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证据,连同木嘎本人,被迅速移交军中书吏和审讯人员。
周开荒站在醉仙居门前,看着士兵们清理战场,搬运尸体和缴获。
血腥气混着硝烟味,弥漫在安顺城这条原本最繁华的街道上。
远处,开始有胆大的百姓探头探脑。
“阿狸姑娘,石哈木头领,这次多亏你们了。”
周开荒转身,对走过来的阿狸和石哈木抱拳,郑重说道。
“若非阿狸姑娘事前洞察,石哈木头领果断出兵,我老周今天说不定真要栽在这酒桌上了。”
“是大帅当机立断,信我所报,才有此局。石哈木叔公也是深明大义,不忍见木嘎倒行逆施,连累无辜。”
“木嘎此人,贪权嗜利,早有异心。往日清军势大,他首鼠两端也就罢了。”
“如今王师西进,他不想着顺应大势,保全乡梓,反而妄图火中取栗,实乃自取灭亡。”
“我黑苗寨既已决意跟随邓提督、周将军,清除此獠,分内之事。”
“好!痛快!咱们汉苗都是好兄弟,一起打鞑子!”
这时,邵尔岱快步走了过来,他手臂上的刀伤已简单包扎。
但神色却比伤口更引人注意,带着一丝急迫:
“大帅,有紧要情况。”
“讲。”
“清理木嘎老巢时,在暗窖里抓到一个没来得及跑掉的清军信使。”
“他穿着普通寨丁衣服,但脚上靴子、腰间挂的荷包样式,是北边营伍里的东西。身上还搜出了这个。”
邵尔岱递上一枚小小的铜牌和一张被油纸包裹的薄绢。
周开荒接过。
铜牌不大,边缘磨损,正面阴刻着一个模糊的“令”字,背面似乎曾有编号,但被刻意磨花了。
薄绢上则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并非公文格式。
更像是私人信函的抄录片段,提及“安顺事”、“粮械已备”、“待风而动”等语。
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花押。
“人呢?”
周开荒眼神一凝。
“单独看押着,等大帅亲审。”
“带过来!就这儿审!”
周开荒转身走进醉仙居,在一张尚未打翻的桌子后坐下。
阿狸、石哈木、邵尔岱及两名亲兵跟了进去。
很快,一个约莫三十出头、带着苗式头巾,面色苍白、穿着不合身苗装的汉子被押了进来。
他眼神闪烁,竭力保持镇定,但微微发抖的手指暴露了内心的恐惧。
周开荒将铜牌和薄绢扔在桌上,发出“啪”
“哪儿来的?给谁办事?说出来,给你个痛快。磨叽,老子让你想痛快都难。”
“小、小人就是寨子里打杂的,不知将军说什么……”
“打杂的?”
邵尔岱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你这站姿,右脚习惯性稍息,是常年骑马传令落下的毛病。”
“虎口和食指的老茧,是拉弓弦和握缰绳磨的。苗寨里打杂,练得出这一身营伍痕迹?”
那汉子脸色更白,额角见汗。
周开荒不耐烦地“啧”
“老邵,跟这杂碎废什么话!”
话音未落,他大手一伸,闪电般揪住对方头上那圈苗式头巾,用力向下一扯!
头巾脱落,露出一个光溜溜的脑壳。
前半部分剃得发青,后半部拖着一根细瘦焦黄。
编成辫子的头发——正是标准的清军“金钱鼠尾”发型!
“狗鞑子!你还装?!”
周开荒怒目圆睁,将头巾狠狠摔在地上。
那伪装被彻底撕破的信使浑身剧震,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最后一点强装的镇定烟消云散,脸上只剩下绝望的惨白。
随后,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跳。
“老子数三声!一!”
那汉子浑身一颤。
“二!”
“我……我说!”
汉子心理防线瞬间崩溃,扑通跪倒。
“小人……小人是平西王爷麾下……哦不,是吴三桂麾下,赵廷臣赵总督标营的信使!”
帐内众人气息皆是一屏。
吴三桂!赵廷臣!
“接着说!”
周开荒喝道。
“是……是!”
信使磕头如捣蒜。
“赵廷臣奉吴三桂密令,联络黔地可信土司,以备……以备不测。”
“木嘎土司是去年洪承畴经略贵州时就打过交道的,吴三桂和赵廷臣知他……”
“知他贪利可用,便许以钱粮军械,命他在安顺扎下钉子。”
“若明军西来,便设法迟滞,最好能……能擒杀大将,乱其军心。”
信使声音发颤。
“小人此番前来,就是传递吴三桂最新的指令,并押送最后一批火药和弩箭。”
“不料……不料将军神速,小人未能走脱……”
“吴三桂给木嘎的指令是什么?普安卫现在情况如何?七星关和毕节呢?谁在把守?”
周开荒连珠炮般发问。
“指、指令是……若事成,则许木嘎世镇安顺,钱粮自取。”
“普安卫……李本深将军一个月前便奉吴三桂密令,自贵州收缩精锐,加固城防,广储粮草。”
“吴三桂拨了云南最好的军械给他,连红衣大炮都运了三门过去。”
“七星关……七星关眼下是赵布泰大人驻守,领着两千满洲兵和三千绿营。”
“但……但赵布泰和吴三桂面和心不和!朝廷怕吴三桂权势太大,特意派赵布泰卡住入滇咽喉。”
“可吴三桂只给赵布泰拨了半年的粮饷,还克扣甲胄火器。”
“赵布泰前月派人去曲靖催粮,赵廷臣推说‘军务繁忙’,一粒米都没给!”
“赵布泰?怎么又是一个姓赵的!”
“将军有所不知,这个赵布泰不是汉人,是满州镶黄旗人,本名叫卓布泰。”
“他特意改了汉名为叫赵布泰,我估计,是满清朝廷派来就是盯着吴三桂的。”
邵尔岱随后,主动问起那个信使。
“毕节的情况如何?”
毕节西路军也派了一万人去毕节,他有点担心那边的安危。
信使一激灵。
他想了想道。
“毕……毕节!”
“毕节现在也几乎是空城!李本深撤退时,把能带走的粮草军械全运去了普安,只留了三百老弱守城。”
“吴三桂说……说七星关天险难破,明军若走毕节入滇,必被赵布泰截断后路。”
“可若强攻七星关,又耗时耗力……吴三桂的算盘是,让赵布泰和明军拼个两败俱伤,他在云南好……好坐收渔利!”
“李本深和吴三桂到底什么关系?”
信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敬畏。
“李本深将军他……他虽曾是洪承畴旧部,”
“但洪承畴死后,吴三桂亲自将他调到麾下,许他世职,还将侄女嫁给了他。”
“如今李本深只认吴三桂的令箭,连朝廷的兵部调令都敢压着不发!”
“好一个‘坐收渔利’!吴三桂这是拿赵布泰当盾牌,既防我军,又防朝廷。”
“赵布泰满洲贵胄,岂甘受此欺?七星关看似天险,实则内里已裂!”
“还有什么没倒干净的?给老子全抖出来!说得多,你非但无罪,老子还赏你银子!”
那信使浑身一颤,膝行两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有!有!小人还有要紧事禀报!”
他声音发抖,眼中却燃起一丝求生的火苗。
“赵总督……赵廷臣眼下应在云南曲靖一带筹粮调度,为吴三桂看顾东大门。”
“吴三桂对明军西进甚为忧虑”
“故命李将军扼守普安州,赵廷臣协调后方,务必将明军挡在贵州,至少…至少拖到明年春荒……”
“为何吴老贼要拖到那时?”
周开荒眯起眼,直觉有异。
信使浑身抖如落叶,眼神里浮现出更深的恐惧,像是触碰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他左右张望,仿佛黑暗中有人监视,良久,才用气声嗫嚅:
“因为……因为吴三桂他……早已不在云南了……”
帐中骤然一静。
周开荒与邵尔岱对视一眼,眼中皆是震惊。
吴三桂竟已离滇?
那他去了哪里?
又为何要死守普安,只为拖延时间?
周开荒瞳孔骤缩,急跨一步,厉声追问:
“不在云南?去了哪里?!”
“去、去了缅甸!吴三桂亲领大军,早在九月底便从昆明誓师出发,南下缅甸了!”
“算算时辰,此刻……此刻怕是已入缅境有个把月了!”
“什么?!”
周开荒如遭雷击,霍然转身。
与同样面露震惊的邵尔岱、阿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骇然。
周开荒强迫自己定神,立刻抓住关键连续发问:
“吴三桂带走了多少人马?云南境内还剩多少兵力?昆明、曲靖、大理各处如何布防?!”
“小人……小人真的不知啊!小人只负责在云贵这边传递零星指令,吴三桂亲征的详情,那是绝密……”
“云南境内剩多少兵,布防如何,小人这等身份,哪里能够知晓?”
“吴三桂走后,各处关卡倒是查得更严了,但里头虚实,小人实在不清楚……只晓得”
“吴三桂……吴三桂确实早就走了……”
“吴三桂这老贼!”
周开荒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砚台跳起。
“他肯定是冲着陛下去的!!”
“难怪!难怪李本深死守普安,赵廷臣坐镇曲靖,严防死守,不为进取,只为拖延!”
“他们是在为吴三桂争取时间!只要拖住我军,让吴三桂在缅甸得手,擒获陛下,则大局倾覆,万劫不复!”
阿狸虽然对朝廷格局了解不深,但“陛下”、“缅甸”、“擒获”这些词联系在一起。
也让她明白事态严重到了何等地步,脸色不由发白。
周开荒心念电转,九月底出发,现已十一月末。
两个多月时间,以吴三桂用兵之能,恐怕真的已经逼近甚至找到永历帝的行踪了!
时间,突然变得无比紧迫!
“押下去!另外,赏给他十两银子!老子说话算数!”
信使连忙磕头称谢。
随后,周开荒挥手令亲兵将信使带走,随即在帐内急促踱步。
片刻后,他猛地停住,目光灼灼扫过众人:
“他娘的,陛下危矣!吴三桂这狗贼!”
他猛啐一口,抬起发红的眼睛,声音像砂石摩擦:
“急!真他娘的急!不过饭得一口口吃,仗得一寸寸打!”
他目光刀子似的刮过每个人。
“咱们还是先把安顺这摊子先收拾了!”
“各位都说说看,木嘎这人,咱们咋处理?咋办才能既解恨,又不吓跑其他还想看看风的寨子?痛快点儿!”
石哈木看了阿狸一眼,随后胸膛一挺道:
“大帅!对这种黑了心肝、给清虏当狗败类的人,按我们山里的规矩,就该剐了祭山神!”
“不狠狠杀一儆百,以后谁都敢在咱们背后捅刀子!我和被他祸害的寨子,只求一个公道!”
阿狸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如泉水击石:
“周将军,石哈木叔公说的对。木嘎不是犯糊涂,是想要咱们的命。”
“饶了他,就是告诉所有人,谋害王师也没啥大不了。”
“该杀,而且要当众明明白白地杀,让山前山后都知道为什么杀。”
旁边陈敏之急忙开口,语调带着文人的急切:
“大帅,二位所言自是正理。然则……古人云,恩威并施。”
“骤施雷霆,恐余者惊怖,反生不测。不若暂留其命,示以宽宥,或可收揽人心,以利后图……”
“收揽个屁!”
周开荒不耐烦地打断,但随即看向邵尔岱。
“老邵,你撂句实在话!别闷着!”
邵尔岱缓缓抬头,神色凝重,似已权衡良久。
“我觉得,大家说得都有道理。但是木嘎不是普通土司争地盘。”
“他勾结清军、设鸿门宴要谋害大帅,这已经是反了。”
“要是轻饶了他,弟兄们寒心,往后谁还敢信咱们的军令?”
“可要是当场砍了,又怕那些还在观望的寨子吓破了胆,以为咱们见苗就杀,反倒把人推到清军那边去。”
“依我看,不如先把他关严实了,连同他通敌的证据,一并快马送交邓提督。”
“由军门定罪发落——这样既显咱们办事有规矩,不乱杀人,又能让全黔中都知道,背叛王师是什么下场。”
周开荒眯着眼听完,猛地一拳捶在桌上:
“妥了!就照这个来——”
终于拿定了处置木嘎的主意,周开荒像是卸下了一块心头大石。
“全军在安顺休整一日,后日一早,开拔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