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新月推开卧室门的时候，鼻尖还萦绕着地下室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混着尘土和铁锈的气息，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洗不掉的薄膜。她只想痛痛快快洗个澡，把这几天的狼狈和屈辱，连同骨子里的寒意，一并冲下去。
她刚踏进房间，身后就跟进来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脚步又沉又重，像块甩不掉的石头。张新月不用回头都知道，是美子派来盯着她的人。
她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净的睡衣，指尖触到布料的柔软时，眼眶莫名一酸。她攥着衣服往卫生间走，走到门口才停下，慢慢转过身，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个男人：“怎么，你还打算站在这里，看我洗澡不成？”
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梗着脖子，显然没打算挪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清冽的男声：“出去。”
是林徇。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身形挺拔，眉眼间没什么温度。那个手下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迟疑几秒，还是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带上门的瞬间，走廊里的光线被割开一道短暂的口子。
张新月松了口气，却没领情，她抬眼，白了林徇一眼，语气里带着没处撒的火气：“你也给我出去。”
林徇没反驳，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眼下的乌青上，顿了顿才说：“好，我就在屋外等你。粥我给你放桌上了，洗过澡别忘了吃一点。”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说完便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卧室门。
卫生间的门被反锁，咔嗒一声，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
张新月拧开淋浴头，温热的水流哗啦啦地落下来，砸在瓷砖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褪掉身上的衣服，慢慢踏进浴缸，温热的水漫过脚踝、小腿，最后将整个人包裹住。
暖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紧绷的神经忽然就松了。
流水声哗哗地响着，盖过了所有声音。也只有在这水声里，张新月才敢放任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她抬手捂住脸，指缝里的水混着眼泪，一起往下淌。
几天前的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何俊雄离奇死亡，警察就找上门来；平日里对自己慈眉善目的叔叔，竟然会是害死父亲的真凶。
还有艾娃，她最好的闺蜜，明明说好要陪她一起唱歌写歌，却因为林徇，永远地留在了那个雨夜。
爷爷一辈子心血打拼出来的中富集团，落到她手里，不仅没守住，还要被她拱手让人。
张小荣的涕泪横流，姑姑张翠宁被踩在脚下的惨叫，于妈脸上的红痕，还有美子那句轻飘飘的“潘逸冬”……
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她真的好无助。
像被人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眼泪越掉越凶，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喉咙里却堵得发疼。她蜷在浴缸里，肩膀微微发抖，直到水温渐渐变凉，才慢慢止住眼泪。
她抬手抹掉脸上的水，指尖划过眼角时，带着一丝决绝。
不能就这么认输。
她要救张小荣，救张翠宁，救于妈，救所有被美子威胁的人。还要保住中富集团，保住爷爷的心血。
就算是鱼死网破，就算是同归于尽，她也不能让美子得逞。
张新月深吸一口气，关掉水龙头，起身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走出卫生间时，房间里的灯光暖融融的，桌上那碗粥还冒着热气，是她喜欢的皮蛋瘦肉粥，熬得软糯黏稠。
她走过去，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喝着，温热的粥滑进胃里，像是给空落落的心，也填了点东西。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花园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小野美子正踩着碎石小径，慢悠悠地溜达。晚风卷着草木的清香，吹起她的长发。她的目光落在路边一丛野杜鹃上，那花开得泼辣，红艳艳的，在暮色里格外惹眼。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花瓣，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里的野杜鹃，还是这么美。”她转头看向身后的大壮，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几分自得，“你有心了。”
大壮连忙点头，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美子摘下一朵野杜鹃，指尖捏着花瓣，慢慢转动着。花瓣上的露水沾在她的指尖，凉丝丝的。
“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她抬眼，目光里带着一丝狠厉，“等这张宅彻底属于我的那一天，你要把整个花园都种满野杜鹃。”
她顿了顿，将那朵野杜鹃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语气里带着挑衅般的骄傲：“谁说野花，登不了大堂？”
大壮低着头，点头应着。
暮色四合，那朵被摘下的野杜鹃，在美子的指尖，渐渐失去了光泽。
张新月洗漱完毕，踩着柔软的拖鞋走出卧室。客厅里的水晶灯亮着，暖黄的光线却没驱散半分压抑，反而衬得空气里的沉默，越发沉甸甸的。
小野美子正端坐在沙发正中央，手里捏着一只白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脸上的笑意，看着竟有几分假惺惺的温和。林徇就跟在张新月身后，脚步放得很轻，也没说话，只在她身侧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张新月的目光，第一眼就落在了客厅正墙的位置。那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圈浅淡的印痕——全家人的那幅巨幅画像，不知何时已经被摘走了。那画挂了几十年，早成了张宅的一部分，如今骤然消失，整个客厅都显得空落落的，像是在无声宣告，这里早就换了主人。
她心口微微发闷，却没表露分毫，只是径直走到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小野美子这才抬眼看向她，嘴角弯着，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都收拾好了？那就签字吧。”她抬手指了指面前的茶几，那里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的股权转让协议几个大字，格外刺眼。
“其实这样算下来，你也不亏。”美子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补充道，“中富集团转到林徇名下，等你和他结了婚，这些东西，不还是你的？”
这话听着像蜜糖，内里却裹着淬了毒的针。张新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放了所有人，我就签字。”
美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低低地笑出了声，笑意却没达眼底：“张新月，你现在可没资格和我谈条件。”她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你签了字，我会陆续把他们放了。张小荣和张翠宁本身就犯了法，我也会安排人把他们送到国外，保他们衣食无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沉默的林徇，又落回张新月脸上，语气添了几分诱导：“等你和林徇结婚的那一天，我的任务就完成了。到时候你们俩安安稳稳过日子，守着偌大的家业，不好吗？”
张新月的视线落在那份协议上，指尖微微蜷缩，却始终没有去碰桌上的笔。她抬眼看向美子，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容动摇的坚持：“先把于妈放了。”
“她只是个佣人，跟这件事半点关系都没有。”她的声音不算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几分恳切，几分硬气。
美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盯着张新月看了几秒，没立刻应声，客厅里的空气，又一次静了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作响的声音，敲得人心头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