“中森同学,这么晚外出不合规矩。”
羽村悠一压低了声音,转过身去。
从黑暗里走出来的,是他非常熟悉的身影。
深灰色的羊绒围巾,裹得很严实,遮着她的半张脸。
那是去年文化祭时中森明菜抽中的奖品,羽村并不记得围巾的来历,可中森明菜没有忘记。
围巾上方,露出了那双在黑夜中仍旧清亮的眼睛。
此刻,中森明菜正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支在他指间明灭的烟。
她穿得整齐,校服的纽扣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但羽绒服下面隐约露出打歌服水蓝色的领边。
不用多想便知道,她今天又是从某个拍摄现场直接赶回来的。
她的头发没有做造型,自然地披在肩头。
羽村悠一下意识把烟移到背后,动作快得有些狼狈,象是被抓到做坏事的中学生。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他快二十七岁了,明明是教师,却在一个十七岁的学生面前藏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