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撤离(1 / 1)

一名探马连滚爬入帐内,面如死灰,声音嘶哑破裂:

“不是佯攻!是主力火攻!昭山仓守备王大人战死,粮草火药怕已不保!”

“什么?!”

尚可喜如遭千斤重锤猛击胸口,那刚刚浮现的从容瞬间粉碎。

他猛地撑住帅案,才稳住身形,目光死死钉在地图更南方的“昭山”二字上。

随即不可抑制地投向北面的“暮云”。

一股被戏耍的暴怒与冰寒的后怕,骤然攥紧了他的心脏。

“昭山他们打的是昭山?!”

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

“好一个声东击西!好一个李星汉!竟敢如此!”

他早断定明军必救长沙,首要目标定是威胁最大的前沿屯粮点暮云仓。

为此甚至从中军大营中抽调了部分警戒兵力以加固暮云防线。

万没想到,明军竟以暮云为饵,反手一记致命的闷棍。

狠狠砸在了他自以为是的判断盲点上!

“蠢材!王守备是蠢材!本王本王亦是!”

他狂怒地一掌拍下,帅案上的笔架砚台蹦跳而起。

帐内烛火剧烈晃动,将他因暴怒和惊悸而扭曲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昭山仓存有大量为长期围城准备的草料与火药,此失非比寻常!

“王爷,许将军、班将军帐外求见!”

亲卫急报。

“进!快让他们进来!”

尚可喜几乎是吼出来的。

许尔显与班志富疾步而入,显然也已得知噩耗。

许尔显脸上带着惊愕与懊恼,班志富则面色铁青,沉稳的目光中亦难掩凝重。

“王爷,”

许尔显率先抱拳,语速极快。

“末将方才得报,袭击暮云之敌溃退极快,形同诱饵。”

“现下看来,伪明主力已间道急袭昭山得手!”

“末将请令,即刻率轻骑南下追击,断其归路!”

“王爷,昭山火起,明军必从水路撤退。”

“此刻江雾未散,须立刻封锁昭山至长沙段所有江面可能登船之处,尤其昭山以北江湾滩涂。”

“请许将军陆路追歼,末将愿率军沿江拦截,两路并进,或可将其堵在江岸!”

尚可喜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在地图上的暮云、昭山与湘江之间急速逡巡。

片刻死寂后,他眼中迸出骇人的凶光:

许尔显!

末将在!

你即刻点齐一千精锐骑兵,分三路搜索昭山以北山道!”

“重点排查白骨滩、黑石岭、铜钱坳三处险要。明军携带伤员,不可能走得太快。”

“记住,不求速战,务求全歼!每一条小径,每一处岩洞,都要给我翻个底朝天!

遵命!

班志富!

末将在!

你率两千步卒,即刻沿湘江西岸布防!”

“自昭山脚下至长沙城外三十里,所有江湾、滩涂、芦苇荡,都要设卡巡逻。”

“特别留意水浅可涉之处,多备弓弩火铳。”

“若见船只,不论大小,先射后问!江面亦要派哨船昼夜巡弋,绝不能放一人一船返回长沙!

末将明白!

传令陆参将!

尚可喜厉声道。

命他与许尔显部会合!三方务必形成合围之势,不给明军任何喘息之机!

亲兵急忙领命而去。

二将凛然,抱拳领命,旋风般转身出帐。

许尔显出帐时,已开始安排传令兵联络陆参将,调整追击路线。

大帐内重归寂静,只余尚可喜粗重的呼吸和远处隐约传来的。

象征着他严重误判与巨大损失的噼啪火声。

他独自立于巨大的地图前,拳头紧握,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这一夜,他先输一着。

但狩猎,才刚刚开始。

当凌夜枭率部抵达将军渡时,天色已微明,晨雾弥漫江面。

这支精锐之师虽经过连续奔袭加战斗,仅折损飞虎军数人。

且豹枭营只有一人只受了点轻伤。

他们一路且战且退,凌夜枭在山涧设下疑兵。

留下几堆篝火与数面军旗,又命两名精通口技的豹枭营士卒藏身山涧,仿作大军调动之声。

追击的清军果然中计,分兵包抄,给了他们从容脱身的机会。

赵武彪早已在此等候,见凌夜枭等人疲惫却整齐的队列,急忙迎上,简短禀报:

凌将军!我等按计划佯攻暮云仓后,一路将追兵引向北面铜钱坳,绕了个大圈才摆脱。”

“昨夜三更便在附近芦苇荡藏好船只,连夜挖了防御工事,就等将军!

凌夜枭略一点头,锐利的目光扫过此处地形。

所谓的将军渡,实则是一片怪石林立、水流湍急的狭窄江岸。

浑浊的江水拍打着黝黑的礁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追兵很快会到。立刻布防,准备接应!

赵武彪早已着手准备,闻言立即指挥士兵以礁石为掩体,构筑起一道背水临江的弧形防线。

五门轻便虎蹲炮被精准部署在关键制高点,炮口对准来路;

两百余名燧发枪兵分成三列,轮流装填射击,可以保持形成连绵不断的火力网。

同时,凌夜枭派一名豹枭营精锐爬上最高处的岩石。

点燃了特制的绿色信号烟火——这是给孙延龄的紧急召唤。

不到半个时辰,地平线上便扬起了遮天蔽日的尘土。

许尔显、班志富与陆参将率领的清军大队出现在视野尽头。

许尔显一马当先,身后是黑压压的骑兵混合步兵洪流,如同决堤的怒涛。

向着这小小的渡口席卷而来。

炮手准备——放!

赵武彪目眦欲裂。

轰!轰!轰!

五门虎蹲炮几乎同时喷出火焰与铅弹,霰弹呈扇形扫向骑兵前锋。

冲在最前的五十余骑顿时人仰马翻,清军的冲击势头为之一挫。

明军火铳手、弓箭手也趁势开火,三百步外便精准点杀清军骑兵。

许尔显见势不妙,急忙高举令旗。

他曾在吃过明军火器的亏,深知冒进只会徒增伤亡。

清军迅速后撤,依托小丘重新集结。

许将军!为何不强攻?

陆参将策马奔来,脸上带着愤怒与疲惫,盔甲沾满尘土。

显然刚经历了一场长途追击。

那些个伪明狗崽子,遛了老子一整晚!”

“从暮云仓到铜钱坳,从铜钱坳到黑石岭,老子的步兵追着他们的尾巴跑了几十多里!”

“结果呢?连根毛都没捞着!他们就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每次眼看要抓住,就又溜了!”

“末将带着千余精锐,硬是被这股小股敌军牵着鼻子走!

陆参将息怒。这正是明军声东击西之计。”

“他们以小股部队佯攻暮云仓,引开我军主力,真正的目标是昭山粮仓。我等都中了李星汉的调虎离山之计。

三人退至后方土坡,班志富仔细观察明军阵地,沉声道:

王爷已派火器营和红衣大炮前来,只是路途崎岖,还需一个时辰才能抵达。

许尔显点头。

我观敌军火力虽猛,但弹药必然有限。”

“我军可分三路轮番骚扰,消耗其弹药。”

“待红衣大炮一到,轰开其防线,再行总攻,必能全歼!

许将军高明!末将率部从左翼佯攻,消耗其火力!

班志富道。

切断其可能的退路。

许尔显眼中闪过寒光。

一个时辰,只需再一个时辰,这些明军便是瓮中之鳖!

清军调整战术,不再正面强攻,而是分三路轮番骚扰。

每次出动两百人,以盾牌掩护,弓箭压制,一触即退。

明军虽火力精准,但弹药消耗极快。

接近一个时辰过去,燧发枪的射击频率明显降低,虎蹲炮的轰鸣也变得稀疏。

清军伤亡不过百人,但是明军弹药已近枯竭。

省着打!每一颗子弹都要命中!

凌夜枭的声音在硝烟中响起,但形势已不容乐观。

孙延龄的船队迟迟未到。

而他们的弹药已经严重不足。

就在此时,清军阵中号角齐鸣。

一队身着特殊甲胄的士兵列阵而出——尚可喜的火器营先到了!

他们推着六门佛郎机炮和数十架三眼铳,迅速占据有利地形。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炮声打破了短暂的僵持。

砰!砰!砰!

清军火器营的齐射如暴雨倾盆,明军第一道防线瞬间被压制。

石屑纷飞,两名燧发枪兵被弹片击中,惨叫着倒下。

退至第二道防线!

凌夜枭果断下令。

明军且战且退,有序撤至后方预设的第二道石墙后。

清军火器营见状,欢呼着冲入第一道防线,以为胜券在握。

小心有诈!这些明军撤退太过从容。

话音未落,凌夜枭已从石墙后探身,燧发枪精准瞄准第一道防线某处不起眼的岩石。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刹那间,轰隆!

一声巨响,那处岩石下埋藏的火药罐被引爆,火焰与碎石如利刃般四散。

十余名刚冲入第一道防线的清军火器营精锐当场毙命。

其余人惊魂未定,以为处处是陷阱,顿时乱作一团。

稳住!

许尔显厉声喝道,策马冲至前线。

他们这是黔驴技穷了!他们只有一处炸药,若真有埋伏,早就用上了!继续推进,不留喘息之机!

为死去的兄弟报仇!杀光这些狡诈的南蛮!

清军重整旗鼓,在火器营的掩护下步步紧逼。

明军第二道防线在密集的炮火下摇摇欲坠,伤亡激增。

红衣大炮到了!红衣大炮到了!

只见六门巨大的红夷大炮被数十匹战马拖拽而来

报——!

一骑快马冲破烟尘,炮营参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向许尔显行礼:

卑职炮营参领何兴腾,奉王爷军令,率红衣大炮六门、炮手一百二十员前来听候调遣!

何参领来得正是时候!速速准备,今日定要让这些南蛮见识我大清神威!

何兴腾抱拳领命,迅速转身指挥安置火炮。

明军阵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等这些红衣大炮准备好的时候,将是他们生命的终章。

一名飞虎军老卒,用布条胡乱缠着伤口。

挣扎着爬到凌夜枭和赵武彪所在的巨岩后,眼神却异常明亮:

凌将军,赵将军!船怕是等不到了。”

“清狗的火器营来了!他们来带了红夷大炮。等会红夷大炮开炮。咱们更跑不了了。”

“让我们这些伤重的兄弟留下吧!把剩下的火药集中起来,等他们靠近,够他们喝一壶!”

“你们你们水性好的,赶紧想办法泅渡,能走一个是一个!

对!留下我们!

跟狗日的拼了!

周围几名伤势不轻的士兵也红了眼睛,纷纷嘶哑地附和,带着一种诀别的、近乎狰狞的勇气。

悲壮而绝望的气氛,瞬间弥漫在硝烟与血腥味之中。

赵武彪虎目含泪,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看向凌夜枭。

传我军令!全员撤至最后防线——江岸礁石阵!”

“伤员优先转移,轻伤员搀扶重伤员,一个都不能落下!

老兄弟,你的命是大明的,不是用来在这里白白牺牲的!”

“我们还有仗要打,长沙城里的百姓还等着我们!

老卒还要争辩。

没有可是!

伤员先撤!快!

明军阵中顿时忙碌起来。

轻伤士兵架起重伤战友,互相搀扶着向江岸撤退。

两名年轻士兵抬着一块门板做成的简易担架,上面躺着腹部中弹的火铳手。

那火铳手脸色惨白,却仍紧握着自己的燧发枪不放。

凌夜枭一边指挥撤退,一边心中默念:

鞑子的红衣大炮需要时间准备,这是我们最后的时间了。”

“若孙将军再不到恐怕我们真的只能泅渡过江了

他的目光不时扫向江面弥漫的晨雾。

许尔显在后方土坡上看得真切,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这些伪明军弹药将尽,军心已乱。再有一会,红衣大炮一旦架设好!他们必死无疑。

只是红衣大炮需要时间准备。

陆参将已经等的有些不耐烦,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快!再快些!

他被明军戏耍了一整夜,此刻恨不得立即看到这些南蛮在炮火中灰飞烟灭。

这些狡诈的伪明贼子,遛了老子一整晚,今日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班志富则更加冷静,指挥士兵在炮位周围堆砌沙袋,防止明军趁机突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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