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中野高等学校
放学铃早已响过,白天部的学生早已散去,校园陷入黄昏特有的宁静。
夜间部的教程楼还亮着几盏灯,但今天没有课程,整栋楼空荡荡的。
羽村悠一独自站在三年 c班的教室里,夕阳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齐排列的课桌染成温暖的蜂蜜色。
光线中漂浮着细细的尘埃,缓慢地旋转、沉降。
黑板上还留着白天的数学公式,值日生忘记擦掉了。
墙角堆着文化祭的筹备材料,彩色卡纸露出鲜艳的一角。
他走到窗边,看向操场。
还有几个田径部的学生正在练习,身影在渐暗的天色中变成剪影。
更远处,学校附近的街道开始亮起灯火,东京的夜晚即将开始。
不过,所有人都明白此刻中野高等学校的宁静,是虚假的。
从消息公布的那一刻起,这间教室、这所学校、甚至这片街区,都成为了全国目光的焦点。
松田圣子和田原俊彦的名字象两块巨大的磁石,把媒体、粉丝、好奇者、评论家等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而羽村悠一,将站在这个风暴的正中心。
从他在朝日电视台会议室说出“好”的那一刻起,一切就不同了。
他接手的是一个可能影响数百万人情绪的媒体企划,一个会被放在昭和偶象史中讨论的文化事件。
同时,也是一个需要平衡教育伦理、娱乐价值、商业利益和公众期待的巨大旋涡。
他意外地成为了这个旋涡中,少数几个能够实际施加影响的人之一。
羽村悠一不是作为被动的参与者,而是作为制作顾问、脚本审阅者,作为那个在剪辑室喊“停”的人。
他是隐藏在幕后的手。
他可以决定某个镜头是否使用,可以调整叙事的角度,可以保护学生不被过度消费。
当然,如果他主动,也可以制造某些“效果”。
这种权力感陌生而危险。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值日的学生在检查门窗。
羽村收回思绪,最后看了一眼教室。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光线从蜂蜜色变成深金,然后渐渐染上紫红的边缘。
他走出教室,锁上了门,金属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走下楼梯时,他摸出教师公寓的钥匙,金属在手中冰凉。
下周,圣子和俊彦的第一次进组。
风暴已经形成,而他已经站在风眼里。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能错。
不是为了收视率,不是为了成名,甚至不完全是为了学生。
羽村走出校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中野车站方向传来电车的轰鸣声,东京都市的夜晚正式开始。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被城市灯光染成暗橙色的云层,然后他转身,走向教师公寓的方向。
退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从现在起,他必须向前走,走进那片他从未想过要涉足,但现在不得不去掌控的光与影的交界地带。
……
昭和五十八年( 1983)二月一日,星期二。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中野高等学校正门前。
这个时间本该是学生最后冲刺进校门的匆忙时刻,自行车铃声、皮鞋踩地的急促声响,还有“要迟到了!”的呼喊本该是主旋律。
但是今天,一切都不同了。
校门前的人行道已经被朝日电视台的工作人员用红白相间的临时隔离带隔开,形成一条狭窄的信道。
三台沉重的池上( ikegai) hl-79a摄象机,呈三角形架设在厚重的三脚架上,这种最近新出的摄象机在业内是高端设备。
副机位更多,有的藏在对面民居的窗户后,那是周刊记者提前租好的观察点,还有的架设在带滚轮的简易推车上。
强力的碘钨灯在清晨的阴霾中切开一道道刺眼的光柱,即使天已大亮,这些耗电巨大、散发着高温的人工光源依然显得过分醒目。
粗黑的同轴电缆在地面蜿蜒,工作人员穿着印有“朝日电视”字样的深蓝色工作服,耳朵上别着对讲机。
在 1983年,那还是体积不小的摩托罗拉型号,天线竖得老高。
工作人员们低声而急促地交换着指令,保安公司派来了比预想多一倍的人手,他们清一色深灰色制服,在隔离带外组成人墙,但即使如此,也无法完全阻挡住越聚越多的人群。
粉丝、记者、好奇的附近居民,还有举着“商业主义勿侵校园”手写标语牌的几个学生运动遗老。
这些人全都挤在这条并不宽阔的街道上,胶片相机的快门声和过片声此起彼伏。
每次有黑色轿车靠近,人群中就会爆发出期待的骚动。
几个穿着校服的女学生手里紧紧攥着“圣子军团”或者“俊彦俱乐部”的官方粉丝证,踮着脚尖张望。
“演唱会后台都没有这么吵闹。”
松田圣子坐在丰田世纪黑色轿车后排,通过浅茶色的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象,心里默默想着。
这是丰田在今年年初推出的全新品牌,将其定位于豪华汽车市场,目前尚未面向公众,而是为这些政界、艺能界人士服务。
车内仪表盘上的电子钟显示着时间,这是这辆高级轿车为数不多的现代化配置之一。
这不是红白歌会的后台,不是唱片大赏的休息室,也不是任何她熟悉的那种工作场合。
这里是学校,换句话来说,是即将变成拍摄现场的学校。
那种混杂着兴奋、窥探,商业计算和纯粹混乱的气氛,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紧张。
经纪人坐在副驾驶座,膝盖上摊开着厚重的日程本,最后一次确认拍摄细节。
“圣子,落车后直接沿信道进校门,不要停留,不要回应任何喊话。羽村老师会在校门内侧接应。记住,你现在是转学生松田圣子,不是歌手松田圣子。 nhk的《 ic fair》录制可以迟到,但这个第一次露面镜头绝对不能出错。”
圣子点点头,开始整理校服外套的衣领。
这套服装是节目组请东京有名的学生服老铺特别定制的,她穿着标准的深蓝色哔叽呢西式校服外套,搭配着白色棉质衬衫,手打红色丝质蝴蝶领结作为点缀,下面是深灰色羊毛混纺百褶裙。
她的围巾是造型师私藏的英国产羊绒围巾,触感异常柔软,增添了几分家境良好的优等生的温柔感。
造型师花了很大的心思,她想让这套装扮在 1983年的电视画面上看起来真实但出众。
所以,这套学生装的剪裁更合体,更能显身材。
面料在灯光下会有微妙光泽,就连圣子裙摆的长度都和学校事先协商。。
可圣子很清楚,无论服装多么像学生,只要她踏出这辆车,就没有普通学生这回事了。
她深吸一口气,熟悉的舞台开场前的镇定感让她冷静了下来。
多年的艺能生涯,早已将某些反应刻进肌肉记忆。
她瞥了一眼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妆容是资生堂化妆师花了四十分钟完成的透明感裸妆,在自然光下几乎看不出有什么化妆痕迹,但在强光下会凸显五官立体度。
司机落车,绕到右侧,拉开了厚重的车门。
清晨冷冽的空气涌入车内,同时涌入的还有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圣子——!!!”
“看这边圣子!!”
“校服!真的是校服!”
胶片相机的快门声和过片手柄的咔嗒声密集响起,夹杂着几声宝丽来一次成像相机的独特声响。
闪光灯在大白天依然刺眼,那是朝日新闻和读卖新闻摄影部的大型镁光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