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寨的粮仓果然已被搬空大半。
仅剩的百余石存粮,还是寨民偷偷埋在后山才保住的。
“清军像蝗虫,”
岩猛的声音充满疲惫。
“吴三桂的人马过境抢一道,溃兵过境又抢一道。”
“之前,王彪来时,寨中已快断粮了……那五十头牛,是寨子明年春耕的指望啊。”
“叔公,王彪说的张家寨粮仓,是真的么?”
“真的。”
岩猛点头。
“那是赵廷臣设的转运粮台。从黔中各府县搜刮的粮草,先集中到张家寨,再分批运往普安。”
“但三日前,最后一队运粮车刚走,现在寨中应只剩些残粮……”
“残粮也是粮。”
邵尔岱道。
“老寨主,请你派个熟悉路的人带路。我分兵去取。”
“将军,那条路险,且王彪溃散的手下定有人去报信。若粮台守军有备,强攻不易。”
他顿了顿。
“但我寨中猎户知道一条采药小道,可绕到张家寨后山。”
“将军若信得过,让我儿阿岩带路——夜袭,火攻,乱中取粮。”
邵尔岱看向阿狸。
“岩猛叔公的儿子阿岩,是扁担山最好的猎手。”
“不必分兵。”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寨门方向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周开荒已带着十余亲兵大步走进寨子。
原来,邵尔岱先前派出的快马信使刚出寨不远,便遇上了加速前行的主力前锋。
周开荒听闻先锋已控制云雾寨并缴获重要情报。
当即率数百亲卫快马赶来,三里路转瞬即至。
周开荒听完邵尔岱的简要汇报,目光扫过惶恐的寨民和狼藉的寨子,最后落在岩猛身上:
“老寨主,你信得过我周开荒么?”
岩猛看着这位声若洪钟、甲胄染尘的明军主帅,重重点头。
“好!”
周开荒拍板。
“那就合兵一处,干票大的!石哈木头领!”
“在!”
“你点百名黑苗勇士,再从我亲兵里挑一百精锐火铳手,配上阿岩和他的向导,立刻准备。”
“邵尔岱,你也去,统领全局。”
“现在申时,给你们一个时辰准备,酉时出发,子时之前必须赶到张家寨后山。打他个措手不及!”
“老寨主,寨子遭了罪,我军不能白住。”
“王彪抢走的粮,若追回,全数归寨。另外,我先从随身军粮里拨二十石米,给寨中老幼应急。”
“等拿下张家寨,再分粮酬谢!”
岩猛怔住,看着眼前这位行事如风。
却将“酬谢”说得比“征粮”还顺口的将军,喉头哽咽,只是深深一揖。
酉时正,一支二百二十人的突击队伍悄然出发。
周开荒坐镇云雾寨,命令主力前锋加速赶至寨外扎营。
同时派出更多斥候,警戒四方。
夜色渐深,乌云遮月。
阿岩的向导带领队伍选择了一条隐秘的采药小道。
这条小道多处需手脚并用攀爬,或沿着陡峭岩壁侧身挪步,行进异常艰难。
明军火铳手负重前行,行动稍缓,苗兵便前后接应,或拉或托,确保队伍不乱。
队伍纪律严明,除偶尔踩落碎石的轻响和压抑的喘息,再无杂音。
两个多时辰的跋涉,队伍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
终于在子时之前。
邵尔岱和石哈木等人带领的突击队准时的抵达了预定位置。
张家寨东北侧一处林木茂密的山脊,居高临下,俯瞰整个寨子。
虽然他们人数众多,且装备精良,消灭这群清兵很容易。
但是邵尔岱为了尽量避免士卒伤亡。
还是决定采取偷袭的战术。
众人伏低身形。
寨中情形比预想的更松懈。
寨墙虽有轮廓,但望楼上不见哨兵火把。
只有寨子中央几间大屋和东南角仓廒区亮着零星灯火,隐约传来猜拳行令的喧哗。
寨门紧闭,但墙根阴影里,似乎有抱枪蜷缩的身影——哨兵在打盹。
阿岩像狸猫般又向前潜行了一小段,伏在岩后静静观察了片刻,退回低声道:
“仓前两个明哨,打哈欠。墙根下至少四个,睡了。”
“屋里吵闹的,大概十五六个。还有几个在仓后窝棚,有鼾声。
他顿了顿。
“守备比想的还松。”
“运粮队刚走,觉得没事了。正好。”
邵尔岱点头,局面比预想的更有利。
“火箭照原计划,射东南角那座最大的、屋顶茅草最厚的仓廒。”
“火起后,石哈木头领,你带所有苗兵,用最快的速度从我们右翼那片矮崖下去,直扑寨门。”
“先解决门哨,打开寨门。随后,火铳队,跟我占据此处高地,贼人若聚众救火或反扑,听我号令齐射压制。”
“阿岩,带你的人,盯死仓后窝棚和可能逃窜的小路。”
命令下达后,众人无声就位。
三名臂力最强的苗兵张弓搭上火箭,箭头裹着的油布已被点燃。
邵尔岱看着寨中灯火,举起手,猛地向下一挥。
“嗖!嗖!嗖!”
数道赤红的轨迹划过漆黑的夜空,精准地扎进那座大仓的茅草屋顶。
干燥的茅草见火即燃,夜风一助,火苗“轰”地窜起,迅速连成一片,照亮了半边寨子。
“走水了!仓房走水了!”
寨中瞬间炸开锅。
惊恐的呼喊、杂乱的脚步声、铜盆木桶的碰撞声混作一团。
人影从各个屋舍里连滚爬出,多数衣衫不整,惊慌失措地奔向起火处,根本无暇拿武器、整队形。
就在这最混乱的一刻,石哈木低吼一声,率先从矮崖滑下。
身后百名黑苗勇士如群狼出闸,迅猛无声地扑向寨门。
墙根下打盹的哨兵刚被惊醒,尚未看清来敌,便被毒箭射倒或苗刀劈翻。
寨门内侧的门栓被巨力撞开。
几乎同时,仓后窝棚里冲出的几个清兵,迎面撞上了阿岩带领的猎手。
猎手们并不贴身缠斗,而是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精准的弩箭。
在阴影和障碍间穿梭点射,将那几人逼得晕头转向,接连倒地。
而那个亮灯的小屋门被猛地踹开,里面一个穿着棉甲。
正慌忙将几张纸凑近油灯想要点燃的汉子,被阿岩一箭射穿手腕,纸页散落一地。
旁边一个书吏模样的人吓得瘫软在地。
邵尔岱居高临下,冷静地观察着。
他看到有约莫七八个看似头目的清兵,试图呼喝着将救火的人群聚拢起来,拿起刀枪转向寨门方向。
“放!”
他冷声下令。
占据制高点的一百燧发枪同时喷出火舌!
爆豆般的巨响在山谷间回荡,浓重的白烟弥漫。
铅子如同致命的铁雨,泼洒向那刚刚聚起的人堆。
惨叫声骤然响起,人群再次溃散,那点微弱的抵抗意志被这轮凶狠齐射彻底打垮。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寨子西北角马厩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暴喝和兵刃交击声!
原来,那里还藏着一名未被发现的清军十夫长和两个马夫。
他们见大势已去,竟疯狂地砍断马缰,驱赶着七八匹受惊的战马。
试图冲向刚刚打开的寨门,制造混乱,趁乱突围!
受惊的马匹嘶鸣着横冲直撞,眼看就要冲散门口正在肃清残敌的苗兵队伍。
石哈木见状,不避反进,口中发出一连串尖锐的唿哨!
这是黑苗猎人驱赶和安抚野兽的特殊技巧。
受惊的马匹听到这熟悉而富有节奏的声音,冲势竟微微一滞。
石哈木抓住这瞬间的机会,一个翻滚贴近领头那匹最暴躁的牡马。
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截短木棍,精准地击打在马鼻与嘴唇之间的敏感部位。
那牡马痛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被石哈木顺势扯住鬃毛,强行扭转了方向。
身后苗兵也纷纷效仿,或用套索,或鸣镝威慑,很快将惊马制住。
那名十夫长见最后的机会也失去了,被乱箭射成了刺猬。
战斗从开始到基本控制局面,不到一刻钟。
零星抵抗很快被肃清。
大部分守军要么葬身火海,要么跪地乞降。
少数几个从寨墙阴暗处翻逃的,也被外围巡梭的苗兵猎手截住。
石哈木带人迅速控制了未起火的仓库和重要屋舍。
邵尔岱下令优先救火,保住剩余粮秣。
阿岩则将那个受伤的汉子和散落的纸页带到了邵尔岱面前。
“将军,这人想烧这些。”
邵尔岱捡起纸张,就着火光一看。
眼神骤然锐利——这竟是几封尚未发出的书信草稿。
落款是“弟本深”,收信人则是“廷臣兄”。
内容涉及粮草转运明细、对“北方来的伪明军”兵力的估算。
以及……催促赵廷臣向吴三桂请求。
尽快调遣一批“善使火器的士兵”前来协防普安的恳求!
那穿棉甲的汉子,正是留守此地的绿营把总。
也是李本深的一个远房亲戚,认得几个字。
被委以看守粮台兼传递消息之责。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战场已打扫完毕。
毙伤敌约四十五人,俘十一人(多是伤者和伙夫)。
缴获稻米二百八十石,苞谷一百五十石,盐巴四十袋,菜油三十坛。
火药二十桶,制式箭矢五百余支,杂色土布百余匹。
还有那几匹未受损的战马和那叠价值或许超过部分粮草的书信草稿。
果然如岩猛所言,大部分粮草已被运走,但剩下的仍是笔丰厚补给。
明军仅四人被流矢擦伤,无一阵亡。
邵尔岱立即唤来两名亲信骑手,将书信草稿小心封好:
“速回云雾寨,禀报大帅:张家寨已下,得粮四百三十石,盐布火药若干。”
“另有意外所获,事关普安防务及虏廷动向,我军微伤四人,大局已定。”
“缴获正组织民夫装运,午后即可首批运回。”
骑手领命,翻身上马,踏着黎明前的微光,向着云雾寨方向疾驰而去。
邵尔岱的目光则投向缴获物中那几桶火药和书信。
心中对普安之战的谋算,又清晰了几分。
辰时,周开荒的主力已抵近云雾寨附近。
寨中广场上,连夜运回的首批缴获堆积如山。
鼓胀的粮袋码成齐整的方阵,粗布包裹的盐块渗出霜白。
各色土布与零星军械堆在一旁,在清冷的空气中散发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实实在在的气息。
明军士卒环立四周,甲胄肃然,而越来越多的苗族寨民则远远聚拢。
衣衫褴褛,目光复杂地在那粮山与军队之间逡巡,敬畏中藏着期盼。
周开荒翻身下马,铁甲铿锵。
他大步走到粮堆前,转过身,面对着一张张望过来的面孔。
有他麾下年轻的士兵,有饱经风霜的苗家老人,有眼神怯生生的孩童。
“我义父——大明湖广提督邓名,他时常告诫我等——”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全场。
“汉人与苗人,皆是华夏子孙,乃是亲兄弟!”
“今日我们并肩在此,不为别的,就为四个字:共驱鞑虏!”
“好!”
明军队列中,有士卒忍不住低吼出声。
许多苗民虽然未必完全听懂每一个字,但“亲兄弟”、“共驱鞑虏”
让他们不由得跟着重重地点头,沉寂的广场上响起一片压低了的、赞同的嗡嗡声。
气氛已然烘热,周开荒不再多言,当即宣布:
“从云雾寨抢走的粮食牲口,追回多少,全数归还寨中,一粒米、一头牛都不留!”
“张家寨所获,立取五成,分给附近所有的苗家寨子!”
音未落,人群中已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鼓掌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一位年轻苗女情不自禁地跳起欢快的苗族舞,引得众人纷纷加入。
消息如同惊雷,炸响了沉寂的山谷。
附近寨子的苗人闻讯,午后便纷纷赶至云雾寨。
寨子广场上,人头攒动,欢声雷动,老少皆喜。
连平日里最沉稳的寨老也忍不住拍手称快。
一位年长的苗族妇女拉着小孙女的手,眼里闪着泪光:
太好了,有粮食吃了!
当夜,篝火再燃,但情势已大不相同。
周开荒在万众瞩目、人心鼎沸之时,接受了岩猛与数寨头人联名的敬酒。
酒过三巡,岩猛老人放下酒碗,声音哽咽,眼中泪光闪烁:
想当年李定国、刘文秀二王在贵州,与咱苗家兄弟同心协力,共抗鞑子。”
“刘文秀将军曾亲自率兵护送咱苗家妇孺撤离,李定国将军更是与咱苗家头人结为兄弟。
岩猛环视四周,看到年轻人眼中闪烁的光芒,才继续道:
虽然后来孙可望背信弃义,投靠了鞑子,但汉苗同仇敌忾、共御外侮的根基,早已在这片大地扎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洪亮。
周将军说的没错!汉苗本是一家,共抗鞑虏,这是我们的根!
自从听到了岩猛的这番话,引来了更多年轻苗人的共鸣。
一位年轻的苗族头人激动地高声喊道:
对!我父辈就曾说过,刘文秀将军在贵州时,汉苗同袍,共抗鞑虏!
他环视众人,声音颤抖。
自从大西军撤了以后,鞑子来了。咱们的日子就惨多了,如今,我们终于看到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