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羽村悠一,并不在任何数据讨论会或舆情分析现场。
他坐在中野高等学校教师办公室里属于他的那个靠窗位置,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堆满作业本和参考书的桌面上投下清淅的光斑。
他刚用红笔批改完一叠历史小论文,田原俊彦那篇关于“战国大名与现代企业管理异同”的奇谈怪论让他额角微跳,而中森明菜那份笔迹工整、试图分析明治时期女性地位变化的作业,则让他多停留了几秒,在末尾添了一句简短的鼓励性评语。
批改完毕,他将作业本整齐码好,从抽屉里取出几本厚重的学术期刊和复印的史料汇编。
他正在为一篇小论文收集材料,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查找能支撑自己论点的蛛丝马迹。
这是属于他个人的的学术锚点,能让他从眼前纷扰的“偶象教师”身份中暂时抽离。
然而,这份宁静正被悄然侵入。
他注意到,桌上那叠通常只放着校内通知的文档格里,多出了几份格式陌生的申请书。
这些是来自其他学校的学生或所谓教育观察者,措辞礼貌地请求“在方便的时候观摩贵校夜间部课程”。
办公室的固定电话也比平时多响了几次。
除了确认拍摄日程的节目组工作人员,还有声音陌生的来电。
有的自称是某杂志编辑,想聊聊教育理念。
有的语气热络,仿佛是老友,询问“羽村老师,最近节目反响不错,您感觉如何?”。
更有一次,一个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带着几分探究和隐约的暧昧,在简单的问候后问道:“羽村老师,最近挺出名的啊?以后有什么打算?”
羽村一律以“教程工作繁忙”、“不便接受采访”、“暂无其他计划”等简短话语礼貌而坚定地回绝,然后挂断。
他处理得干净利落,就象解决一道突然出现的行政流程问题。
但放下听筒后,他才意识到办公室里的空气,已经与节目播出前不同了。
那些偶尔飘来的同事目光,少了几分随意,多了些打量与好奇。
就连窗外偶尔经过的学生,似乎也会朝着他窗口的方向,投来比往常更久的一瞥。
他停下敲击的手指,抬起头,望向窗外。
校园依旧安静。
午休时间将尽,远处操场上载来隐约的球类撞击声和少年的呼喊,银杏树的叶子在初冬的风里缓慢摇曳,一切秩序井然,与往常别无二致。
阳光很好,天空是那种东京冬日里难得的、清澈的淡蓝色。
可羽村悠一很清楚,这种表象上的安静,如冰封的河面,看似坚固平稳,实则其下已有暖流暗涌,冰层正在难以察觉的产生微妙的裂隙。
平静的教程生活节奏,已经被一只名为公众关注的无形之手,轻轻拨动了一下。
……
太阳音乐事务所的会议室
灯光亮白刺眼,仿佛要将每一份文档上的字迹、每个人脸上的细微表情都照得无所遁形。
长桌上摊开的不是乐谱,而是数字和带着油墨味的纸张。
上面有收视率曲线图、各大报纸的娱乐版剪报,还有几张刚刚洗印出来的节目剧照。
照片上,松田圣子穿着校服坐在教室里的样子,略显陌生。
松田圣子本人并不在。
此时的她,刚结束新单曲最后一段副歌的反复打磨,从录音室走出来。
她的喉咙深处,还残留着长时间发声后的微灼感,耳膜里回响着监听耳机里的混音。
她习惯性地扬起无可挑剔的甜美笑容,对走廊上遇到的工作人员点头致意,直到独自走进专属的休息室,笑容才象退潮般自然收敛,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惫。
她需要喝点温热的蜂蜜水,让声带休息,而不是立刻参与一场关于自己的战略会议。
会议在她缺席的情况下,已经进行了半个小时。
空气里有咖啡的焦苦味,也有隐约的焦虑。
“第一期的收视率,”一名戴着眼镜的男性宣传人员推了推镜框,手指点着数据表,“从绝对值看,不能说低,稳定在不错的区间。”
“但也没有我们预期得那么爆。”
另一名女性制作部成员立刻接口,眉头蹙起,说道:“开播前的宣传声势,以及圣子桑首次常驻校园综艺的噱头,本应该带来更徒峭的上升曲线。目前的数据,只能算是稳健开局。”
“关键是,”又一人将几张剧照排开,手指重点敲了敲其中一张。
画面里,松田圣子正在低头记笔记,而讲台上的羽村悠一侧身写着板书,镜头构图将两人置于平衡的两端。
“圣子桑的镜头分量和主导感,被分走了不少。观众的注意力,被那个教室环境,尤其是那位班主任,牵引了相当一部分。”
“那个老师的存在感,太强了,而且强得不合常规。”
这句话出自一位资深策划,语气有一些不悦。
会议室短暂地安静了一瞬间。
太阳音乐事务所,尤其是围绕松田圣子打造的团队,早已习惯了某种运作模式。
他们相信,只要松田圣子出现,她就是毋庸置疑的太阳。
节目的轨道、镜头的光圈、叙事的焦点,自然应该围绕她旋转。
她的笑容是收视保障,她的每句发言都是话题素材。
但这一次,这个名为《夜间教室》的节目,似乎内部自带了一个稳定的内核。
这个内核并不是某个偶象,而是那个试图维持课堂秩序、传授知识的环境本身,而那位羽村老师,恰恰是这个环境最直观的秩序化身。
“这样下去的话,”一位性格直接的高管打破了沉默,话语锋利,“圣子在这节目里,就会只是夜间部学生之一,是整体生态中的一部分。”
“圣子或许是最耀眼的那部分,但不再是绝对的中心和唯一的叙事驱动者。节目的看点和讨论度,会分散到师生交互、同学关系、甚至是课堂本身。”
有人开始提议,语气谨慎:
“是不是该考虑,趁现在合作刚开始,契约灵活性还高,逐步调整我们的参与度,或者为圣子桑争取更有保障的中心剧本?如果不行,或许,适时淡出也是选项之一。”
“这个节目概念虽然新鲜,但风险也高。校园题材,后续很容易被文部省或者教育评论家盯上,任何小问题都可能被放大。这对圣子桑一贯积极健康的形象,未必全是加分项。”
这是非常现实的判断。
昭和艺能界如疾风骤雨,捧红一个偶象可能只需要一首歌,毁掉一个也可能只需要一场风波。
及时止损,是刻在很多经纪人骨子里的本能。
但也有人持不同意见。
一位一直沉默盯着观众年龄层和留言分析报告的高管摇了摇头,他敲了敲桌面,吸引大家注意。
“你们注意到这份数据没有?观众黏性,留存率,非常高。这不是那种靠爆炸性噱头吸引来看一眼就走的节目。观众是坐下来,看进去了,并且有意愿继续看下去。”
说到这里,他指着报告中的一段摘录,“而且,从观众反馈和初期讨论来看,他们感兴趣的,不只是圣子桑个人。他们在讨论关系,也就是老师和明星学生的关系,偶象学生之间的关系,甚至普通学生和偶象学生之间的微妙氛围。圣子桑在这个关系网里,是一个重要的节点,但不再是唯一被观看的景点。”
“关系。”
这个词让会议室再次陷入一种复杂的沉寂。
他们擅长打造和营销明星个体,但对于一个以关系场和环境真实感为潜在魅力的节目,有些超出了熟悉的操作手册。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并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隙。
松田圣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外面的走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