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田圣子的手里拿着一份乐谱修改笔记,她本来只是路过这里,却明明白白地听见会议室里传来关于自己和那个节目的讨论,自己的名字被反复提及。
她没有立刻推门进去,露出她人畜无害却能够掌控全局的笑容和问候,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被下属讨论甚至评估可能性的不悦。
松田圣子轻轻向后,倚靠在冰凉的大理石墙面上。
她双手抱臂,将那叠乐谱笔记随意地揽在怀里,微微侧着头,安静地听完了里面几乎所有关于她的讨论。
她并没有不悦,也没有多少被冒犯的感觉。
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新鲜感,带着微微凉意,她已经很久没有处于这样一种局面了。
早在很久之前,她便不再是团队所有决策和讨论的绝对中心,不再是一个需要被所有人小心维护和全力托举的完美偶象。
在这个关于《夜间教室》的讨论里,她成了一个需要被分析与权衡的变量之一。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并不坏。
松田圣子很聪明,她看过初剪,心里清楚,节目组的剪辑并没有刻意削弱或打压她。
镜头给她的特写依然美丽,捕捉她的反应依然及时。
只是,这个节目的本质,就不是为了围绕某一个人旋转而设计的。
它更象一个小心翼翼的观察者,试图拍下的是一个校园环境,一种奇妙生态。
节目组真正想要拍下的,是教室这个空间的氛围,师生、同学之间流动的微妙关系,试图创建的秩序与天然存在的个性之间的碰撞。
而她松田圣子,只是被投入这个生态中的,一个格外醒目但依然需要遵循某种环境律动的存在。
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相反,当那些分析的声音通过门缝传来时,她感到一种隐隐的轻松。
在《夜间教室》里,在那个有羽村老师存在的课堂上,她不需要时刻维持松田圣子百分百的完美偶象状态。
她可以因为一道历史题微微蹙眉而不被过度解读为笨蛋美人,虽然说她的团队可能希望有点这个效果。
她可以在课间看着中森明菜因为答对问题而眼睛微微发亮的样子,觉得那个女孩的认真有点笨拙得可爱。
还可以观察到早见优那种小心翼翼、力求不出错的谨慎,与自己在某些场合下的心境微妙重合。
甚至近藤真彦那种见缝插针展现存在感的随性与浮躁,在她看来也成了观察青春期男生的一种有趣样本。
她象是在通过教室的窗,观察一群鲜活而真实的后辈,看他们在另一个赛道上的奔跑与喘息,而不是在音番排行榜上需要全力应对的竞争对手。
这种略微抽离带着观察者视角的位置,对她而言,竟成了一种奢侈的短暂休息。
走廊的灯光在她完美的侧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根本不存在褶皱的衣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无懈可击的柔和表情,然后伸手,轻轻敲了敲会议室的门。
“打扰了,”她推门而入,声音清亮悦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也终结了之前的讨论气氛,“大家还在忙吗?关于下周的录制,我有点细节想确认一下。”
她笑容璨烂,仿佛刚才在门外听大家讨论这件事,从未发生。
但某些细微的念头,已经象悄无声息的藤蔓,在她心底的某个角落,开始缓慢滋长。
她开始觉得,这个节目,或许不仅仅是有一个工作通告那么简单了。
而那个叫羽村悠一的老师,以及他所试图维持的那个教室,或许会给她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无论是麻烦,还是别的什么。
……
三月中旬的东京,风已经不那么冷了。
早晨的报纸不再只谈政治与贸易摩擦,娱乐版重新占据了电车站报刊亭最显眼的位置。
油墨印着松田圣子上个月发行的新单曲《秘密の花园(秘密花园)》的唱片封套,据说,这次太阳音乐事务所想要借由这首歌打破 70年代偶象少女顶流 pk dy的记录。
就在松田圣子的旁边,是中森明菜为新单曲《 1/2神话》后续宣传拍摄的侧脸特写。
那双眼睛里的神情,比《少女 a》时期多了几分复杂的倾诉感。
歌词里“大人不能理解我纯粹的内心”的呐喊,正随着电波,渗入无数感到压抑的少女心中。 1
两张同样年轻的面孔,在纸面上无声地对峙着。
1983年的春天,偶象战争的硝烟,比往年更早地弥漫开来,而中森明菜,似乎已然成为一个特定时代情绪的代言人。
朝日电视台九楼的小会议室里,烟灰缸已经半满。
第二次拍摄方案被重新摊在橡木桌面上,白纸被窗外的晨光照得有些刺眼。
和第一次那份简洁的拍摄大纲不同,这一次的纸张上布满了手写的标注、箭头和荧光笔画出的重点线,象一张即将发起进攻的作战地图。
“增加课堂内交互,尤其是师生问答环节。”
“减少纯纪录式长镜头,增加特写与反应镜头。”
“强化人物关系线!重点捕捉眼神交流、课间对话。”
“考虑添加课后十分钟访谈环节,以学生视角讲述。”
导演西村摘下眼镜,用指尖揉了揉鼻梁。他看着这些修改意见,沉默的时间比平时更长。
“观众开始记住人了。”
过了半晌,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夹杂着复杂的疲惫与兴奋的情绪,“不只是记住脸和名字,是开始记住每个人的性格。”
第一期的播出效果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扩散的方式出乎所有人预料。
朝日电视台观众热线部的电话记录显示,节目播出后三天内,打入的电话中有近四成不局限于单纯的应援和批评,而其中相当一部分,围绕着中森明菜:
“那位羽村老师,是不是对中森明菜同学的要求格外严格?我看他批改她的作业时,停顿时间比别人长。”
“松田圣子在教室里的时候,感觉比在音乐节目里收敛很多,是她本人的性格,还是节目要求?”
“夜间部那个叫早见优的学生,每次镜头扫过都在记笔记,看起来好拼命啊……”
“中森明菜在节目里低头记笔记的样子,和她在《 1/2神话》里唱给我适可而止吧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哪个才是真的她?她在教室里好象有点孤独,但又特别用力。”
“近藤真彦被点名回答不出问题时的表情,和他在综艺里游刃有馀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哪个才是真的他?”
观众已经不满足于观看,他们开始解读。
这种解读欲,是综艺节目求之不得的黏合剂,却也意味着节目组不能再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呈现,而必须与观众进行一场关于真实的微妙博弈。
观众敏锐地嗅到了那个在唱片销售额登顶却被媒体冠以任性之名的少女偶象,身上存在的某种反差与张力。
制作人松本翻着厚厚一沓由实习生连夜整理出的观众来信和传真摘要,说了一句大实话。
“如果我们还按第一期那种偏纪录片式的、保持距离的拍法,会被观众甩在后面。他们跑得比我们快。”
这不是夸张。
这是昭和综艺最残酷的生存法则,观众的口味像东京湾的潮水,涨落只在瞬息之间。
一旦观众的关注点和解读方向跑到节目呈现的前面,节目就必须拼命追赶,否则就会迅速被粘贴无聊、落后的标签,沉没在每周数十档新老节目的海洋里。
于是,第二次拍摄方案的内核被彻底改写。
镜头不再只是忠实地记录发生了什么,而要主动地去捕捉和构建谁在意谁、谁被谁影响、谁在掩饰什么、谁在悄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