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名在重庆府停留不过五日。
处理完四川及重庆的军务及布防之后。
邓名便再度动身。
他此行并未携带大军,仅率几十名护卫,轻装简从。
除了一贯的护卫外,邓名的队伍还多了谈允仙。
她之前执意随军南下,邓名几番婉拒未果。
最终邓名还是应允了。
众人沿长江南岸官道,向西南方向的贵州疾行。
离开前,他对北线及湖广防务做了明确安排:
襄阳仍由赵天霸镇守,配属相当兵力。
任务是固守城池、修缮防御、安抚新附民众,并严密监视南阳方向清军的动静。
汝宁府(今驻马店地区)地处豫南要冲,邓名将其交予陈云翼及其麾下飞虎军驻守。
陈云翼需在守城基础上,积极向许昌、开封方向派遣哨探,严密监视河南清军主力动向。
尤其是许昌行宫一带的任何异常调动。
邓名在信中明确指示:
“许昌若有异样,无论兵马增减抑或信使往来频密,须即刻快马报我。”
同时,邓名命骑兵营统领唐天宇,令其率部移驻汝宁府,协助陈云翼,共同镇守此要冲
他在令谕中写道:
“此番我军缴获战马颇多,除补充各部缺额外,可拔予其营相当数量。”
“责成该员于汝宁加紧编练,扩充骑队,以备缓急。”
信阳州作为湖广北部门户,仍由王承业镇守。
其部需同时警惕来自河南与安徽(淮西)方向的压力。
确保此地西联南阳、东控淮西的枢纽作用。
水师方面,袁象所统长江水师主力,在川蜀完成前期运输及巡弋任务后。
奉命大部移驻九江。
此举旨在依托九江位置,上游可呼应武昌,下游则可威胁安庆。
并监视乃至震慑清廷江南省(原南直隶)方向。
邓名亦未忘嘉奖苦战之师。
他传令嘉奖北线及湖广诸军。
特别褒扬了赵天霞、陈云翼、王承业、唐天宇,陈义武等将领的功绩。
并命人拨发赏银犒劳士卒。
对于陈义武所部亲卫军。
令其回武昌妥善安置伤患,补充兵员器械,暂作休养,以恢复战力。
顺便也把那些满清官员俘虏带回武昌关押。
而豹枭营,则由统领沈竹影率领。
已于十一月二十七日从汝宁府驻地提前南下,按计划前往贵阳与邓名汇合。
邓名本人则于十二月初六日自重庆启程,取道南下前往贵阳。
选择这条路线,一是可利用部分长江水道,相对快捷;
二是便于尽快与正往云南进发的周开荒部取得联系。
他判断,周开荒部的行动目标应是贵州西部的普安州(今盘县附近)。
该地扼守滇黔通道,战略地位重要。
若清军在此仍有较强力量。
将严重威胁明军对贵州的掌控,并阻碍川、滇、湖广间的联络。
按时间推算,周开荒部此时应对普安卫展开了攻势,或至少已兵临城下。
邓名此行,旨在统筹黔省局势,与周开荒部会合。
并接应即将抵达贵阳的豹枭营,以进一步经略西南。
邓名一行人至临近贵州北部一带,山势渐缓,驿路稍平。
这日晌午,邓名等人正在路旁驿站歇脚。
忽有背插红旗的急递信使飞驰而至,滚鞍下马,呈上一封来自湖广的加急文书。
邓名拆开火漆封缄的信函,目光迅速扫过。
信是李星汉与熊兰联名所发,详细禀报了长沙之战后的南线战况:
“军门!大捷!湖广捷报!”
邓名接过还带着信使体温的文书,迅速拆开火漆。
随着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他连日赶路略显疲惫的脸上。
神情逐渐变得明亮,最后嘴角忍不住上扬起来。
信是李星汉与熊兰联名发来的,详细报告了长沙战役的全过程。
尚可喜的大军在十月初(公历约11月初)就包围了长沙,李星汉凭借城防苦苦支撑。
到了冬月下旬(公历11月底),耿继茂的军队也赶到了,两个藩王合兵超过十万。
日夜猛攻,长沙一度岌岌可危。
关键时刻,熊兰和董大用带着援军杀了过来。
守军瞅准时机开城出击,和外面的援军里应外合,把尚、耿联军打得大败。
现在,尚可喜往广东老巢韶关跑,耿继茂则逃向福建。
长沙之围彻底解除,湖广的局面算是彻底稳住了。
“好!打得好!”
邓名忍不住用拳头轻轻捶了下桌面,震得茶碗一跳。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段时间对湖广线的担忧都吐出去。
这场胜利来得太是时候了,不仅解了长沙之围。
更重要的是,它打断了清廷在南方最有力的两只臂膀的攻势,。
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湖广和江西方向都能安心发展了。
“拿纸笔来!”
邓名兴致高昂。
随从连忙在驿站的木桌上铺开纸,研好墨。
邓名略一沉吟,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闻长沙大捷》
楚塞烽高胡马喧,孤城落日悬。
忽报天兵驰朔野,铁骑破重关。
鼓角连营动湘水,旌旗照夜寒。
一扫妖氛清万里,长风正满帆。
写罢,他放下笔,自己又读了一遍,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诗算不上多么精雕细琢,但那股子胜仗之后的痛快劲儿和放眼未来的豪气是有了。
“李星汉守城守得稳,而熊兰总算没让他失望、和董大用支援来得快,配合得漂亮。”
邓名对围过来的几个亲兵说道,脸上带着笑容。
“这下咱们后背可就踏实多了。”
高兴归高兴,该布置的事情不能耽误。
站在稍远处的谈允仙也听到了消息。
她正整理着药箱,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了一下邓名。
见他神情振奋,她眼中闪过一丝安然,随即又垂下目光,继续手中的事。
她并未上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邓名对她微微一笑,谈允仙也回以嫣然。
他收敛笑容,开始口授回信要点,让书记官记录:
“第一,告诉李星汉、和熊兰,长沙这一仗打得漂亮,功劳都给他们记着。”
“现在敌人跑了,可以乘胜追一追,扩大战果,但一定要掌握好分寸。”
“让李星汉部向南盯着尚可喜,把他撵回广东就行。”
“让熊兰部趁机东进,收复江西,向东看住耿继茂,往福建打的话,咱们就不用强求。”
“先把已经拿到手的湖广和江西各地巩固好,这才是根本。”
他顿了顿,继续道:
“第二,湖广和江西刚打下来没多久,老百姓需要安定。”
“让他们三位会同地方官员,赶紧安抚人心,招回流亡的百姓,清理田亩。”
“该减免的赋税要减免。有溃兵祸害地方,或者哪个不长眼的官吏趁机捞好处的。”
“从严从重处理!要让百姓明白,咱们王师是来恢复秩序。”
“让大家过安生日子的,不是来添乱的。”
“第三,广东、福建那边,可以多派些人去发发告示,讲讲道理,宣传一下咱们的政策。”
“那边的清朝官员和将领,如果识时务,愿意归顺,可以保留原职或者酌情任用。”
“立功的另有奖赏。这叫做政治攻势,有时候比动刀子还管用。”
“另外告诉九江的袁象,他的水师任务很重。”
“要严密巡逻长江,西边要和武昌呼应好,东边要盯住安庆。”
“给江南的清军保持压力,让他们不敢乱动。”
“但也要提醒他,主要是防守和威慑,没有绝对把握。”
“不许主动挑起大规模水战,咱们的水师家底要省着用。”
口授完毕,邓名让书记官立刻润色成正式文书。
分成几封,马上下发各地。
同时盖上自己的印信,交给信使。
“用六百里加急,尽快送回李星汉和熊兰处及九江。”
处理完这些,邓名感觉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
南线这场关键胜利,不仅仅是守住了一座城,更是打出了一个战略主动期。
他可以更加从容地把精力投入到眼前的西南事务上了。
他走出驿站,看了看西南方向层峦叠嶂的群山。
那里是贵阳的方向,也是和豹枭营沈竹影他们会师的地点。
局势正在一点点朝好的方向转变。
“传令下去,休息够了,咱们抓紧时间赶路。”
邓名翻身上马,对队伍下令。
“加快速度,尽快赶到贵阳!”
随后,队伍再次启程。
邓名一行取道南下,抵达了遵义府地界。
沿途所见,战乱痕迹仍处处可见。
荒芜的田亩,废弃的村落,道路上不时遇到拖家带口、面有菜色的流民。
但也能看到一些复苏的迹象:
部分田野已重新耕作,零星市集有了人气,通往遵义的官道上。
扛着粮袋、推着小车的民夫队伍明显多了起来。
显然,明军重新控制此地后,秩序和生产正在艰难但切实地恢复。
路上遇到的百姓,大多只是畏惧地避让到道旁。
低头不敢直视这队衣甲鲜明的骑兵,显然不清楚他们的身份。
十二月十五前后,队伍抵达遵义府城。
城防由周开荒留下的一部兵马驻守。
贵州新复未久,各处要害仍以军事管辖为主,正式的文官体系尚未及全面建立与任命。
而遵义守将是个姓吴的游击将军,原是周开荒麾下雷火军的一个守备。
因作战勇猛、为人稳重,被提拔留驻后方要地。
且此人从军之前是一个秀才出身。
姑且算个半个文官半个武将。
所以周开荒命他留守此城并且做一些文官类的工作。
听闻是“邓军门邓名亲至,吴游击几乎是急急忙忙的从衙署里冲出来迎接。
在府衙大门前噗通就跪下了,声音都有些发颤:
“末……末将吴成统,不知邓军门大驾亲临,有失远迎,万……万死!”
邓名抢上一步将他扶起:
“吴将军快快请起,不必行此大礼。你们驻守后方,保障通路,亦是大功。”
他语气温和,化解了对方的紧张。
进入府衙坐定后,邓名问起贵州近况。
吴游击稍微镇定了一些,躬身禀报:
“回军门,黔省地瘠民贫,多年来又屡遭兵燹,百姓困苦。”
“尤其是省城贵阳,粮储向来不足。前番王师西进,贵阳一度粮荒甚急。”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感慨之色。
“幸得此地百姓,虽久受鞑子盘剥,心中仍念故国。”
“许多人家早在清军肆虐前,就暗中在山洞、地窖藏下些救命粮种。”
“见王师真个打回来了,这才肯拿出来接济大军……”
“即便如此,也只是勉强维持,将士至今仍半饥半饱,更遑论接济百姓了。”
邓名听罢,沉默片刻。
西南民生之艰,他早有耳闻,亲耳听到守将描述,感受更为具体。
邓名听罢,沉默片刻。
他随即问道:
“你可知,毕节方向情形如何?”
吴成统回道:
“正要禀报军门。周将军兵进普安州之前,为了护卫侧翼并打通入滇道路。”
“已派了麾下谢将军率万余兵马占据了毕节并且伺机南下入滇。”
“但七星关天险现为清将赵布泰所据。”
“该关凭山而建,路径极狭。谢将军所部缺乏攻坚重械,数次仰攻未果,反有损失。”
“眼下谢将军主力驻于毕节城中,与扼守七星关的赵布泰部对峙,呈相持状态。”
邓名微微点头。他吩咐道:
“七星关之事,我知晓了。你在此地,首要仍是保境安民。”
“我已行文湖广各等地仓廪中,紧急调拨大量米粮。”
“经陆路和水路转运过来。”
“你需协同地方,备好仓廪、民夫,确保粮食接收有序。”
“拟定公平分发办法,优先保障军粮和贵阳等要地。”
“余者可用来招募流民修缮道路城垣,以工代赈。”
他继续指示:
“其二,立即编练地方乡勇,配合驻军清剿州县交界处的匪患。”
“凡有聚众劫掠、为害地方者,限期剿灭,枭首示众。”
“可张榜公告,许百姓告发,并允许胁从者自首免死。”
“其三,开春在即,农事不能耽误。”
“你须会同留任的佐杂官吏及本地耆老,速速清点无主荒田、可用耕牛及农具种子。”
“荒田可招人耕种,三年内租赋减半;”
“耕牛、种子可由官府设法筹措或作保借贷,秋后偿还。”
“务必让百姓知道有田可种,有活路可盼。”
“办理这些事时,凡有欺压百姓、强征强买、借机渔利的兵卒胥吏。”
“无论来自哪部,都可依军法惩处,有事我来承担。”
“末将领命!谢军门!”
吴成统再次行礼。
邓名的安排具体清晰,让他觉得有了凭据。
随后,邓名接见了遵义府留守的文官,以及几位前来拜会的当地士绅和土司代表。
这些人得知是邓名亲临,都很惊讶,态度恭敬。
邓名近年屡破清军、收复湖广的事迹,已在西南广为流传。
邓名对他们明确告知:
“过往之事,不再追究。今后只要遵从王化,安分守土。”
“协助官府安抚百姓、恢复生产,便是大明的忠良,朝廷会按士司旧例对待你们。”
他转入具体事务:
“眼下急务,首先是绥靖地方。”
“各寨须出丁壮,编入保甲,协助官军清剿界内土匪山寇,限期平定。”
“所需兵械,官府可酌情拨给一些。”
“其次是协力劝耕。今春多种一亩地,秋后就多一分活路。”
“各寨头人须约束部民,及时下山耕种,官府会提供部分粮种,并减免本年部分杂派。”
“若有汉民流亡到各寨地界,应妥善安置,或送回原籍,不得杀害或强掠为奴。”
“再者,驿道畅通事关商贸民生。”
“各寨须保障境内官道、商路安全,不得设卡私收钱物。”
“官府将在遵义、贵阳增设官市,公平交易,使盐、布等物资不致匮乏,山货也能外销。”
他下达了一系列针对贵州现状的命令和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