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村悠一是在去往资料室的路上,经过一个半开门的会议室时,听到里面飘出的几句碎语的。
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懒得侧头去看。
换句话来讲,这些传闻并不是被人偶然地泄露出去的,也不象是正式的攻击前奏。
在他看来,这更象是一种试探性的放风。
也许是利益相关方,也许是嗅到腥味的鬣狗,他们把一块带着信息素的肉抛进了电视台这个丛林,想看看到底会引来哪些反应,各方势力的底线又在哪里。
平静的水面下,暗礁的轮廓开始显现。
当晚,羽村悠一没有象往常一样直接返回教师宿舍或钻进故纸堆。
他改乘了相反方向的地铁,来到了富士电视台大楼。
凭借着节目顾问的身份,他径直走进了《偶象的昼与夜》的后期剪辑局域。
灯火通明的剪辑室里,几个年轻剪辑师正对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争论着什么,那是白天课堂讨论的片段。
羽村的出现让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他没有寒喧,目光直接落在主控屏幕上那个正抿着嘴唇、眼神倔强的中森明菜的特写上。
“这段课堂讨论的所有原始素材和中间版本,”他的声音清淅地盖过了机器风扇的嗡鸣,“在最终播出审定前,不允许有任何一帧画面、任何一段音频,以任何形式外流。”
负责这段的剪辑师是个年轻人,显然没料到这位教师会直接来下指令,有些愕然地抬头:“可是,羽村老师,事务所那边之前好象提过……”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也不是在和事务所协商。”
羽村打断了他,语气没有加重,却透出不容置疑的冷硬。
他扫视了一圈剪辑室里几张略显不安的脸,“我只是在通知各位我的决定。如果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导致未经节目组最高层和校方最终确认的内容提前流向外界。”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每个字都砸进对方耳朵里,“我会以节目教育监修和班主任的身份,正式要求其立即退出本项目,并保留追究其损害学生权益及教程秩序的责任。我想,诸位应该清楚,在台里,教程事故和泄露未播内容哪个性质更严重。”
羽村悠一这一席话,不是基于道德高地的指责,而是基于现实规则而发出的明确威胁。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唯有硬盘指示灯在疯狂闪铄。
几个剪辑师面面相觑,他们习惯了导演、制片甚至事务所的指示,却第一次被一个老师用如此清淅强硬且切中要害的方式警告。
他抓住了他们的七寸,也就是说,在电视台,涉及教程和学生的问题,一旦闹大,优先级和敏感度远高于普通的节目内容纠纷。
羽村很清楚,在艺能界这个巨大的灰色沼泽里,模糊的态度、暧昧的立场才是最快让人沉没的流沙。
他必须第一时间竖起最清淅的界碑,哪怕这界碑看起来有些越权。
后来,总导演石桥在私下对节目团队感叹时,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我们都看错了。那位羽村老师,他根本不是什么沉浸在象牙塔里的学者。他是那种清楚知道池塘里有哪些鱼、各自想吃什么的家伙,而且,他更知道该在什么时候,稳稳地收网,或者干脆把水搅浑让谁都别想轻易得手。”
羽村没有兴趣进行道德说教,因为这在现实利益面前苍白无力。
抱着纯粹理想主义的人,在昭和年代电视台这座光鲜与倾轧并存的巨塔里,根本活不过第一季。
同一时间,夜色已浓。
中野高等学校的后门,僻静少人。
补拍完几个单独镜头的松田圣子,已经换下了那身深蓝色校服,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米色风衣,柔软的卷发披在肩头,褪去了少女青涩,显露出顶级偶象特有的美丽与距离感。
经纪人和助理在几步外的车前低声说着什么,给她留出了一小段难得的独处空隙。
她走到角落那台老旧的自动贩卖机前,橘色的灯光映亮她完美的侧脸。
指尖在按键上尤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按下了热咖啡的选项。
金属罐“哐当”一声掉出货道,带着滚烫的温度落入取物口。
就在她弯腰去取时,身后传来了平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
“这种罐装咖啡,香精味重,其实不怎么好喝。”
松田圣子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自然地拿起咖啡罐,转过身。
不知何时,羽村悠一也来到了贩卖机前。
他依旧穿着白天那件略显单薄的西装,没打领带。
他投下硬币,选择的却是最普通的矿泉水。
“羽村老师。”松田圣子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礼貌而疏离。
她晃了晃手里冒着热气的咖啡罐,“可大家都喝这个。方便,提神,也不会出错。”
“咔嚓”一声,羽村拧开矿泉水的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清水,才接话道:“是啊。正因为不会出错,所以成了最安全、也最无聊的选择。”
这句话,让松田圣子微微愣神。
她抬眼,真正地、认真地看了羽村一眼。
夜色模糊了他脸上过于清淅的教师轮廓,反而显露出一种罕见的锐利。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后门昏暗的光线里,远处是城市不灭的霓虹,近处只有贩卖机运转的低鸣。
这里没有摄像头的注视,没有工作人员的环绕,这一刻,他们象是从那个名为《偶象的昼与夜》的精密节目中偶然溢出的一段未被编排的空白。
“羽村老师今天在会议室里,态度很强硬。”
松田圣子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是她一贯的甜美,但话语却直接得惊人。
她虽然不在会议室,但自有她的信息渠道,了解那里发生的一切。
羽村没有否认,点了点头,目光望着远处教程楼零星未熄的窗口。
“如果当时不强硬,那么关于那段内容、关于课堂该如何进行的决定,就已经在那一刻,由别人按照他们的意愿做完了。”
他陈述的是事实,不带任何情绪,却揭示了节目话语权的争夺往往就在最初的交锋瞬间。
松田圣子轻轻晃了晃手中微烫的咖啡罐,看着褐色液体在小小的开口内晃动。
“您不怕吗?”
她开口询问着,声音很轻,象一阵夜风。
“不怕被事务所记上一笔?不怕被节目组觉得难以合作?甚至不怕被我们这些学生觉得,您是个不好说话、不讲情面的麻烦老师?”
她用了“怕”这个字,戳向了常人都会在意的社交与职业风险。
羽村终于将视线从远处收回,侧头看了她一眼。
“松田同学,”他用了课堂上正式的称呼,“我来这里,是来做一份工作的,不是来交朋友的。教师的职责,和偶象的职责一样,首先是把该做的事情做到位,划定清淅的界限。至于是否被人喜欢或讨厌,”他笑了起来,语气平淡无波,“那是结果,不是目标。”
“……”
松田圣子轻轻吸了一口气,很细微,但足够让一直维持的完美笑容淡去一些。
在这个所有人都戴着面具、讲究人情、追求圆滑的圈子里,如此直白地将职责与人情切割得清清楚楚的态度,近乎一种奢侈的残酷。
她确认了自己心中的某种猜测,这位老师,和她之前遇到的任何教育者或节目相关人士都不同。
他有一套不易动摇的规则,并且有足够的心智和手腕去执行它。
“我明白了。”
她最终轻声说,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却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
她将没喝几口的咖啡罐轻轻放在一旁的垃圾桶盖上,“那么,接下来也请羽村老师,继续做好您的工作吧。夜色已深,我先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