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那一天。
昭和五十八年( 1983年)三月十七日,清晨五时四十分。
东京的天空还是深沉的靛蓝色,东方地平线处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中野高等学校的轮廓在黎明前的微光中象一幅水墨剪影,但校园内部已经醒了。
不是自然醒,而是被一种蓄势待发的能量提前唤醒。
操场边缘,文化祭执行委员会的学生们,她们大多是普通部的二年级生,正在做最后的巡查。
手电筒的光束在晨雾中划出圆椎形的光柱,照亮了昨夜没来得及收走的纸箱、掉落的彩带、还有某处松脱的装饰物。
“这边,三班的招牌歪了。”
“扶正,钉子再加固一下。”
“舞台局域的电源线检查过了吗?”
“全部确认,配电箱已经贴了封条,演出前一小时才能开封。”
学生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又象在施展某种庄严的仪式。
大家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校服外面套着深蓝色的运动夹克,袖口处露出冻得发红的手指。
教程楼的走廊里,另一种忙碌正在上演着。
广播室的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反复调试设备的电辅音。
“测试,一、二、三……”
“中野高等学校文化祭首日广播测试,现在时间是清晨五时五十分。”
学生的声音通过走廊的扬声器传出,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又很快消散。
广播社的社长是一个戴着厚重眼镜的三年级男生,他正对着麦克风调整音量旋钮,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尽管清晨的温度还很低。
家政教室飘出淡淡的食物香气。
炒面组的成员们,主要是夜间部的男生和几位自愿帮忙的普通部女生,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山田健一系着白色的围裙,指挥着几个助手清点食材。
这里有着成箱的卷心菜、胡萝卜、豆芽,真空包装的猪肉片,还有日清炒面专用酱汁。
不锈钢操作台上,一排炒锅已经摆放整齐,煤气罐的连接处被反复检查。
“酱汁的比例确认好了?”山田问。
“确认了!”一个女生举起手中的笔记本,“按照早见同学给的配方,酱汁、味醂、砂糖的比例已经预调了很多!”
“好。”
山田点头,“炒面用的油是棕榈油,耐高温。火候是关键,锅要热,动作要快,翻勺要均匀。”
几个平时只会在舞台上跳舞唱歌的偶象男生围在旁边,认真得象在听教授讲课。
清晨六时二十分,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穿透云层。
校门外,朝日电视台的转播车已经就位。
白色的车身上印着蓝色的电视台标识和“中野高等学校文化祭特别报导”的字样,车顶的卫星天线缓缓转动,查找着最佳信号角度。
摄影师们从车厢里搬出器材,有沉重的 betaca摄象机、三脚架、装满了备用磁带和电池的铝制箱子。
1983年,这种新型摄录一体机还是电视台的贵重资产,每一台都贴着编号和管理标签。摄影师们检查着设备。
导演摘下耳机,爬上转播车旁临时搭建的指挥台。
他的手里拿着厚厚一叠分镜表,那是在过去一个星期里反复修改了十几遍的拍摄方案。
但此刻,他看都没看,直接将那叠纸放在了控制台上。
“各位,”导演拿起对讲机,声音通过所有工作人员的耳机,“还有四十分钟,校门将向参观者开放。”
“从这一刻开始,我们只记录。”
导演顿了顿,目光扫过校门口逐渐聚集起来的人影,“没有剧本,没有重拍的机会。文化祭只会发生一次。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完整真实地,把这一次记录下来。”
对讲机里传来几声简短的“收到”。
导演放下对讲机,望向校园深处。
教程楼的一扇窗户亮着灯,那是夜间部教室的方向。
清晨六时三十分。
日光灯将室内照得一片通明,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修改装饰时留下的浆糊味、油漆味,混合着三月清晨清冷的空气。
偶象学生们陆续到了。
他们今天没有坐事务所的车直接开到校门口,为了避免引起聚集,经纪人把车停在两个街区外的便利店停车场,然后步行护送他们过来。
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个运动包,里面装着今天要换的私服、备用物品、以及经纪人再三叮嘱的必须品,比如水壶、润喉糖等等。
松田圣子是第一个到的。
她推开教室门时,里面只有早见优和两个负责最后整理的执行委员。
圣子今天穿的是中野高等学校的标准女生校服,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同色的百褶裙,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红色的蝴蝶领结。
这是她高中毕业后,第一次重新穿上真正的校服。
“圣子前辈,早上好。”早见优站起身,手里还拿着流程表。
“早。”
圣子点点头,将运动包放在自己的座位上。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气,三月的空气冷冽而干净,带着远处街道刚刚开始苏醒的声响。
然后是石川秀美、堀智荣美,两人结伴而来,小声讨论着昨晚最后确认的舞蹈动作。
接着是小泉今日子,罕见的是,她今天没有大声打招呼,而是安静地走进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瓶放在桌上。
中森明菜是六时四十分到的。
她推开教室门时,额前的刘海有些凌乱,象是匆匆赶路时被风吹乱的。
她也穿着校服,但外套的扣子没有完全扣好,露出里面浅灰色的针织背心。
她的手里除了运动包,还提着一个纸袋,里面露出折叠整齐的衣物,那是稍后迷你演唱会要穿的私服。
中森明菜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与圣子的视线短暂相接,然后迅速移开。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开始整理东西,先是把文具放进抽屉,将水壶放在桌角,最后又把纸袋小心地挂在课桌侧面的挂钩上。
最后到的是近藤真彦和几个男生。
他们看起来没睡醒的样子,眼睛还有些浮肿,但每个人都穿着整齐的校服。
近藤的领带打得歪歪扭扭,旁边的男生提醒了他,他才不耐烦地重新整理。
“涩柿子队那边联系过了吗?”早见优问一个执行委员。
“联系过了!布川桑和药丸桑说上午的通告一结束就赶过来,预计十点半能到学校。”
早见优在流程表上做了标记:“那上午的摊位值班,先按原计划进行。”
清晨六时五十分,所有人都到了。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奇妙的寂静,不是无话可说的尴尬,而是一种所有准备工作都已就绪,等待发令枪响的状态。
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有人检查指甲,有人反复折叠手中的手帕,有人盯着黑板上的文化祭倒计时,也就是那个用红色粉笔写的“ 0”字。
松田圣子站起身,走到教室后方。
那里挂着一面全身镜,这是从家政教室借来的,供大家最后检查仪容。
圣子站在镜前,仔细整理着校服的衣领,将领结调整到最端正的位置。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舞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圣子酱”,而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女性,穿着不太合身的校服,眼神里有着复杂情绪。
中森明菜也走了过来。
她没有看镜子,而是低头整理着袖口,她左手的袖口有一颗扣子松了,线头露了出来。
她从笔盒里拿出一把小剪刀,小心地剪掉线头,然后试图把扣子重新缝紧。
显然,中森明菜并不不擅长这个,手指笨拙地捏着针线,几次都穿不过扣眼。
“给我吧。”旁边传来声音。
明菜抬头,是松本伊代。
不知什么时候她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针线包。
“我母亲教过我。”
松本简短地说,接过明菜的校服外套和针线。
她动作很熟练,三两下就把扣子重新缝好,线脚整齐利落,很难想象这位“东京大小姐”竟然会精通针线活。
“谢谢……”
明菜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