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军占领苏仙岭后,迅速将多门重炮运至山上,构筑了炮阵。
随后,居高临下的炮击开始了。
借助地势,火炮可以直接打到城内。
这下城内的清军更是处境艰难。
第一发试射的炮弹落入北门瓮城,击穿粮仓。
而且校准的炮弹落点越发精准。
日夜轰击城防。
城内清军及据点顿时苦不堪言。
郴州总兵府内,许尔显与几名将领议事。
屋外传来炮弹落地的闷响,梁上尘土震落。
堂下诸将听到动静,顿时忧心忡忡。
未等众人尚从火炮的袭击回神。
结果又有亲兵急忙前来报:
驰援郴州的五千清军在樟木岭遭明军截击,已败退回韶关方向,明军游骑现逼近南城外。
许尔显猛地起身:
“果真?”
亲兵答:
“确凿。败兵南逃,我军哨探只见零星归者。”
许尔显心下一沉。
援军败退,意味着郴州外援断绝,明军合围已成。
突围希望渺茫,守城更添艰难。
粮草、军心、城防,皆难久持。
这两道消息必迅速传开,守军士气将遭重创。
他强令:
“严守四门,禁传谣言,违者立斩!”
明军山上的炮弹碰巧命中知府衙门。
刚好直接把衙门的大门都砸破了。
“大人,此处危险,请移往他处。”
幕僚徐师爷急忙劝道。
张完楚没有回应。
他望向炮声传来的方向,面色凝重。
徐师爷压低声音又问:
“城外来信已久,我们是否该回应了?”
张完楚没有动。
他望着腾起的烟尘,知道时间不多了。
持续的炮击在摧毁城防,也在瓦解人心。
城中粮秣本已不足,许尔显的亲兵仍每日强征民户存粮,优先供给旗兵。
昨日,一名绿营把总因请求为手下士卒多分半升米,被当众鞭笞三十。
“联络得如何了?”
张完楚问。
徐师爷凑近,声音压得更低:
“属下已密会四人:
守备府参将周大壮、南门千总赵文统、西城营把总王千军、粮仓司库李文忠。”
“周、赵、王三位将军,皆言清军残暴,不把汉人当人,只是当奴隶,早已心向大明。”
“而且许尔显苛待士卒,克扣粮饷,早有怨愤。”
“听闻大人联络,均表愿效全力。”
“李司库掌管粮仓,亦痛恨许尔显强征暴敛,答应暗中备办火油柴薪。”
“只是”
徐师爷稍作迟疑。
“亲兵队正刘庆,言语间颇为闪烁。”
“他言道‘兹事体大,须万分谨慎’,未肯当即明誓,只说愿再思量,三日后回复。”
“此人掌管一队亲兵,位置紧要,其态度不明,恐生枝节。”
张完楚眉头微皱:
“刘庆他可是有什么顾忌?”
徐师爷摇头:
“他未明言,只道城中耳目众多,许尔显疑心极重。”
“观其神色,似有恐惧,又似似在观望。
“许尔显近日有何动静?”
“后日,他将在守备府设宴,强邀城内所剩乡绅富户,名为‘共商城防’,实为勒索钱粮。”
“届时其麾下精锐亲兵必多集中于府内护卫,各城门守备相对会松懈些。”
张完楚沉默片刻:
“刘庆处,你再去试探,务必探明其真心。”
“若仍游移,则事不可令其预闻核心。至于其他四位”
他目光坚定起来。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明晚子时,于此密室,定下最终方略。”
在当天夜里,李星汉于中军帐内即将歇息时。
李星汉眉峰微动:
“进。”
亲兵入内,单膝跪地,双手小心捧着一支箭:
“李将军命小人即刻将此物呈送大帅。他说…城内有动静了。”
“此箭是半刻钟前,巡营士卒在紧邻西城的营寨栅栏旁发现的。并非我军制式。”
李星汉接过箭。
这是一支做工粗劣的箭,箭镞已被刻意卸去。
箭杆上绑着一小卷被揉皱的棉纸。
他仔细解下纸卷展开,就着火光看去。
纸上无头无尾,只有一行炭笔草草写就的字迹:
后日子时,火起西门,可发外合。
字迹潦草,力道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
“如何发现的?可有异状?”
李星汉问,目光仍锁在纸上。
“回大帅,巡夜士卒听到一声轻微响动,像是物件坠地。
寻去一看,这箭就插在栅栏边的泥地里,入土不深,像是从高处落下。
四周并无其他痕迹。想来”
亲兵略一迟疑。
“想来是从城上抛射下来的。”
从城上抛下?
李星汉指尖拂过粗糙的箭杆。
无镞,是为了减轻重量,增加抛射距离,也为了避免误伤,表明来意。
绑缚纸张的方式粗陋却结实,像是仓促而成。
“告诉你家将军,”
李星汉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此事我已知晓。外合之备,由他全权筹划,务求隐秘周全。”
“箭矢与纸条原样封存,不得再令他人经手。”
“是!”
亲兵领命退出。
帐内重归寂静。
李星汉将纸条在灯焰上微微烘烤,让字迹更清晰些,随后将其仔细折好收起。
他走到沙盘前,凝视着郴州西城那片区域。
箭书之“石”,到底没有白投。
城内不仅有人收到了,且在极度危险与监视下。
用同样隐秘的送出了回应。
又过了一日。
知府衙门后宅密室,烛火摇曳。
张完楚暗中联系的五人有四人已到场。
“眼下这个局面。诸位可知。满清朝廷已尽失人心。”
张完楚声音低沉。
“城外王师云集,破城只在旦夕。然玉石俱焚,非我等所愿。”
“唯有里应外合,方可速定乾坤,保阖城生灵。”
周大壮抱拳:
“大人,末将等早不堪许贼凌虐。守备府兵精,四门要害亦多为其心腹。”
“我等能完全掌控的兵力,不过千人。”
“千人足矣。”
张完楚手指图纸。
“后日许贼宴客,府内守备虽严,然其注意力在内。”
“我等兵分三路:赵将军,你于子时初刻,设法控制西门守卒,开城举火,接应王师入城。”
赵文统重重点头:
“末将必尽力为之。西门副把总是我同乡,早已不满,或可争取。”
“王将军,”
张完楚看向王千军。
“你率本部三百人,同时于南城堆放杂物之处纵火,制造大声势,牵制、迷惑守军。”
“尤其是可能驰援西门的队伍。”
王千军沉声道:
“明白。纵火之物,已暗中备妥。”
“周将军,你任务最重。率主力直扑守备府,趁其宴饮不备,擒杀许尔显!”
“府内地图及亲兵布防轮值,刘庆或可提供”
提到刘庆,张完楚顿了顿。
刘庆今夜并未应邀前来,只托人带口信“偶感风寒,恐过了病气,容后再禀”。
这缺席,让密室中的气氛凝重了一分。
粮仓司库李文忠见状,主动道:
“大人放心,纵火所需硫磺、硝石、干柴,已隐秘存于三号仓夹墙内,随时可用。”
张完楚目光扫过众人:
“城外已约定,见西门火起,便三面齐攻。”
“此举关乎郴州万千性命,亦关乎我辈气节。”
“若成,百姓可免涂炭;若败”
他声音低沉下去。
“无非以死明志,不负汉家衣冠。”
周大壮、赵文统、王千军、李文忠四人肃然起身,低声道:
“愿随大人,共举义旗!”
离约定起事只剩一日。
是夜,张完楚正在书房密写一道手令,忽闻院外脚步杂乱,火把通明。
他心知不妙,疾步至书案前,将未写完的手令揉成一团,塞入口中强咽下肚。
门被踹开的瞬间,他刚将一枚蜡丸投入炭盆。
蜡丸遇火即燃,窜起一股青烟。
许尔显一身铁甲,按刀而入,面色阴沉。
他身后,亲兵已控制院落,刀出鞘,弓上弦。
“张大人,好雅兴。”
许尔显冷笑。
“深夜独处,焚毁何物?”
张完楚神色平静,掸了掸官袍:
“一些旧日文书,无关紧要。许将军夤夜至此,不知有何见教?”
许尔显不再绕弯,猛地一挥手。
亲兵押上一人——正是粮仓司库李文忠,他浑身是血,显然已受过重刑。
“李司库方才招了。”
许尔显盯着张完楚。
“明日子时,西门、守备府、西城粮仓。张大人,你们好大的谋划!”
张完楚心头一沉,面上却不露声色:
“许将军此言何意?下官听不明白。”
“不明白?”
许尔显暴怒,一脚踹翻书案。
就在这时,院中传来一阵挣扎和短促的闷哼声。
张完楚循声望去,只见自己那位忠心耿耿、跟随多年的忠仆徐师爷。
被两名旗兵反剪双臂拖到院中火把下。
其花白胡子沾着血,官袍被撕破,但腰杆挺得笔直。
许尔显走到徐师爷面前,寒声道:
“徐师爷,张大人说他听不明白。你来告诉本将,明日子时,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徐师爷抬头看了张完楚一眼,目光平静,随即转向许尔显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说是吧?好你个忠仆!”
许尔显怒极反笑,猛地拔出佩刀。
“住手!”
张完楚急喝道。
刀光一闪。
徐师爷被许尔显一刀插中腹部,顿时口吐鲜血,倒在血泊中。
许尔显抽出滴血的刀,转身逼视张完楚:
“周大壮、赵文统、王千军!你们这帮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真当本将眼瞎吗?!”
!他一把揪住张完楚的衣领:
“说!城外明军,与你如何联络?还有谁参与其中?”
张完楚闭口不言。
“绑了!”
许尔显将其重重掼在地上。
“押入守备府地牢,严加看管!传令全城,即刻宵禁!各营将领,无我手令不得擅动!”
“亲兵营全体出动,按李文忠口供,给本将抓人!”
那一夜,郴州城内大肆搜捕。
周大壮在营中被亲兵围捕,力战身死。
赵文统于西门值房被堵,自刎殉节。
王千军率三百心腹欲按计划往西城,却被早已埋伏的守军迎头痛击。
死伤过半,余众溃散。
亲兵队正刘庆,因未按计划前往预定地点,在发现城中异动后。
知事已败露,立即隐匿踪迹,侥幸逃脱了搜捕。
然而,起义的火苗并未完全熄灭。
西城粮仓方向,仍按燃起了大火。
那是周大壮残部中数十名死士,在败退途中拼死点燃了预设的柴薪。
火光冲天而起。
南门处,尽管赵文统已死,城门守军中也早有对许尔显不满的士卒。
他们见到西城火起,又听闻守备府亲兵正四处抓人,压抑的愤懑爆发了。
一名低阶军官带头砍翻了身边的旗兵哨官,吼道:
“他娘的,老子反了,快开城门!迎王师!”
数十名守卒横下心,与闻讯赶来的旗兵在狭窄的门洞内缠斗在一起。
刀矛相击,吼骂与惨叫瞬间充斥这闭塞的空间。
这里的搏杀声与火光,惊起了更多原本在附近观望或待命的守军。
一些本已对许尔显心怀不满的士卒,见有人带头。
把心一横,也操起兵器加入了战团;
另一些虽尚在迟疑,却被混乱的人流卷裹着。
不由自主地向着那厮杀最激烈的门洞挪动
转眼间,门洞内外已挤满了厮杀的人群。
双方都不断有新的力量加入,使得这西门之地的争夺愈发混乱和激烈。
城西外围,胡守亮立于营前临时垒起的高土坡上。
此处视野开阔,能清晰望见郴州城墙轮廓。
刚过亥时,月隐云后,唯有城头稀疏的火把在黑暗中勾勒出雉堞的线条。
起初,一切如常。
突然,西城靠内侧的天空被映亮了一角。
是持续的、逐渐扩大的橘黄色亮光,伴有滚滚升腾的浓烟。
那是粮仓方位,火势起得迅猛异常。
几乎同时,南门方向传来了与往日不同的声响。
隐隐约约的、混杂在一起的喊杀声、金属碰撞声,甚至有几声短促的惨叫划破夜空。
紧接着,南门城楼附近的火把开始明显且不规则地晃动。
移动,有时数支火把汇聚一处,有时又骤然散开。
虽然此刻还没到原先约定子时的时间。
但是城内显然肯定是有什么变故了。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胡守亮瞳孔一缩,转身疾步冲下土坡,对候在坡下的传令兵厉声道:
“快!速去中军禀报李大帅,城内应有变,我部见机先行动作!”
话音未落,他已转向待命的部属,声音斩钉截铁:
“第一队,随我直扑西门!余部整队,梯次跟进,准备接应强攻!”
西门的混乱,许尔显第一时间便得知了。
“城内还有余党!”
他暴跳如雷。
“亲兵营,随我去西门镇压叛军!其余各门给本将钉死了,敢有异动者,格杀勿论!”
他率五百亲兵刚冲出守备府,西城方向的火光已映红半边天,火势显然失控。
许尔显脸色铁青,急奔西门而去。
已经晚了,此刻西门已杀声震天。
胡守亮亲率的数千前锋,早已在城外黑暗中蓄势待发。
他眼见西城门处爆发骚乱。
突然间!
城门在混乱中被推开一道很大的缝隙。
但旋即又有被城内清军拼命准备关上门。
就在这城门要关不关的片刻功夫。
机不可失!
胡守亮暴喝一声:
“快!随我来!”
一马当先,猛夹马腹,如离弦之箭般直扑那道正在闭合的门缝。
身后精锐步卒齐发呐喊,紧随冲锋。
城头零星的箭矢仓惶射下,胡守亮挥动刀鞘,格开两支流箭,对耳畔的破空声置若罔闻。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那道越来越窄的城门缝隙。
终于。
战马堪堪在城门完全闭合前,挤入了瓮城!
紧接着,如潮的明军前锋通过这短暂的缺口汹涌而入。
迅速冲散了门后正竭力关门的少量清军。
此时,许尔显已率亲兵赶到。
眼见明军已突入瓮城,他目眦欲裂,嘶声吼道:
“堵住内门!把他们封死在瓮城里!弓弩手,给本将射!”
守军倚仗内城门洞的狭窄地利,拼死抵住门扇,弓弩齐发。
滚木礌石从两侧瓮城墙头砸落。
胡守亮部被压制在瓮城这有限的空间内,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双方围绕着内城门洞展开了惨烈的拉锯战,尸体迅速堆积。
就在这进退维谷的紧要关头,城外明军大营方向。
低沉而浩荡的战鼓声轰然炸响,瞬间压过了瓮城内的所有厮杀!
李星汉立于中军望楼,远眺郴州城西门内冲天的火光与沸腾的杀声。
又见胡守亮部已成功突入瓮城,知道关键时刻已然到来。
他不再犹豫,断然下令:
“全军总攻!各营按预定部署,全力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