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意味着复杂,复杂意味着不可控,不可控意味着风险。
而风险,是昭和偶象工业最警剔的东西。
偶象的本质是给人们提供精神服务,比如梦想、幻想,以及提供情感慰借。
她们应该是被观看、被投射、被消费的完美客体,而不是主动输出复杂观点、引发社会性讨论的主体。
一旦观众开始认真讨论、审视她的思想,而不仅仅是追捧她的形象,那套精心设计的商业魔法就会出现裂痕。
导演西村靠在椅背上,转动着铅笔。
他理解事务所的恐惧,那是浸透在行业骨髓里的本能。
更何况,研音事务所虽然背靠筱川财团,财大气粗,在艺能界却是毫无制作经验的“新人”。中森明菜的成功,对于研音事务所而言,实在是太重要了。
可话说回来,他也无法舍弃刚才镜头里那份罕见又粗粝的真实感,那可能是这档节目区别于其他同类节目并且最终杀出重围的关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快要凝固成块,才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明白了。这段内容,先留着吧。我们还需要从整体节目结构和后期效果来综合评估。”
“留着”。
这是一个属于昭和时代大型组织的暧昧词汇。
它不代表会播,也不代表会删除,它代表搁置、再议,以及看看风向。
这是一种拖延战术,换句话来讲,就是把烫手的山芋暂时放进冰箱,指望时间或外部变化能自动解决问题。
但在场的老手们都清楚,被留着的东西,往往才是最危险的。
因为它悬而未决,象一柄没有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相关各方都不得安宁,并在等待中积蓄着更大的能量,无论是妥协,还是爆发。
羽村悠一坐在那里,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心里却开始权衡。
他刚才那番关于教育者立场的发言,与其说是清高的理想主义宣言,不如说是他作为这个临时舞台实际掌舵者的一次明确划界。
他清楚地知道,完全无视事务所的诉求是不可能的,那只会让偶象学生们的处境更艰难,甚至可能导致节目停拍。
这不符合他作为班主任希望学生至少能完成学业的初衷。
但轻易让步,让他的底线被商业逻辑随意践踏,那也是绝无可能。
他并不幻想粉碎这套偶象工业体系,而是在计算着如何在体系的缝隙中,为自己坚持的原则争夺最大化的空间。
在于关键时刻,他必须毫不尤豫地亮明底线,并且要让对方意识到越过此线会付出莫大的代价。
会议在不愉快却也未彻底破裂的氛围中暂告段落,各方都需要时间消化和谋划下一步。
……
与此同时,事件的中心,却处在一片短暂的寂静风暴眼里。
中森明菜独自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
数学课已经开始,但她以需要缓一下为由,获准在走廊站几分钟。
冰冷的金属栏杆贴着她的掌心,初春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卷过空旷的操场,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她通过走廊巨大的玻璃窗,望着下面逐渐被暮色吞没的校园。
操场边的樱花树只有秃枝,在灰色天幕下画出疏淡的影。
远处的街灯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河,那是她所熟悉的忙碌喧嚣的东京。
而这里,学校,却象一座孤岛。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几句结结巴巴的话,已经在不远处的会议室里,引发了一场关于她偶象形象定位的无声战争。
她只是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鼓胀,又隐隐作痛。
那是一种陌生的表达后的虚脱感,混合着一点点说出真心话后的轻松,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大的不安。
田原俊彦那句“脱离现实”还在她的耳边,而经纪人名幸桑突然出现又匆匆离开的背影,更给这一切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就在她茫然望着窗外时,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开了。
一行人鱼贯而出,面色各异,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想把自己藏进走廊的阴影里。
羽村悠一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
他手里拿着教案和那个黑色的公文包,经过她身边时,他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
中森明菜不由得抬起头。
羽村悠一并没有停下,也没有说话,他只是侧过脸,平静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非常短暂。
里面没有安慰和赞许,也没有责备,没有任何可以让她简单依赖或解读的情绪。
那道眼神,象一面擦得过分干净的玻璃,清淅地映出了她此刻的茫然,也映出了她无法再退回的境地。
羽村悠一好象在跟她陈述一个事实:“你看,话语是有重量的。一旦说出口,它就存在了。”
“你已经,不能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也不能假装自己还是那个只需要在舞台上绽放的少女 a了。”
“有些门,推开了,就关不上了。”
风更冷了,明菜不由自主地抱住了自己的手臂。
羽村悠一已经收回目光,步履如常地朝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走去,背影在长廊的灯光下显得清瘦而稳定。
他没有给出任何承诺或指导,但那一眼,和他此刻毫不拖泥带水离开的姿态,本身就象一种冷静的示范。
事情发生了,就去面对。
压力来了,就去衡量。
底线设下了,就去守卫。
不煽情,不废话,不陷入无谓的情绪内耗。
这才是属于成年人的担当,它不在于嘶吼或对抗,而在于清淅地认知局势,冷静地划定边界,然后,承担自己选择的一切后果。
中森明菜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又转过头,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操场已经完全浸入黑暗,只有边缘的跑道在远处灯光的映衬下,泛着模糊的白光。
以前唱的时候,觉得“大人”是模糊的,是站在自己对面的一个整体。
现在,她好象隐约触摸到了这个整体内部复杂而坚硬的构造。
而她自己,正站在这个构造的某个缝隙里,前路是迷雾,身后那扇假装天真的门,却正在缓缓关闭。
走廊尽头,数学老师探出头来:“中森同学,可以进来了哦。”
“是……”
她低声应道,松开了抱着手臂的手,转身走向明亮的教室。
脚步有些沉,但并没有尤豫。
有些战斗,在舞台的聚光灯之外,已经无声地开始了。
她似乎才刚刚拿到偶象战国的入场券,甚至还不完全清楚对手是谁,规则如何。
唯一清淅的,是羽村悠一回头看着她时,他眼中映出的再也无法回头看的中森明菜。
……
风声,是在傍晚悄然出现的。
不是通过报纸上油墨印刷的铅字,也不是晚间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播报。
它更象一种气味,一种温度的变化,在东京错综复杂的人情关系网络中最细小的毛细血管里开始流动扩散。
朝日电视台那铺着灰色地毯的漫长走廊里,抱着文档快步穿梭的工作人员,步伐似乎比往常更加急切,那是心照不宣的匆忙。
茶水间和楼梯转角,那些原本只是闲聊几句的短暂驻足,时间被无形地拉长了,低语声压得更低,眼神交换得更快,偶尔泄出一两个模糊的音节,又迅速被吞咽下去。
“听说了吗……?”
“哪段?”
“还能是哪段?夜间部,历史课,讨论。”
没有人明确说出中森明菜或者羽村悠一的名字,但所有浮动的眼神和紧闭的唇线都指向同一个焦点。
那不再是单纯的节目内容,而是一个正在成型中的事件,一个可能蕴含风险也蕴含机遇的未爆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