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继茂带着数千核心残兵,一路仓皇东逃,经抚州勉强退入福建西北部的武夷山区。
在这里,他得到了来自福州方向的部分增援,福建本地改编的绿营和少量八旗清兵。
并收拢了一些从江西逃出的溃兵,总算凑起了两万余人。
在闽赣边界险要处扎下营寨,稳住阵脚。
当熊兰与董大用挟连胜之威,进抵赣南,试图一举突破边界。
打入福建时,终于在邵武、建宁一带遭到了耿部出乎意料的顽强阻击。
此时的清军,背后即是福建老家,退无可退。
加之耿继茂严厉督战,许以重赏,士卒为保家室,抵抗异常激烈。
明军连续发动数次进攻,虽给予清军重大杀伤。
但自身伤亡也不小,未能突破其依托山势构筑的坚固防线。
熊兰与董大用审时度势,眼见江西大部已复,军力亦需休整,补给线漫长。
而福建境内清军仍有相当实力,便决定见好就收。
他们不再强行攻坚,转而分兵稳固已收复的江西广阔土地。
明军与耿继茂部在闽赣边界形成对峙,战线暂时稳定下来。
江西的战事,逐渐转入了相对平稳的相持阶段。
与此同时,李星汉部的进展则显得艰难的多。
尚可喜用兵老辣,南撤时并未完全溃散,而是保持着相当的建制。
他利用湘南多山的地形,层层设防,节节阻击,不断以小股精锐袭扰明军粮道,迟滞其推进速度。
李星汉深知尚可喜是劲敌,用兵极为谨慎,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不求速胜,但求无失。
两军在衡州、永州等地多次交锋,互有胜负,但明军总体上缓慢而坚定地向南推进。
沿途州县,虽也有百姓箪食壶浆,但反抗力度远不及江西。
广东毕竟是尚可喜经营多年的老巢,影响力根深蒂固。
而李星汉麾下的大军,虽有三万多人,其构成却颇为复杂。
核心骨干仅有约四千来自于飞虎军,其余多是收编招降的清军绿营兵。
还有响应而来的各路义军,以及抽调岳州和长沙守军的部分兵力。
有些鱼龙混杂,号令与战术的协调本就需要时间磨合。
更棘手的是装备。
军中火器主要依靠长沙之战及沿途追击时缴获的清军的火绳枪。
鸟铳、等轻型佛郎机,红衣大炮等,弹药虽然充裕。
但是都是些清军的火器装备。
也就是已经是落后了的。
和明军主要装备的燧发枪不一样。
武昌兵工厂新产的燧发枪和改良火炮,因产能与输送问题,尚未能配备至此路军中。
因此,这一路南追,虽连战连捷,气势如虹。
实则更多是凭借长沙大胜后的高昂士气、清军新败的恐慌,以及李星汉本人果断的指挥。顽本鰰占 耕薪嶵全
一旦遭遇有准备的坚固防守,火力不足的弱点便可能暴露。
即便如此,李星汉仍指挥这支“杂牌”大军,步步为营。
最终扫清了尚可喜留在湖广的最后屏障,兵临郴州城下。
郴州,乃湖广和广东交界的门户之地,地形险要,城池坚厚。
退守至此的尚可喜,已集结了从广东北调而来的本藩精兵。
决心背靠老巢,在此与明军决一死战。
时间回到十二月初,重庆。
邓名乘坐的船驶入两江交汇的朝天门。
眼前的景象与他上次来时已大不相同。
江面上有了漕船、渔船和渡船,虽不多,但让江水显出了活气。
码头正在修补,石阶裂处有工役和兵卒在忙碌。
他想起前人的诗作。
关于重庆的诗句,多是描绘太平时的盛景。
眼前这“断壁残垣见旧战,破船朽橹说昔年”的光景。
让他心中涌动,默念道:
“巴山血战痕犹在,渝水行舟意渐安。若怀韬略补天裂,何惧艰危复旧邦?”
船缓缓靠岸,搭好跳板。邓名带着随行文武踏上了重庆码头。
码头上已有简朴而庄重的迎接仪仗。两列甲胄鲜明的亲兵肃立,中间留出通道。
以冯双礼、袁宗第为首,袁象、谈允仙以及在渝的主要文武官员十余人,皆已在此等候。
冯双礼率先上前,拱手道:
“邓提督一路辛苦,我等在此恭迎。”
邓名拱手还礼:
“有劳冯王爷、诸位久候。”
众人见礼寒暄已毕,便一同向城内行去。
冯双礼与邓名并肩走在前面,袁宗第、袁象等人随后。
边走,冯双礼边道:
“邓提督此番三路奏凯,实乃我朝近年罕有之大胜。川湖局势由此扭转,大人居功至伟,社稷之幸。”
袁宗第在一旁接话,声音洪亮:
“确实打得好!真是大涨我军威风!”
袁象也凑近些,难掩兴奋:
“义父,捷报传到时,川蜀军中欢声雷动,都恨不得马上跟着义父把鞑虏彻底驱逐出去,光复天下!”
邓名听着,面上带着微笑,一一颔首回应。
这时,谈允仙也上前见礼。
邓名与她已多日未见。
此刻看去,只觉得她比上一次在武昌的时候清瘦了许多,面色也有些苍白。
她也是文安之的义女,精通医术,这些天一直随侍在文安之左右。
她依礼数向邓名行礼,但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
邓名看在眼里,心中的不安顿时更重了。
他无心多作寒暄,直接问道:
“文阁部现今如何?我正是听闻阁部欠安,特来探望。”
冯双礼与袁宗第对视一眼,袁宗第叹了口气,低声道:
“阁部他病势沉重,已卧床多日,彻底难以下地了。
听到袁宗第的话,邓名心中顿时一沉。
他随后看向一旁的面带忧色的谈允仙。
作为文安之的义女兼医师,她最清楚情况。
谈允仙迎上邓名的目光,眼中忧虑更深,轻声道:
“义父他确实已卧床数日。此前守城辛劳,心神体力早已透支。”
“此番闻听邓大人大捷,心绪激荡,反而反而更伤根本。”
“城中几位名医会诊过,皆言是多年积劳,心脉脏腑损耗过甚,已非药石所能挽回。”
“如今,也只是用些温和的方子,略减苦楚,维系时日罢了。”
她声音渐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邓名沉默片刻,他想起文安之清瘦却始终坚毅的身影。
想起这位老人之前对自己的信任与支持。
“走,带我去看看阁部。”
邓名当即决断。
谈允仙引路,邓名紧随其后,袁宗第等人则在外厅等候。
两人轻轻步入内室。
室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光线昏暗。
文安之躺在床榻上,盖着厚被,身形消瘦,面色灰败。
与邓名记忆中那位目光矍铄的老臣判若两人。
谈允仙默默走到榻边,俯身细致地查看了一下义父的状况,为他掖了掖被角。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进来,文安之原本微阖的双眼缓缓睁开。
当目光触及邓名时,那双黯淡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星微弱却执着的光亮。
“邓名你终于来了。”
文安之的声音干涩沙哑,气若游丝,却挣扎着想要抬起手。
邓名急忙上前数步,在榻边单膝半跪。
双手轻轻握住老人那只枯瘦冰凉、微微颤抖的手。
“督师,邓名来迟了。”
他语带哽咽,强抑着心中的悲恸。
文安之的手无力地回握了一下,目光在邓名脸上停留片刻。
仿佛要确认这并非梦境,然后缓缓转向门口,嘴唇翕动。
邓名马上会意,示意外面等候的袁宗第、冯双礼、袁象等人进来。
这几人进来后,围在榻边,皆是面色沉重。
“好都来了”
文安之的目光逐一扫过众人的脸,最后又落回邓名身上。
“有些话再不说,怕没机会了。”
他喘息了几下,积聚着气力,断断续续地说道:
“三年前夔州江畔,你自称海外遗民,欲寻救国之路,求见于我”
“那时,朝廷飘摇,人心离散,我虽感你言辞恳切,胸怀大志,心下却也只道”
“又是一个满怀热血、却不知世事艰难的读书人罢了。”
“谁能料想天意弄人,竟真将这副千斤重担,压到了你的肩上。”
邓名紧紧握着老人的手,低声道:
“若无阁部与诸位前辈收容、信任、鼎力扶持,邓名纵有微末之能,也无处施展,断无今日。”
文安之缓缓摇头,眼中泛起泪光,不知是欣慰还是悲凉:
“湖广暂安,川蜀稍定,皆汝之功老夫,或许可以瞑目一二。然西南”
他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陛下行踪,永历天子安危始终是我心头最大阴霾,日夜煎熬,不敢或忘。”
“老夫怕是等不到王师恭迎圣驾、正位京师的那一天了”
他用力反握住邓名的手,枯瘦的手指竟生出几分力道。
目光灼灼,充满了最后的嘱托:
“此任!唯有托付于你!务必务必早日寻回陛下,护持圣驾周全!”
“大明…需要天子…而华夏不可亡…”
邓名迎着老人近乎燃烧般的目光。
他重重地一字一顿地承诺:
“阁部放心!邓名在此立誓,必竭尽心力,肝脑涂地,不敢有负阁部重托,不敢有负先帝与陛下!”
“定要早日恭迎圣驾,驱逐鞑虏,复我河山!”
听到这掷地有声的誓言,文安之紧绷的神情似乎松弛了一丝。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望向虚空。
仿佛在回忆自己一生的奔波与未竟之志,缓缓吟出:
“奔流去不息,离愁方未央。”
这诗句道尽了大江奔流、国愁难解的悲怆。
邓名心头大震,知道这是文安之毕生心境与当下绝境的写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凝视着老人,一字一句地沉道:
“江南望江北,烟里见垂杨。”
他接续的,正是此诗的后两句。
吟罢,文安之眼中光亮稍盛,似乎欣慰于邓名懂得他的诗意与牵挂。
那“江北”之地,正是君王失陷、山河破碎之处。
他又以另一首诗中的句子,道出最后的寄托:
“织成朝霞不肯服”
邓名明白,这是老臣在以织锦为喻,诉说自己至死未能穿上的“五岳衣”。
于是他紧握老人的手,接了下一句:
“为儿裁作五岳衣!”
这誓言,是承诺将继承其遗志,完成那未竟的、重整河山的功业。
吟罢,文安之紧绷的神情似乎松弛了一丝。
那点灼热的目光渐渐涣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释然。
随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紧握着邓名的手,松开了。
想来,他这些日子,一直撑着一口气。
便是想等见到邓名,说完这些话再走。
“阁部!”
“文公!”
压抑的悲声在室内响起。
这位在大明最后岁月里,以病弱之躯苦苦支撑川鄂危局、协调诸将、呕心沥血的老臣。
终于走完了他悲壮而忠诚的一生。
他等到了湖广大捷的消息。
却终于没能等到云开雾散、日月重光的那一天。
文安之的丧仪,在简朴而庄重的气氛中举行。
邓名亲自主持,以最高规格祭奠这位可敬的长者与导师。
全城军民自发戴孝,哀戚之情,弥漫山城。
丧事毕,邓名心中沉痛未消,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责任。
未来的路,需要他更加谨慎、更加坚定地走下去。
这日傍晚,他与袁宗第在行辕后的庭院中散步。
夕阳的余晖给尚未完全修复的城墙和屋宇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
袁宗第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感慨:
“还记得你第一次到我们夔东地界,在巫山附近,被当探子抓起来,带到我面前的时候不?”
邓名苦笑:
“怎会不记得。当时百口莫辩,以为性命难保。”
“那时你不过是个来历不明、满口怪言怪语的年轻人。”
“说要在我们这群‘流寇’残部里,找一条既能活命、又能救国的路。”
袁宗第摇头笑道。
“说实话,老夫当时觉得你多半是个失心疯的书呆子,或者就是清廷派来搅局的细作。”
“要不是看在你嬉皮嫩肉,身上穿的衣物不似寻常衣物,不像奸猾之徒,说不定早就”
邓名接口道:
“早就被袁公一刀砍了,以绝后患。”
两人相视,都露出了些许复杂难言的笑容。
那时的境况,如今回想,恍如隔世。
袁宗第叹了口气,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这才几年光景?三年?不到四年吧?你小子,硬是从一个小兵。”
“变成了领着大伙儿打出一片天的‘大明提督’。”
“而我们这些老家伙,当初的‘主帅’,反倒心甘情愿成了你麾下的将领。有时候想想,真是造化弄人。”
邓名立刻肃容道:
“袁公言重了。若无诸位前辈当年收留信任,将我那些纸上谈兵的想法当真。”
“并指点我行伍实务、人情往来,绝无邓名今日。”
“如今咱们基业,都是是诸位提着脑袋、流着血汗攒下的,我不过是在这根基上顺势而为。”
袁宗第摆摆手:
“这些客气话,你我之间不必多说。老袁我混了大半辈子,就服有真本事、能成事的人。”
“你本事大,心眼正,不藏私,是真心带着兄弟们找活路、闯局面。”
“这三年,你做到了我们十多年东奔西跑也没做到的事!让满清朝廷不敢再小瞧我们!”
“让鞑子吃了大亏,让兄弟们看到了实在的地盘和盼头。就凭这些,我这把老骨头听你指派,心服口服。”
他拍了拍邓名的肩膀:
“这世道,大明的将来,终归要靠你们这些更有冲劲的年轻人去拼。”
“我们这些老家伙,能帮着稳住阵脚,就算对得起先帝和死去的弟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