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回到之前。
自从邓城条约之后。
顺治帝因为伤势被迫答应和邓名的城下之盟。
北撤的决定仓促而狼狈。
但是銮驾刚出汝州,顺治帝的伤势便开始恶化。
那颗嵌入左胸上方、紧挨锁骨的弹片,在颠簸中日夜啃噬着血肉。
随驾太医揭开包扎时,脓血已浸透数层绢布,异味刺鼻。
皇帝的高热再也没有退过。
原本计划是咬牙撑回北京,但行在至许昌城外。
皇帝面色已如金纸,呼吸间带着破风箱般的杂音,几次晕厥。
议政王大臣岳乐与众大臣等紧急商议后。
不得不下令暂停前进,入驻许昌旧潞王府暂作行宫,就近寻医问药。
许昌城里稍有名气的大夫都被请遍了,甚至重金从开封、南阳急召名手。
汤药灌了一碗又一碗,金疮药换了无数种,伤口却依旧红肿溃烂,脓水不绝。
一位从开封来的老外科郎中用银探针小心探查后,跪地颤栗禀报:
“皇上……那异物,卡得极深,且紧贴心脉上游大血管……”
“若不动刀取出,脓毒深入心包,必……必生不测。”
“可若要取……稍差分毫,立时血涌难制……”
简单说:
不动刀,慢慢烂死;
动刀,可能立刻死。
床榻上的顺治听到了这话。
他挥退了所有御医,只留下岳乐和鳌拜两位心腹重臣。
秋寒透过窗户缝隙进来。
屋里炭盆烧得很旺,但皇帝身上的衰弱气息依然浓重。
不过半个月时间,原来体格结实的皇帝已经瘦得厉害。
眼窝凹陷,颧骨突出。
以前合身的龙袍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只有那双眼睛,在高烧导致的昏沉中。
偶尔会闪过不甘和后悔,但很快又被疼痛和虚弱取代。
“朕的……八旗劲旅……朕的数十万大军……”
他说话很慢,说几个字就要喘一下。
“邓名……那些明军的火器……太厉害了……是朕……”
“太轻敌了……不该亲自到前线督战……”
樊城和邓城战斗的场景,在他脑子里反复出现:
震耳的炮声,整齐的明军火铳队列,还有会爆炸的开花弹……
他一生自认英明,击败李自成,杀张献忠、收复江南。
接连击败南明几名伪帝,打败李定国。
眼看天下就要平定,却在襄阳城下遭遇惨败,连自己都……
“皇上洪福齐天,这只是小挫折。等皇上身体好了,一定能加倍讨回来!”
岳乐赶紧安慰,他眼眶发红,是真的着急。
顺治轻轻摇头,牵动了伤口,疼得抽搐了一下。
他缓了缓,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鳌拜:
“你镶黄旗……在信阳……损失多少?你弟……穆里玛,有消息吗?”
鳌拜的胡子动了动,抱拳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回皇上,镶黄旗丁损失大约两千七百人,受伤的更多。穆里玛……”
他停了一下,声音很沉。
“当时,和索尼等人一起,在邓州被邓名俘虏了,现在…生死不明。”
顺治闭上眼睛,心情十分惨重。
他们满洲八旗人数本来就不多。
镶黄旗一旗就能损失两千多人。
那其他各旗累积下来。
恐怕最少伤亡过万了。
穆里玛和索尼等人被俘虏。
但这个消息虽然残酷,但并不意外。
当初邓名亲率精锐居然迂回偷袭了邓州大营。
当时很多满汉文武皆在内皆被俘虏,堪称巨大的耻辱。
随后因为他前线督战,不慎被炮火弹片击中。
导致重伤。
不得不签下城下之约。
被迫被撤。
他叹了口气,叹息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朕……累及……众人。”。”
“皇上千万别这么说!”
岳乐急忙道。
“胜败是兵家常事。现在最要紧的是皇上的身体!”
顺治好像没听见岳乐的安慰。
他喘了一会儿,目光重新变得清醒些,带着急切的询问:
““南边……尚、耿……吴三桂……如何?”
岳乐想了想,如实汇报:
“回皇上,半个月前有军报传来。”
“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继茂按原计划,已集结兵力。”
“分别向湖广进军,想牵制明军,或许能收复一些地方。”
“平西王吴三桂已经深入云南,前锋接近滇缅边界。”
“正在搜剿伪帝朱由榔的残部,估计不久会有捷报。”
听到尚可喜、耿继茂已经向湖广进攻。
顺治昏沉的眼睛里没有露出高兴,反而显出更深的忧虑。
他挣扎着想抬起手,却只引得一阵剧咳。
岳乐与鳌拜慌忙欲扶,被他用眼神制止。
他喘着,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停……停下……传旨……八百里加急……命尚、耿……”
“就地驻守……不得再与邓名部……冲突……”
岳乐一愣,没想到皇帝会下这样的命令,委婉劝道:
“皇上,我军虽然暂时不利,但怎么能处处示弱?”
“而且,前些天和邓名定的约定,只说他的军队不能逼近圣驾百里之内。”
“并没限制他在其他战场行动。”
“如果就这样命令两位王爷停兵,岂不是眼看着邓名巩固湖广,而我军处处被动挨打?”
“你懂什么!”
顺治因为激动剧烈咳嗽起来,岳乐和鳌拜连忙上前,被他抬手制止。
他喘着气,一字一句说:
“朕在此……军心未定……邓名……善抓时机……”
“若南方激怒他……他若全力北攻……或断我归路……则……大势去矣……”
他歇了口气,继续不容置疑地说:
“停下……待时……赢取时日……速办……”
岳乐看着皇帝苍白脸上坚定的表情,终于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这不只是军事上的谨慎,更是政治上的无奈和清醒。
他深深行礼:
“臣……遵旨。这就去拟旨发令。”
顺治好像用尽了力气,不再说话,慢慢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岳乐和鳌拜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退出寝殿。
外间,气氛凝重如铁。
皇帝病危的消息,无论怎样封锁。
也已如暗流般在随行官员、将领、乃至许昌地方官吏中传播开来。
各种心思开始悄悄活动。
有人暗中往北京传递消息,有人开始揣摩几位辅政大臣的意向。
更有人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紫禁城——那里,还有年幼的皇子。
岳乐将鳌拜请至偏厅,屏退左右。
“皇上的情况,你我都看到了。”
岳乐眉头深皱。
“太医署那帮人,还有从河南、北直隶找来的那些所谓‘名医’,汤药灌了无数。”
“金疮药换了百种,没一个顶用的。再这么下去……”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鳌拜一直盯着地面,此刻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与决断:
“那些汉医,迂腐不堪!满口阴阳五行、君臣佐使。”
“真到了要动刀见血、从血肉里取东西的关头,全都成了没爪的猫。”
“臣倒是听说,有泰西洋来的传教士,擅用一种‘外科’之法”
“能以利器直入病灶,剜除腐肉、取出异物。”
“虽说听着骇人,手段也粗蛮,但据说在战场上救过不少被火器所伤的夷兵。”
岳乐眉头锁得更紧:
“洋人?其人生番模样,言语不通,风俗迥异。”
“…让彼等持利刃近圣体,万一有个闪失,或者包藏祸心……”
“王爷!”
鳌拜语气粗重。
“那汉医更不可信!他们那些祖传的玩意儿,治治风寒暑湿或许还行。”
“这种要命的枪炮伤,他们见过多少?治过几个?”
“洋人虽粗野,可他们的火器厉害,治这火器伤的法子,说不定也更对路!”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
“咱们满人自有关外带来的金疮秘药,可对付这等深入骨肉的铁片子,不也没辙吗?”
“非常之时,只能试非常之法。先把人找来,严加看管,问清底细,再定行止。”
“总比眼睁睁看着皇上……要强!”
岳乐在厅中急促地踱了几步。
他何尝不知鳌拜话中的道理。
良久,他停下脚步:
“罢了!如果让汉人持刀为天子手术,我更不可信,我宁愿相信洋人,或是唯一生机。。”
“此事,我来安排。但,另外你我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是什么,两人目光一碰,皆心照不宣。
国不可一日无君,更何况是新遭挫败、天子重伤、四方未靖的当下。
鳌拜眼神阴鸷,接口道:
“王爷明鉴。皇上若真有不测,必立皇子。”
“然二阿哥、三阿哥均年幼,主少则国疑。”
“南边邓名气焰正张,西陲余寇未清,若朝局有丝毫动荡,天下顷刻便可能烽烟再起。”
这番话冰冷而现实。
岳乐深吸一口气,点点了头:
“此事,刻不容缓。”
“我意,以八百里加急密谕京城,命三阿哥玄烨即刻启程,前来许昌…面圣。”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异常缓慢沉重。
年仅八岁的玄烨,若能在御榻之前,由他这位宗室尊长和辅政大臣亲奉“顾命”。
远比在遥远的北京皇宫中仓促宣布名正言顺,也更能震慑可能存在的宵小之辈。
“王爷所虑极是。”
鳌拜沉声道。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皇上能否支撑到阿哥前来?”
“尽人事,听天命吧。”
岳乐叹了口气道,目光仿佛望向寝宫的方向,复杂难言。
“我等必须为祖宗江山,铺好后路。”
寻找洋人医师的密令与召皇子面圣的加急文书。
当夜便从许昌悄然发出。
行宫之内,对“夷医”的搜寻被列为最高机密。
而在公开层面,对“名医”的悬赏依旧骇人听闻。
种种相互矛盾的流言在许昌城内外滋生、交织。
让这个 秋季的古城,笼罩在一层愈发扑朔迷离而又危机四伏的雾霭之中。
与此同时,另一股暗流在无人知晓处涌动。
鳌拜回到自己的临时署衙,屏退所有人。
只留下一个绝对心腹的巴牙喇护军校尉。
一个疯狂而危险的念头,在他心中盘旋多日,此刻终于成型。
“你亲自去挑人,要绝对可靠,嘴巴严实,最好是生面孔。”
鳌拜盯着校尉。
“扮作流民或商贩,想办法……去襄阳。”
校尉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
“不是去打仗。”
鳌拜眼中寒光闪烁。
“是去……接触邓名的人。”
“大人!这……这可是通敌!”
校尉声音发颤。
“放屁!”
鳌拜低吼。
“老子生是大清的臣,死是大清的鬼!”
“但穆里玛还在邓名手上,这是我唯一的亲弟,我岂能不救?”
校尉答不上来。
鳌拜斩钉截铁。
“邓名此人,用兵虽然狡诈,但传闻并非滥杀之徒。”
“他擒了穆里玛,要么招降,要么关押,要么…用来交换什么。”
他来回踱步。
“我要知道穆里玛是生是死。若死了,我要他的尸骨回来;若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更要弄清楚邓名想要什么。”
这无疑是一次巨大的冒险。
私自与敌方统帅联络,一旦泄露,便是灭族之罪。
但鳌拜顾不得了。
皇帝的病危让朝廷未来充满变数,他必须在自己还能掌握一定力量和主动时。
了却这桩心事,也为未来可能的局势变化。
埋下一个谁也不知道的伏笔——哪怕这伏笔危险至极。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败露,你知道该怎么做。”
鳌拜将一枚代表自己私下信物的无字玉牌和一封他口述。
心腹笔录的密信交给校尉。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询问穆里玛下落,并暗示“或有可谈之余地”。
校尉将东西贴身藏好,重重磕了个头,无声退下,消失在许昌冬夜的寒风里。
顺治的病情在十二月二十日
又恶化了一次,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来后,他仿佛预感到了什么,精神竟反常地清明了一些。
他不再频繁召见大臣,更多时候是独自躺在榻上,望着描金绣龙的帐顶出神。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盛京的童年,想起多尔衮摄政时的压抑。
想起亲政后的意气风发,想起董鄂妃……
想起这十年来,他宵衣旰食,一心要做一个超越前代的中原之主。
要将这破碎的山河重新粘合,要开创一个满汉一体、太平昌盛的大一统王朝。
“邓名……”
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那个在西南边陲崛起的小子,竟成了他宏图大业最顽固的绊脚石。
如今更是成了他生命的直接威胁。
“你说得对……朕,或许真的看不到天下一统的那天了……”
生命力正从他年轻却已被重创的身体里飞速流逝。
曾经充盈的抱负、燃烧的斗志,如今都像指间沙一样握不住。
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空茫。
岳乐等人每日必来请安,带来各地搜寻名医的消息。
也带来一些经过粉饰的军政简报。
顺治听着,很少发表意见,只是偶尔问一句:
“玄烨……到哪了?”
他能感觉到,这座临时行宫内外,紧张的气氛一日浓过一日。
侍卫的调动更加频繁,大臣们来往的脚步更轻,眼神里的忧虑和算计更深。
他知道他们在准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