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得最凶的是南门和东门。人太多,具体数目说不清,但黑压压一片。”
“督战的真鞑子和汉军旗在后头,驱赶百姓和绿营兵在前。”
“西面动静小些,是监视和提防为主
旁一年轻义军补充:
我们下山时,还能听到杀声和炮声,天黑才停。”
“路上看到鞑子运尸车往东边拉,想必也死伤不少。
送走周铁头,熊兰与董大用回到地图前。
看来,尚可喜和耿继茂这二贼要孤注一掷了。
熊兰说。
白天强攻受挫,但兵力优势仍在,明日可能更猛。长沙经此激战,已难支撑。明日我等务必解围。
十二月二日,晨,长沙城北二十里,无名丘陵地区。
灰色的天空,北风掠过起伏的丘陵与草木。
熊兰与董大用合兵一处的五万余明军。
已在此依地势布下阵势,旌旗矛戟如林。
与二十里外长沙城方向隐约传来的杀声炮响遥相呼应。
中军大纛之下,熊兰顶盔掼甲,骑在一匹雄健的黑马上。
努力挺直腰板,试图压下心中的那份混杂着兴奋与不安的躁动。
终于能上阵了,对手是名声在外的耿、尚联军,这让他血脉贲张。
但他也知道,自己肩上担着五万人的性命,还有解围长沙的重任,不能再像以往那般只凭血气之勇。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并辔而立的董大用。
这老小子投降过来才俩月,但此刻面色沉静。
目光不断扫视着己方阵型与远方地平线,那份久经战阵的沉稳,让熊兰稍觉安心。
“老董,你看咱们这阵,摆得还行吧?”
熊兰清了清嗓子问道。
按昨晚商定的方略,大军左、中、右三翼展开。
中央是熊兰自领的荡虎军中军主力,约两万千人,是全军核心,装备最为精良。
其中燧发枪兵就有近五千人,分作数排,居于阵中靠前位置,由大盾和长枪兵掩护。
右翼约一万人,由熊兰麾下悍将罗良勇统领。
之前,隐虎卫稽查军纪,罗良勇被隐虎卫严厉弹劾。
熊兰在邓名面前也颇觉丢脸,将其召来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和处罚,差点夺了他的兵权。
此番南下,罗良勇是憋足了劲要戴罪立功,在熊兰面前赌咒发誓必谨遵号令、奋勇杀敌。
熊兰念其旧日功劳和一身武勇,才勉强答应让他依旧统领旧部,担任右翼主将。
此刻,罗良勇立马于右翼阵前,望着远处渐近的清军旗号。
眼中既有渴望雪耻的火焰,也有一丝因急于证明自己而带来的焦躁。
他麾下士卒也多是他亲手带起来的敢战之士,见主将如此,也个个摩拳擦掌,战意高昂。
明军右翼约二万人,则以董大用麾下整编后的江西原清绿营兵为核心。
混编了部分明军以作支撑和监导,由董大用亲自坐镇。
董大用为了此战,将手下装备最好的部队。
包括约两千支改良火绳枪和数百支刚刚配发下来的燧发枪。
都集中在了右翼前列,决心要打出个样子来。
董大用闻言,微微颔首:
“阵型严整,士气可用。我军新至,锐气正盛,又有北线大胜之势,此乃优势。”
“然敌军兵力仍略多于我,且耿、尚皆沙场老将,必不会坐视我军威胁其侧后。”
“今日之战,关键在于‘稳’与‘变’。右翼罗将军处地势相对平缓,易受冲击,需叮嘱其谨守阵脚,不可冒进。”
“我左翼当伺机而动,若敌来攻,必以火器挫其锋芒,再寻隙反击。”
“中军乃定海神针,非决胜之时,不可轻动。”
熊兰点点头,对身边亲兵道:
“去告诉罗良勇,让他给老子守稳了,没老子号令,不许他擅自冲出去!”
亲兵领命而去。
熊兰又看了看天色,问道:
“派去给李星汉送信的人,还有周铁头那边,有消息没?”
“尚无回报。”
董大用摇头。
“但按计划,李将军此刻应已知晓我军动向。至于周铁头义军他们的袭扰,此刻当已开始。”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西南、东南方向远远传来零星的号角、锣鼓声,甚至有几处冒起了不大的烟柱。
那是周铁头那边的本地义军,正在清军围城大营外围制造混乱。
几乎同时,南方长沙城方向的杀伐之声陡然拔高了一个调门。
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显然攻城战进入了更惨烈的阶段。
“开始了。”
熊兰舔了舔嘴唇,握紧了刀柄。
清军北线大营,耿继茂帅帐。
耿继茂与尚可喜同样一夜未眠。
援军抵达的消息和皇上亲征败退的传闻。
像两块巨石压在心头。
两人都是叛明降清起家,一路厮杀上来,深知局势的险恶。
北线若真的一败涂地,皇帝都吃了亏,那他们这南线大军就成了无根之萍,进退维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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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南王,看来邓名是铁了心要救长沙。”
耿继茂指着地图上无名丘陵的位置。
“熊兰、董大用在此列阵,其意甚明,逼我分兵。外围那些流民土匪的袭扰不过是疥癣之疾,真正威胁在此。”
尚可喜脸色阴沉,眼中凶光闪烁:
“靖南王,我看长沙城已是强弩之末,今日猛攻,必能破城!若分兵去对付熊兰,则前功尽弃!”
“不若你我再咬牙,集中全力,先破了长沙,再回师对付这股援军!”
“长沙一下,熊兰、董大用孤军在外,进退失据,或可不战而退。”
耿继茂摇头:
“不妥。熊兰率军而来,士气正旺,若置之不理,其或真敢直扑我大营,与城内呼应,届时我腹背受敌,更危矣。”
“况且,董大用那叛徒熟悉我军战法,不可小觑。”
他沉吟片刻,决断道:
“这样,平南王,你督军继续猛攻长沙,尤其昨日缺口处,投入所有精锐,不惜代价,务必在午时前取得突破!”
“我亲率五万兵马,前出迎战熊兰。不求全歼,但求击退或将其牢牢牵制在此,为你破城赢得时间。”
“待你破城后,无论是否全歼守军,立即分兵北上来援,你我合兵,再吃掉这股援军!”
这是老成持重之策,兼顾了两面。
尚可喜虽然急于破城,但也知道耿继茂的顾虑有道理。
“好!就依王爷!我让许尔显督军猛攻,班志富率部为预备,并监视其余城门,防李星汉狗急跳墙。”
“王爷小心,熊兰匹夫之勇,或不足虑,但需提防董大用那厮。”
计议已定,清军大营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尚可喜返回东线大营,亲自督战,攻城力度骤然提升至疯狂的程度。
耿继茂则点起五万兵马,其中真正的汉军旗精锐约两万。
其余为绿营,出营向北,迎着明军布阵的方向开去。
辰时三刻,无名丘陵前。
清军浩荡而来,在明军阵前四里外开始列阵。
耿继茂立马于中军高台,用千里镜仔细观察明军阵势。
只见明军依山势布防,阵型严谨,旗帜鲜明,尤其是中军部分。
甲胄兵器在晨光下闪着寒光,透着一股锐气。
明军的左右两翼略有不同,右翼明军似乎有些躁动,队形前出稍多;
左翼则显得沉静,阵前似乎布设了更多的障碍物。
“伪明军右翼似是熊兰嫡系,将旗是个‘罗’字,看来是个莽撞之徒。”
耿继茂放下千里镜,对身边将领道。
“曾养性,白显忠!”
“末将在!”
两名汉军旗悍将出列。
曾养性身材魁梧,使大刀;
白显忠精悍瘦削,擅骑射,都是耿继茂麾下得力战将。
“你二人各率本部兵马,为我军左翼,尝试攻击明军右翼!曾养性正面冲击,白显忠侧翼迂回扰射。”
“我观此路伪明军若轻躁,可引其出阵,聚而歼之!若能击破其左翼,则明军阵势必乱!”
“得令!”
“中路,以汉军旗为骨干,配绿营一万,稳步推进,弓弩火器掩护,试探明军中军虚实,牵制其主力,不可冒进!”
“伪明军左翼”
耿继茂看向明军左翼那面醒目的“董”字旗,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与警惕。
“我军右翼,以汉军旗两个甲喇并绿营一万随后,稳扎稳打,重点防范,看住伪明军左翼的董大用即可。”
“待左翼或中路有变,再伺机而动。”
分派完毕,清军阵中鼓号齐鸣,庞大的军阵开始向前蠕动。
如同三股黑色的潮水,涌向明军防线。
明军右翼,罗良勇部。
罗良勇看到对面清军只有大约七八千人朝着自己这边过来,顿时觉得被小瞧了,一股怒气直冲脑门。
“他娘的!耿继茂小儿,就派这点虾兵蟹将来碰你罗爷爷?”
罗良勇啐了一口,对左右副将道。
“看见没?鞑子以为咱们好欺负!等他们靠近了,先让火铳队给他们来个狠的。”
“然后跟老子冲一波,杀他个落花流水,让中军和左翼那帮人看看,谁才是真能打的!”
他急于戴罪立功,顿时有些毛躁。
副将有些犹豫:
“将军,熊将军令我等谨守阵脚”
“守个屁!”
罗良勇眼一瞪。
“战机稍纵即逝!咱们燧发枪厉害,一轮齐射就能打懵他们,此时不冲,更待何时?出了事老子担着!”
说话间,曾养性率领的清军骑兵和身后的步兵已进入一里范围,开始加速冲来。
“火铳队!预备——”
罗良勇大吼。
右翼前列的千余名燧发枪兵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新式火枪。
这些燧发枪比火绳枪射速快,不怕风雨,是明军的重要倚仗。
“放!”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响成一片,白色的硝烟从右翼阵前升腾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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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在最前面的清军骑兵和步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顿时人仰马翻,倒下近百人,原本迅猛的攻势为之一滞,后续的清军脚步明显慌乱起来。
“好!打得好!”
罗良勇看得心头火热,连日来憋着的那口闷气仿佛随着这轮齐射宣泄出去大半。
自从军中获得大量燧发枪配发后,他参与的数次战斗都颇为顺利。
往往敌军还未近身就已伤亡惨重。
这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
打仗似乎变得简单了,只要火器够猛,列阵齐射,就能收割胜利。
眼见正面清军受挫,队形有些散乱。
罗良勇急于扩大战果,高喊:
火铳手继续装填,自由射击!长枪兵、刀牌手,跟我压上去!趁鞑子没缓过劲,把他们撵回去!冲!
命令一下,右翼最前面的明军步卒脱离阵线,向前推进数十步,试图与溃退的清军短兵相接。
这一冒进使明军右翼阵型出现突出部,侧翼警戒和队形厚度随之削弱。
就在战线前凸之际,侧后方突然响起鸣镝声和马蹄声。
白显忠率领的二千骑兵一直潜伏在侧翼丘陵后,此时抓住明军阵型变化的时机,骤然出击。
密集箭雨从侧后射来,大批骑兵加速冲锋,直指罗良勇部战线与主阵的衔接处。
右翼明军闻声回头,顿时骚动。
罗良勇意识到危险,急忙下令:
“分兵!右营,立刻转向,挡住侧翼骑兵!长枪阵给老子竖起来!快!快!”
右翼明军阵型因这突如其来的侧翼打击和匆忙的分兵调整,出现了明显的混乱和迟滞。
尤其是被白显忠骑兵重点冲击的那个衔接部。
负责转向防御的明军右营士卒尚未完全列好长枪阵,清军骑兵已然杀到。
马蹄如雷,刀光闪动。
尽管有些仓促,但迎上去的明军将士也展现了血性。
长枪兵吼叫着将枪尾顿入泥土,斜指向天,试图构成一道枪林。
冲在最前的清军骑兵连人带马狠狠撞了上来,顿时人仰马翻,长枪折断声、骨骼碎裂声、惨叫声混作一团。
但骑兵的冲击力是可怕的,后续的马队顺着撕开的口子继续涌入。
马刀劈砍,战马践踏,瞬间将这一小段防线冲得七零八落。
许多明军士卒被撞倒、砍翻,阵型被硬生生撕开一个缺口。
然而,白显忠骑兵的冲击,主要目的是制造混乱,打乱明军阵脚,为正面步兵创造机会。
真正的硬仗,还是在正面与罗良勇部绞杀在一起的清军步兵。
曾养性麾下冲在最前的,正是其核心的汉军旗精锐。
这些士兵很多来自当年耿仲明的老底子,当年随耿仲明降清后转战多地,自恃勇悍。
对后来的南明军队尤其是原明朝卫所兵为主的部队,向来存有轻视。
他们以为明军不过是仗着火器犀利,一旦近身肉搏,必然不堪一击。
可当双方真正刀枪相碰时,这些汉军旗才惊觉,眼前的敌人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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