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的崩溃一旦开始,便再难遏制。
明军各部趁势掩杀,尤其是刚刚抵达战场。
依然士气如虹的熊兰主力前锋董大用部。
他麾下的骑兵虽然不多,此时追杀却刚好派上用场。
如利刃般切入清军溃散的人群,扩大着混乱。
但真正的追击,是在日头西沉之后。
熊兰在中军稍作停留,与李星汉简短会面后,立即下达了全线追击的命令。
“不要停!能追多远追多远!溃军无胆,此时正是扩大战果之时!”
命令层层下达。
李星汉部虽经苦战,但此刻士气正旺,加之胡守亮部已降,侧翼威胁解除。
便与熊兰拨给他的一部分生力军合并,组成左路追兵,沿湘江东岸向南压迫。
熊兰亲率中军主力为中路,董大用部为右路先锋,三路并进,像三张巨大的犁,向南犁去。
夜幕降临,追击并未停止。
火把被点燃,形成数条蜿蜒的火龙,在湘江两岸的丘陵平原间滚动。
黑夜放大了溃兵的恐惧,也模糊了追击的界限。
溃散的清军早已失去建制,三五成群,或数十人一伙,盲目地向南逃窜。
他们丢掉了旗帜、盔甲、甚至很占重量的兵器,许多人只求活命。
黑夜中,辨别方向变得困难,不时有小股溃兵慌不择路。
撞入明军追击的大队中,瞬间被吞噬。
更多的则是散入道路两旁的田埂、树林、村落。
混乱中,各种意外频发。
有明军小队追得过猛,与大部队失散,反而遭遇清军溃兵中尚有组织的军官亲兵队。
发生短促惨烈的搏杀,互有伤亡。
有溃兵为了抢夺渡河的船只或仅存的马匹,对自己人刀兵相向。
黑夜里的惨叫、呼号、兵器碰撞声、火铳的零星爆响,此起彼伏,持续整夜。
更大的混乱来自战场外围。
长沙之战持续月余,周遭早已糜烂。
闻知清军大败,许多原本隐匿的多股地方义军、乡勇,甚至趁乱打劫的土匪山贼。
都像闻到血腥的豺狼般冒了出来。
他们熟悉地形,在黑夜的掩护下游弋,专门截杀小股溃兵,抢夺兵器、马匹、财物。
溃兵们往往刚从明军追击的刀口下逃出,又撞入这些地头蛇的伏击圈,死得不明不白。
这一夜,长沙以南数十里内,杀戮无处不在。
次日清晨,寅时末,天色微明。
熊兰的中军大营设在湘潭以北二十里的一处丘陵平地上。
这里原本是清军一个昭山仓库,因为之前被凌夜枭率军突袭烧毁了大部分粮食和火药。
现已被遗弃。
经过半夜追击和收拢部队,各路人马陆续向这里靠拢。
最先回来的是董大用。
他率骑兵追得最远,直抵湘潭城下,发现城池虽有小股清军把守。
但显然惊惶不定,见明军大队旗帜便紧闭城门。
董大用审时度势,未做强攻,在城外掳掠了部分清军未来得及运走的辎重。
又沿途收拢了数百俘虏,天明前返回。
“熊帅。”
董大用风尘仆仆,甲胄上满是血污尘土,但精神亢奋,抱拳行礼。
“末将所部斩获颇丰,湘潭清军惊惧,未敢出战。”
“沿途溃兵多如牛毛,斩首无算,俘获约八百,缴获骡马百余,车辆粮草若干。我军伤亡不大,多是轻伤。”
熊兰亲自上前扶起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
“好小子,大用兄辛苦了!此战你长途奔袭,击溃班志富,又率先杀到南门,居功至伟!。”
“快下去歇息,战功簿上,头功是你的!”
董大用连称不敢,脸上也露出笑容,退到一旁。
周围将领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敬佩。
这一仗,董大用从昨天到今天,连战连捷,确实打出了威风。
天色大亮时,李星汉也率部返回。
他这一路追击不如董大用迅猛,但更注重肃清残敌和收拢俘虏,带回的俘虏反而更多。
黑压压一片蹲在营地外的空地上,粗略看去不下五千人,还有大量缴获的旗仗、兵器、甲胄堆积如山。
他自己的部队也显得疲惫,但每个士卒脸上都带着胜利后的松弛和隐隐的傲气。
熊兰率众迎出营门。
李星汉翻身下马,两人目光相遇。
“星汉兄!”
熊兰快步上前,声音洪亮,带着首次取得大战胜利后特有的那种张扬的喜悦。
“干得漂亮啊!长沙能守到今日,我差点以为救不了你了?”
李星汉扯了扯嘴角,他身上好几处包扎,脸色因失血和疲惫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没接熊兰的话头,而是上下打量了熊兰一眼。
语气带着惯有的那种调侃:
“哟,熊兰你这一身新甲亮得晃眼,昨晚没亲自提刀上去砍几个鞑子?光在后头摇旗了?”
周围将领有的偷笑,有的面露尴尬。
!熊兰脸上兴奋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绽开,浑不在意地摆手:
“都什么时候了,你就爱对我耍嘴皮子。有星汉兄和各位将军在前奋勇杀敌,何须我亲自动手?”
他这话接得也算漂亮。
李星汉哼了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
“俘虏和缴获大致清点过了,具体数目让书记官报给你。”
“我部伤亡也不小,需要时间休整。另外,抓了几个有意思的人。
“哦?什么人?”
熊兰好奇。
“据说是孙延龄的一个老熟人,尚可喜麾下的一个总兵,叫胡守亮,还有”
李星汉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
“还有一个太监。”
“太监?”
熊兰和周围将领都愣了一下。
战场上抓到太监,可是稀罕事。
“嗯,从溃兵堆里翻出来的。穿得像个富商,可那做派藏不住。”
“底下人认出,好像是从北面一路颠簸过来的传旨太监,姓王。审了一下,吓破了胆,问什么说什么。”
熊兰眼睛一亮:
“带过来!正好,各部主将也都到齐了,咱们一起听听。”
中军大帐内,各路主要将领济济一堂。
熊兰和李星汉居主位。
董大用,右侧是刘黑塔、罗良勇等北线将领,孙延龄、李茹春等长沙守将也在座。
气氛热烈又透着疲惫。
很快,两名明军士卒押着一个面白无须、浑身哆嗦的中年人进来。
此人果然穿着绸缎便服,但早已脏污不堪,发辫散乱。
眼神惊恐地扫视着帐中一众杀气未消的明军将领。
“跪下!”
士卒喝道。
王太监腿一软,噗通跪倒,连连磕头:
“将军饶命!王爷饶命!奴才奴才只是个跑腿传话的,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啊!”
熊兰打量着这个太监,慢条斯理地开口:
“王太监是吧?虏酋伪帝顺治的伤势,到底如何?你从北边来,必知实情。”
王太监浑身一哆嗦,脸色更白,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发颤:
“将军明鉴这、这等天家之事,奴才…奴才怎敢妄言,更不敢私下打探啊。”
“奴才只管传旨,别的一概不知,一概不敢问”
李星汉冷哼一声,语气带着不耐:
“少来这套。你是传旨的,一路从北到南,多少总会听到些风声。虏酋到底伤得多重?现在人在何处?说!”
王太监额上冷汗涔涔,他带着哭腔道:
“将军饶命…奴才这等微末之人,哪里知道详情?”
“我接到皇命,便不敢耽误,催着日夜赶路,换马不换人,想必…”
“想必是朝廷希望两位王爷暂且稳守,莫要轻启大战,以免局面不可收拾”
董大用逼问:
“既然朝廷想让稳守,为何尚可喜、耿继茂还猛攻我长沙?”
王太监这次倒是回答得很快,脸上也露出些许无奈和委屈:
“奴才奴才人微言轻,只是个传话的。旨意是递到了,可两位王爷”
“尤其是平南王,说战机稍纵即逝,长沙指日可下,不肯听劝。”
“奴才再三劝说,言明朝廷深意,可…可王爷们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们自有分寸。”
“奴才也没办法啊!”
熊兰与李星汉交换了一个眼色。
这太监所知恐怕确实有限,但现有的信息已足够印证他们之前的判断:
顺治伤势影响了清廷的决策。
但尚和耿二人的急躁冒进与此有关,且可能与满清中央的意图已存在分歧。
“你出发时,许昌情况如何?虏酋可能理事?”
熊兰换了个问法。
王太监头埋得更低:
“奴才出发时,圣驾已至许昌。至于能否理事奴才这等身份,连行营外围都靠近不得,实在不知。”
“只听传言说,到处找能动手术的医师,但这些都是底下人瞎猜,做不得数,做不得数!”
又问了几句,王太监翻来覆去就是“不知”、“不敢说”、“听传言”,再也问不出更确切的东西。
熊兰知道再逼问也无用,便挥了挥手:
“带下去,单独看押,不得怠慢,也别让他与旁人接触。”
“谢将军不杀之恩!”
王太监如蒙大赦,连磕了几个头,被士卒带了出去。
帐中安静下来。
李星汉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惯有的嘲弄:
“看来这位鞑子皇帝伤得是真不轻。”
“清廷想稳,但是底下王爷想抢功,这下好了,功没抢到,把本钱都快赔光了。”
熊兰此刻心情极好,笑道:
“管他的,总之这一仗咱们赢了,虏酋受伤的消息坐实了,对我们便是大利好!接下来,该咱们动动了。”
湘潭的清军在得知明军主力并未立刻攻城后,惶惶不可终日间,于夜间弃城而逃。
明军一支偏师不战而收复湘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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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地义军和乡绅代表陆续前来劳军、联络,表示愿意提供粮草、向导,甚至请求收编。
李星汉和熊兰二人,对此大多给予嘉奖,部分精壮者补入部队。
但要求他们必须服从号令,不得再自行其是。
战后清点工作细致展开。
此战斩获清军首级超过一万两千级,包括追击和夜间混战的。
俘虏二万六千余人(部分伤重不治),缴获马匹、骡驴四千余。
各类火炮上百门,火铳、弓弩、刀枪、甲胄、旗仗、粮草不计其数。
明军自身伤亡也高达八千余人,其中长沙守军和东门出战的李星汉部伤亡最重。
俘虏中,除了王太监,还有多名清军中级军官。
胡守亮被单独关押,孙延龄去看过他一次,两人相对无言,只说了些琐碎近况。
胡守亮显得很平静,只请求若有机会,将他被俘的消息设法告知其在北方的家小。
孙延龄应下了。
大批俘虏被甄别,部分伤兵得到救治,大部分被押往后方面临劳役或补充入辅兵队伍。
缴获的物资极大地补充了明军的消耗,尤其是火药和铅弹。
十二月十二日
正当大军在长沙、湘潭一线休整补充之际。
邓名新的紧急军令八百里加急快马送至。
军令首先对长沙大捷及后续战果予以通令嘉奖。
随即,军令简要通报了北线形势:
川湖北方大局已稳,清军暂无南下之力。
故邓名已亲率部分亲卫军军精锐已转向西南,专门应对西南局势。
基于此,军令明确要求熊兰、李星汉把握湖广战机。
无需北顾,应趁敌新溃,立即分兵南追,力求最大程度扩张战果。
但同时严令:
“追歼贵在迅猛,亦忌孤军深入。各军须互为犄角,步步为营,尤要护持粮道。”
“稳固后方,切忌因胜而骄,堕敌圈套。”
接到这封既有嘉勉又含告诫的军令后。
熊兰与李星汉深知机不可失,即刻完成最后部署。
休整补充后的明军主力迅速集结,兵分两路,向南展开追歼。
随后几日,东西两路大军准备就绪,先后开拔。
休整补充后的明军主力兵分两路,向南展开追歼。
东路由熊兰挂帅,以董大用为先锋,率军近四万,直扑东南方向。
他们的目标是逃往江西的耿继茂残部,并伺机收复赣地。
西路由李星汉统领,李茹春、孙延龄等为辅,整合了降兵和各路投奔的义军。
另外抽调了岳阳的五千守军,最后兵力约三万五千。
继续向南追击退往广东的尚可喜。
东路军的行动出乎意料地顺利。
耿继茂在长沙北线惨败、主力溃散的消息,已像野火一样传遍江西。
多路抗清力量、闻讯后反抗情绪瞬间达到顶点。
义军、乡勇在各地蜂起,攻击孤立的小股清军和衙门,夺取粮仓武库,甚至围攻府县。
清廷在江西的统治早已经在这几个月中千疮百孔。
此刻更是处处冒烟,州县官员或逃或降,局势大乱。
熊兰与董大用的大军甫一进入赣西,便得到了各地义军的积极响应和配合。
他们提供向导、情报,协助筹集部分粮草,甚至直接配合作战。
明军往往只需大军压境,稍作攻击,城内便有内应开门或守军献城。
袁州(今宜春)、临江(今樟树)、吉安等重镇接连光复,速度之快,连熊兰自己都有些惊讶。
清军残兵或望风而逃,或小股投降,难以组织有效抵抗。
他们很快得到了邓名的下一步军令
短短十天,明军已席卷赣中、赣北,兵锋直指赣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