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透透气。”
羽村悠一为自己辩解着,虽然他往常也会在办公室吸烟,可此刻却有些窘迫。
他将烟移到背后的动作,在中森明菜的眼中,笨拙又真实。
她见过太多成年人在镜头前游刃有馀的掩饰,却很少见到有人会在学生面前,因为抽烟这种事而露出窘迫的神情。
夜风穿过铁丝网的孔隙,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远处旧体育仓库的铁皮屋顶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象一头蛰伏的巨兽。
这是中野高等学校最僻静的角落,就连不良学生都很少光顾。
因为这里太冷,太暗,太象会被纪律老师们抓到干坏事的现场。
“老师才是不合规矩。”
中森明菜把刚才羽村的话又原封不动地说了一遍。
羽村叹了口气,将烟从背后拿出,按熄在随身携带的便携烟灰缸里。
那是金属制的,边缘已经有些掉漆,是他读书的时候在京都旧货市场淘到的。
当时只觉得好看,没想到却会在这个时候用上。
“你听经纪人说了节目的事,对吧?”
中森明菜点点头,围巾随着动作滑落,露出被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和嘴唇。
她的脸上带着属于十七岁少女最本真的光泽,与舞台上那个被灯光包裹的“中森明菜”判若两人。
“我以为你会生气。”羽村说着,开始自嘲,“或者失望。”
“我是生气了。”
中森明菜老实承认,“在练习室听到的时候,这里。”
她轻轻按住胸口,继续说道:“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羽村没有接话。
他知道那种感觉,成年人的世界里有太多那样的时刻,但他不希望她知道得太早。
“但后来我想,”说到这里,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已经熄灭的烟上,“老师不是会主动往那种地方跳的人。”
她用了“跳”这个词,让羽村不由得心头一颤。
“校长找过你,对吗?”她只是推测,却已经猜中了答案。
羽村点了点头。
冬夜的寒气渗入西装外套,他感到脊椎一阵发凉,倒象是某种被看穿后的赤裸感。
“他说了什么?”
明菜向前走了一小步,布鞋踩碎了一片枯叶,发出清脆的断裂声,“用什么来威胁老师?还是用评议会?”
羽村惊讶地抬起眼。
这个少女,什么时候对成人世界的运作规则有了一点了解?
“都有。”
他简略地回答,不愿多说那些肮脏的交易细节,“中森同学,这不是你应该了解的事情。”
中森明菜沉默了片刻。
远处传来末班电车的汽笛声,悠长而寂聊,带着铁锈味的叹息。
“老师,”她忽然开口,呵出白雾,“你知道我去年拍泳装写真集的事吗?”
话题转得太突然,羽村悠一愣住了。
“事务所说必须拍,因为这是出道的关键。”
明菜的语气平静得象在说别人的事,“拍摄那天很冷,是在湘南的海边。尽管是春天,可是,还是很冷。摄影师让我笑,说想象你在夏威夷。我笑不出来,他就发脾气,说全组人都在等我。”
此时,她围巾下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这并不是笑。
“后来制作人过来,跟我说‘明菜,你知道这次拍摄赞助商投了多少钱吗?如果你不拍,这些钱都要赔,事务所会很难做,你接下来的资源可能也会受影响。’”
羽村悠一喉咙发紧。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可以安慰她的语言。
那些成年人的算计,他并非不懂,只是从未如此直接地从一个十七岁少女口中听到。
“我拍了。”
话音尚未落下,中森明菜抬起头看他,“笑着拍的。后来写真集卖得很好,事务所开了庆功宴,大家都夸我专业。”
她向前又走了一步,现在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羽村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结的细小霜花。
“所以老师,我明白的。”
她轻声说了下去,“成年人的世界里,不想做是最奢侈的三个字。连我这种被叫做偶象的人都不配说,更何况是老师呢?”
这句话,缓慢地割开羽村一直试图维持的教师外壳。
他忽然想起兄长真一在居酒屋里的话——
“那些孩子已经够累了”。
他当时以为真一指的是行程的劳累,现在才明白,真一说的是另一种更无药可救的疲惫。
“节目的事,我拿到了一些权限。拍摄计划需要我同意,剪辑方向我也能参与。”
他说出这些话时,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羞耻。
这象是在为自己辩解,象是在说“看,我没有完全妥协,我争取到了一些东西”。
但明菜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她眼睛微微睁大,“是校长给的吗?”
随后,她摇了摇头,“不,校长不会主动给。是有人施压了?事务所?还是教育委员会?”
“都有。”
他只能重复这个答案。
“老师,”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如果节目拍摄的时候,他们让我做我不想做的事,你会阻止吗?”
“会。”
“如果他们剪掉你阻止的画面,只留我妥协的部分呢?”
“我会要求重审剪辑。”
“如果他们不同意呢?”
“我有权要求那段不播出。”
明菜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那是今晚她流露出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那我就相信老师。”她语气轻松,“不过老师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再一个人躲在这里抽烟了。”她指了指他手中的烟灰缸,“如果压力大,可以叫我或者其他同学一起聊天,就象现在这样。”
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叫我一个人出来”。
羽村微微怔了一下,立马出言道:“这不合……”
话还没有说完,他就被打断了。
“规矩。”
中森明菜接上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但老师刚才不是说了吗?成年人的世界里,有时候需要一些不合规矩的透气时间。”
她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而且,我也不会告诉别人,羽村老师其实是个会在学生面前藏烟的人。”
说完,她笑了起来。
“中森同学。”他叫住她。
中森明菜再次回头。
“谢谢。”他这次说得更郑重了些。
明菜摇了摇头,围巾重新拉高,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眼睛。
“该说谢谢的是我,老师。”她顿了一下,“为了所有那些没有摄象机在场的时候。”
话音落下,中森明菜转身走向教程楼,布鞋踩在落叶上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融入夜色。
羽村悠一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寒意彻底穿透外套。
他拿出烟盒,看了看,又放回口袋。金属烟灰缸在手心里留下冰凉的触感。
抬头时,他看见三楼有一扇窗户亮起了灯。
那是教师办公室的位置。可能是值夜班的老师在批改作业,也可能是清洁工在打扫。
光从窗户倾泻而下,在寒冷的地面上切出一块暖黄色的矩形。
“了解规则,不是为了被规则束缚,而是为了知道在哪里可以打破它。”
这句话忽然浮现在他的心头上。
他或许无法完全打破规则,但至少,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他会用校长给的那份权力,为那些孩子们守住一片可以偶尔不合规矩的空间。
就象今晚这样。
羽村悠一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灯光,转身走向教程楼。
此刻的东京,正缓缓沉入冬天的夜晚。
城市灯火如星河般蔓延,其中一盏属于中野高等学校,属于夜间部教室,属于那些在舞台与课桌之间查找平衡的少年少女。
距离节目开拍,还有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