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石哈木站出来了。
他转向周开荒,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斩钉截铁:
“周大帅!我石哈木,代表黑苗寨,恳请大帅准许我们苗人,自成‘苗家义营’!”
“不要朝廷粮饷,自带刀弩干粮,只听大帅号令,专打硬仗、死仗!”
“我们要用鞑子的血,祭我们的山,告我们的族人!”
“这义营,算我石哈木第一个,若贪生畏战,山神共殛!”
这番话,石破天惊。
那股子彪悍决绝之气,冲得众人心神震荡。
就在此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清脆的银铃声。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一位身着银饰、头戴苗族圣女特有的的少女缓步走出。
她身着绣满银花的苗族盛装,银铃在腰间轻响,每一步都带着圣女特有的威仪。
阿狸圣女?!
岩猛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您怎么来了?
圣女!
一位年长的苗族头人立刻行礼。
圣女!
其他头人也纷纷起身,恭敬地行礼。
原来,西南苗寨虽互不统属,但各寨很多人都知晓苗族众寨的圣女。
在贵州、云南、四川的等苗寨中。
阿狸圣女!
是公认的苗族精神象征,各寨头领都认得她。
阿狸缓步走到篝火前,银饰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她手中银铃轻摇,吟唱起古老的苗族战歌。
歌声清越悠扬,仿佛穿越了时光,唤醒了数年前汉苗同心抗敌的记忆。
银月见证,山川为证!汉苗同心,共驱鞑虏!
这一刻,篝火熊熊,银铃声声,汉苗两族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直冲云霄。
当场就有数个寨子的头领表示愿出青壮四百人加入义营。
更有不少年轻苗家女子自告奋勇,愿随阿狸学习医术,担任随军医女。
故事回到十一月二十二的淮河南岸。
晨雾未散,河水泛着寒光。
鳌拜立马高坡,正督导麾下兵马渡河。
浮桥之上,铁骑络绎,甲胄碰撞声与马蹄踏板声混成一片沉闷的雷鸣。
忽有数骑自西边官道疾驰而来,撞破雾霭,直趋帅旗之下。
为首者一身黄马褂的御前侍卫,汗透重衣,鞍侧黄尘未掸。
他不等通传便滚鞍下马,踉跄几步,单膝跪在鳌拜马前,气息粗重:
“大将军……请屏退左右。”
鳌拜眼中精光一闪,挥手令亲卫退开数步。
那侍卫这才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惊心:
“圣驾在樊城督战之时,不料被伪明火炮所伤……伤势不轻。皇上口谕,命大将军即刻赴邓城见驾,不得延误。”
鳌拜握住缰绳的手骤然收紧,他顿时呆住了。
不是传旨太监,而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御前侍卫;
是这般隐秘的口传——此事显然非同寻常。
“皇上此刻情形究竟如何?邓城战况怎样?”
“奴才离开之时,皇上尚在行营医治。”
“伪明所部火器凶猛,我军攻樊城和襄城两城……一时皆受挫。”
鳌拜沉默了。
河风卷起他的披风。
片刻,他沉声唤来他的亲信镶黄旗部将济席哈:
“大军渡河后,由你统率,继续按原计划,搜索前进,注意敌人军情,在确山县一带扎营待命。”
又指向另一心腹亲信。
“你领三千精骑为后军,缓行于二十里外,随时听调。”
济席哈和另外一人鳌拜的亲信接了将令,顿时有些吃惊。
两人互看一眼。
“大帅,出了何事?大帅不和我们一起走了?”
鳌拜裤眉头紧皱不答,于是他也不好再问了。
“嗻。”
鳌拜部署既毕,他点了百余亲兵,皆一人双马。
临行前,他最后望了一眼北岸绵延的军阵,浓眉深锁,终于拨转马头:
“走!”
这一路向南,马蹄翻飞。
圣上骁勇,怎会亲临险地?
伤势若真不重,何须急召外将?
不过四个时辰,正当人马在驿亭换马之际,西边官道上又是一阵急促马蹄声。
另一队身穿黄马褂的御前侍卫飞驰而至,人人面如土色,衣甲上尘土与汗渍混作一片。
当先一人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踉跄几步。
手中高举一枚黄绫包裹的象牙小筒,嘶声喊道:
“圣旨到!征南大将军鳌拜接旨!”
驿亭内外骤然一静。
鳌拜瞳孔微缩,猛地抬手止住正在换鞍的亲兵。
他翻身下马,动作沉硬如铁,几步跨至驿亭前的空地上
左手和右手互相拂了下衣袖。
“奴才鳌拜,恭聆圣谕。”
身后百余亲卫随之齐刷刷跪倒一片,甲叶碰撞之声清脆却沉重。
那传旨侍卫喘息未定,颤抖着解开黄绫,取出筒中一卷明黄绢帛,双手展开。
绢帛在初冬的寒风里微微抖动,其上墨迹犹新:
“奉天承运皇帝 诏曰:征南大将军鳌拜:朕与伪明邓名已定《邓城条约》,罢兵息战为期一月。”
“尔部收拢兵马,即日北返,无旨不得擅起刀兵。钦此。”
侍卫念罢,绢帛垂下,露出末尾那方朱红的“皇帝之宝”玺印。
鳌拜跪在原地,待了很久。
内心震撼无比。
未立即接旨。
御前卫士念完圣旨。
于是看到鳌拜还跪着,于是道。
“鳌大人?”
鳌拜这才反应了过来。
他双手接过圣旨。
“奴才遵旨!”
随后他才站了起来。
仔细看完手中的圣旨。
于是他赶紧拉过传旨的御前侍卫道。
“到底怎么回事?”
那侍卫喉结滚动,叹了一口气道。
于是将当日在邓城的情况和鳌拜说了一下。
鳌拜听完后。
顿时踉跄后退一步。
几乎摔倒。
他缓缓仰头,望向南方阴沉的天际。
原来是城下之盟。
是屈辱之约。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惊起飞鸟一片。
不甘。
这两个字像火炭般烙在胸间。
他半生征战,破大明、剿流寇、定中原,何曾想过有一天,大清竟会签下如此屈辱的城下之盟?
而皇上……皇上竟在伪明的火器下被迫低头?
事情怎会走到这一步?
邓名,那个从前不过是一介流寇。
如今竟成了勒住大清朝咽喉的绳索?
条约之后的事…就这样完了吗?
他猛然想起他弟。
此刻是否正囚在邓名的营中?
条约里为何只字未提俘虏?
是皇上伤重未及顾及,还是……邓名根本就没打算放人?
他倏地转身,一把攥住那传旨侍卫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对方臂骨:
“那我胞弟呢?”
“邓贼可曾提过俘虏?皇上……可有吩咐换俘之事?”
“皇上自那夜后,时有昏沉,御医寸步不离……北行前只嘱‘一切待回许昌再议’。至于令弟……”
他顿了顿。
“邓名那边,从头到尾,未提只字。”
未提只字。
鳌拜仿佛失了神一般,松开了手。
虽然《邓城条约》这个消息,遭到了清廷的封锁。
但是当日见证者太多。
哪怕清廷是想瞒也瞒不住。
而且邓名那边反而是大肆宣扬。
于是,消息很快传遍了大江南北。
一支从许昌往开封运送药材的商队,在客栈驿歇脚时。
队中一名伙计酒后失言。
说他有个远房亲戚是绿营兵。
从襄阳战场幸存了。
偷偷说他那日亲眼瞧见了《邓城条约》换文场景。
虽只听得片段,但“皇上签字”、“退兵一月”、“留甲弃炮”几个词,已足够骇人。
商队众人噤若寒蝉,当夜便捆了那伙计准备送官。
可驿丞是个汉人老吏,听完后沉默半晌,竟私下将人放了,只淡淡道:
“醉了胡话,谁当真谁蠢。”
然而隔墙有耳。
同宿驿站的还有两个往开封贩盐的私枭,当夜便套车离去,沿途每过市镇,便“无意”漏出几句。
城茶馆里已有人窃议“南边好像不打啦”
至廿八,开封码头的船夫都在偷偷传:“听说大清皇帝让南边的人揍了,签了城下之盟”。
陕鄂交界,大巴山深处。
李来亨站在一处险隘上,望着脚下云雾缭绕的深谷。
他今年三十有四,面容黝黑瘦削,眼角已有细密皱纹。
唯有一双眼睛仍亮如寒星——那是十余年山林转战熬炼出的光。
“大帅!”
亲兵队长喘着气攀上岩来,手中紧攥着一支裹蜡的竹筒。
“好消息!邓城来的!八百里加急!”
李来亨接过,捏碎封蜡,抽出筒中薄绢。
“邓城条约”
继而展开邓名附信,细细读来。
“来亨将军麾下:我与虏酋邓城一战,迫虏暂退。约期一月,此隙千金。”
“西线虏兵必抽撤北调,将军可趁势休整、扩营、积粮。”
“然虏性狡悍,期满必反扑,望早绸缪。倘需铳炮支援,可遣人至襄阳联络。”
岩上风大,吹得绢纸猎猎作响。
“你说……这邓名邓提督是何等样人?”
“听说是个读书人出身,三年前才冒头,可打仗邪乎得很……”
“不止是打仗邪乎!”
李来亨望着远山,像是自语。
“他这是把天捅了个窟窿,还顺手给咱们撑了把伞。”
他转身下山,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
回到藏于山洞中的大营,立即擂鼓聚将。
二十余员将领聚在简陋的“忠贞堂”内——所谓大堂,不过是拓宽的山洞。
挂了一块不知从哪座破庙搬来的“忠贞贯日”旧匾。
李来亨将条约抄本传阅下去,洞中先是死寂,随即炸开:
“真……真逼鞑子皇帝签了约?!”
“留甲弃炮!岳乐那老贼这回脸丢到姥姥家了!”
“大帅,鞑子诡计多端,会不会是诈?故意示弱,引咱出山?”
李来亨抬手止住议论。
他走到粗糙的沙盘前——那是用不同颜色泥土堆出的陕鄂豫交界地形。
“邓名不傻,条约写得明白:岳乐、鳌拜、李国英三路即日北撤。”
“西线李国英部一退,咱们正面压力顿减。这是实打实的喘息之机,诈不来。”
“邓名信里说,可助铳炮。咱们缺的就是这个——这些年钻山沟,刀矛弓弩还能凑合,火器却日渐损耗。”
“他若真肯给,便是雪中送炭。”
“那咱们……”
亲兵队长眼睛发亮。
“做三件事,”
李来亨斩钉截铁。
“第一,立即派精干人手赴襄阳,联络邓名所部,请援火器火药,越多越好。”
“第二,各营趁此机会,加固山寨,广储粮草,招募附近逃入山中的流民青壮。第三——”
“派探子盯死李国英部撤兵动向。他们撤得越远,咱们活动余地越大。”
“等火器到手、新兵练熟……一个月后,鞑子若敢再来,咱便叫他们尝尝,啥叫‘出其不意’。”
众将轰然应诺。
压抑多年的眼中,重新燃起近乎炽热的光。
当夜,大巴山深处十几处隐蔽营寨同时动了起来。
探马像离弦之箭,悄无声息没入夜色。
李来亨独自站在崖边,望着远方。
“邓名……”
他喃喃道。
“你搅浑了这潭水。那咱……就趁浑摸鱼。”
舟山群岛,普陀山外围一处隐蔽港湾。
张煌言立于礁岩之上,海风鼓荡着他半旧的青色直裰。
年近不惑,两鬓已见霜色,唯有一双眉眼依旧清峻。
望向北方的目光里,沉淀着十余年海上坚持的孤寂与执拗。
“阁部!”
一名年轻文士踩着湿滑的礁石急步而来,手中扬着一封密信
“中原消息!邓城大捷!”
“何处得来?”
“是我们在宁波的眼线冒死送出,”
文士激动得声音发颤。
“飞鸽传书,虽只摘要,但要点俱在:半月前,邓名逼鞑子皇帝签了《邓城条约》”
“清军三路北撤,留甲弃炮,约定一月内互不进攻!”
张煌言接过那张不足巴掌大的薄纸,就着夕阳余晖,反复看了三遍。
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海风冷冽,而是胸腔里那股蓦然腾起的热流。
“好……好!”
他连道两声好,眼中竟有些模糊。
“自金陵溃败、延平王退师,多久没听过这样的消息了……”
“阁部,还有更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