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夜。
当最后一名工匠从绝壁上悄然撤回。
将“栈道贯通”的消息传到中军时,邓名正对着地图沉思。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那七日来在关前刻意维持的闲适从容,在这一刻尽数敛去,化作沉静如水的笃定。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嘴角微微勾起。
终于,不用再也不用与赵布泰摆那个“悠闲棋”了。
岩檐之下,绝壁阴影中。
一百五十名“攀岩锐士”如石像般蛰伏。
每人仅携三日份压实干粮与清水,以及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火药。
坚韧的钩索、淬毒的短弩、浸透松油的引火绳。
沈竹影逐一检查,手指拂过铁钩与麻绳。
目光扫过每一张在黑暗中坚毅的面孔。
无需多言,只相互一点头。
第八日晨,赵布泰照旧登上关楼。
连日来的猜疑与那句关于皇帝生死的话,在他心里反复搅动。
他既想看到邓名出现,又怕见到他——怕那平和表面下藏着更深的谋划。
关前空荡无人,没有桌案,没有棋盘,不见邓名身影。
明军大营一片肃静,山谷笼罩在暴雨前的死寂中。
一骑明军小将疾驰至关前二百步,勒马高喊:
“赵布泰听清!邓军门仁至义尽,七日相邀,尔执迷不悟!”
“今最后通牒:限你一个时辰开城投降!”
“时辰一过,我军立即踏平七星关,到时悔之晚矣!”
声音如雷滚过关墙,字字坚硬,与之前邓名商量的口气全然不同。
赵布泰先惊后怒:
“猖狂小儿!”
他不信邓名会突然放弃扰敌之计,转而死攻雄关。
这定是恐吓,是又一诡计。
但“一个时辰”像索套勒在颈上。
他强令镇定,命各部严防正面,心底那丝连日积累的不安却疯狂蔓延
——万一这次是真的?
关上清军骚动起来,紧张整备弓弩、滚木,空气里充斥战前的焦灼。
一个时辰在死寂中流逝。
赵布泰紧盯明军大营,手心渗汗。
最后一刻过去——
明营中赤色大旗猛挥而下。
“轰!轰!轰!”
所有火炮齐鸣,铁弹接连砸向关墙,硝烟吞没正面。
战鼓震地响起,数千明军列阵涌出,如铁流向关墙压来。
云梯、冲车真正推出,刀枪在烟中隐现。
喊杀声如潮撞击关隘。
不再是虚张声势。这是全力决战的总攻。
赵布泰瞳孔一缩,浑身发冷。
他明白了:
邓名前七日的所有闲适等待,全为这第八日毫无征兆的雷霆一击。
那些闲聊对弈,只为让他犹豫分心,在此刻失去先机。
“全军死守!都给老子顶住!”
赵布泰嘶吼被炮火淹没。
他将所有兵力压上正面防线。
鬼愁涧绝壁顶那最后一个哨兵,也被这攻势吓得逃离岗位,奔向正面城墙。
就在所有人紧盯正面战场时,鬼愁涧绝壁上。
沈竹影对身后紧贴岩壁的一百五十名锐士,挥下了手臂。
真正的杀招,此刻才悄然开始。
攀岩锐士分为三路,没入黑暗。
爆破队的三十人沿侵蚀沟的阴影移动,像壁虎般贴行至距关墙东侧三十余丈的石棱后。
两名工兵头目无声地打着手势,部下便将捆扎好的火药小心塞入山体那道天然裂缝。
又将更多药包填入上方的废弃石窦。
引线被仔细接续、理清,所有人屏息退后,伏身于岩石之后。
扰乱队的七十人已换上了与关内土兵相近的衣裳,脸上涂抹了泥灰与草汁。
他们分成数股,借着关墙内侧的地形与阴影。
贴近至不同地段的墙根下,手中紧握着出鞘的短刃和引火的物事。
斩首队的五十人——皆是豹枭营中精挑细选的好手——
在沈竹影身侧最后检查了钩索与弩机。
他们的目光都锁定了上方那座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的关楼。
丑时初刻,火折亮起。
下一秒,东墙根下,火药爆炸爆发出沉闷而剧烈的轰鸣!
砖石崩裂的碎响与火焰喷涌的呼啸混成一片。
即使在前沿震耳欲聋的喊杀与炮声中,这来自侧后的爆炸依然清晰可辨。
浓烟与火光从那个被炸开的石窦洞口喷出,照亮了附近惊愕失措的清军面孔。
“明军明军居然从后面上来了!”
惊呼未落,扰乱队已同时动手。
火把从多个方向掷入关内,引燃了靠近内侧的营帐与草垛。
参杂各种方言的呐喊在火焰爆裂声中炸开:
“城破了!赵将军死了!明军杀进来啦!逃命啊!”
恐慌如野火燎原。
本就军心浮动的土兵们开始丢下兵器,向关内深处或侧门溃逃。
建制在瞬间瓦解,军官的呵斥与刀锋也难阻奔散的人流。
沈竹影与斩首队便在此刻攀上了关楼侧翼。
楼内赵布泰的亲兵不愧是满洲白甲精兵,他们反应极快,立刻拼死堵截。
楼梯、廊道顿时成为血腥的战场,刀刃交击声、怒吼与闷哼不绝于耳。
沈竹影带人不停的前冲,终于撞进内厅。
厅内,赵布泰正被几名亲信护着,欲从后梯撤离。
“赵将军。”
沈竹影的声音响起,同时他手中多了一支短柄燧发枪,枪口稳稳指向赵布泰。
“别动。到此为止。”
最后两名亲卫怒吼着扑上。
沈竹影立刻扣动扳机,近距离开火,铅子将当先一人击倒在地。
几乎同时,他侧身格开另一人劈来的刀锋。
赵布泰眼见沈竹影的火枪已击发,来不及重装子弹。
又正与亲兵缠斗,心头一横,拔刀索性与那亲兵一同夹攻。
他料想对方以一敌二,又在狭小厅堂之内,必能速斩此人。
岂料沈竹影身手极为了得。
他虽失了火器之利,但长刀在狭窄空间内翻飞格挡。
步法灵活,竟在两人联手抢攻下守得严密,一时不落下风。
刀锋相交之声急促如雨,在厅内回荡。
然而搏杀声与厅外的混乱,正吸引着越来越多的豹枭营战士循声寻来。
通道本就狭窄曲折,后续明军无法一拥而入。
但精锐好手们正陆续冲破零散清兵的阻截,向此处汇聚。
每当一两名豹枭营士兵加入战团,厅内清兵的压力便骤增一分。
赵布泰身边的亲卫在搏杀中不断倒下,或死或伤。
而能冲进来支援他的清兵却越来越少。
涌进来的明军好手却渐渐增多,将赵布泰与最后几名亲兵逼得不断后退。
活动空间越来越小。
通道的制约,此刻反成了困住他们的牢笼。
眼见明军黑压压的人影已堵住厅门与来路。
自己周围只剩寥寥数名亲兵背靠背苦苦支撑。
赵布泰握刀的手依旧很稳,可眼中的锐气已彻底黯去,只剩疲惫。
沈竹影平举长刀,刀尖遥指,喘息着问道:
“赵将军,还要打下去吗?让你剩下这几个弟兄,也白白死在这里?”
赵布泰未答话。
可他身旁的几名亲兵互相看了一眼。
同时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结成紧密的前阵。
猛地向前冲来——他们想用最后的气力为主将拼出一条路。
就在这一瞬间,对面数名豹枭营战士几乎同时抬手。
火光在狭窄的厅堂内骤然迸发,数支短柄燧发枪的齐射声震耳欲聋。
硝烟腾起,铅子如雨泼洒。
那四名冲在前头的亲兵浑身剧震,鲜血自胸前甲胄里面爆开。
霎时间便如破布般倒下,再无动静。
赵布泰僵在原地。
他这才看清,后来涌入的明军锐士。
几乎人人手中都持着一把同样制式的短柄火铳。
枪口在硝烟中仍隐约对着他的方向。
在这个距离,在这个毫无遮挡的厅堂里,这些火器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最后的挣扎,在这样绝对的火力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徒劳。
他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股支撑他搏杀到现在的悍勇,随着硝烟散去。
他刚刚就已经见识过这种火器的威力,而且是两次。
让他瞬间明白了一件事——他的武艺和坚守,在这支明军面前已无意义。
沈竹影收刀上前两步。
枪声的余音里,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楚:
“赵将军,放下刀吧。”
当啷一声。
赵布泰手中的钢刀,脱手落在地上。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挺直的身躯瞬间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主将被擒的消息随即传开,迅速遍及关内。
持续半个月的对峙已经让守军精疲力竭。
邓名来之后。
其“悠闲”与心理施压,看似无用。
却已将猜疑、恐慌和对家乡的担忧,埋入许多土兵心中。
那些夜射入关的安民告示与“家书”。
虽被严查,仍在私下流传,勾勒出关外另一种可能。
当关楼火起、后方爆炸传来,守军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
“赵将军被擒”的喊声成了最后一击。
组织与命令在此刻失效。
许多本就因缺粮和攻心之计动摇的土兵,眼见大势已去,求生本能压倒战意。
有人扔下武器蹲在墙角,有人向关内逃窜。
更有先前被策动或本就心存异志者。
此刻调转矛头,高喊“降了!”。
甚至反身杀向仍在抵抗的少数满洲兵与嫡系,试图以此换取生路。
关外,一直紧盯关内动静的谢广生,看见东墙火光大作。
又听到关内传来远超佯攻时的混乱喊叫,立刻明白:
沈竹影得手了!
“军门!”
他急声请命。
邓名没有犹豫,令旗前指:
“全军总攻!夺关!”
养精蓄锐的明军主力沿正面通道向关墙冲去。
此刻的关墙已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垛口后守军稀疏,箭矢零落,滚木礌石投放杂乱。
更多清兵处于茫然或溃逃中。
明军先锋几乎没有遇到成建制的抵抗,便接近关门。
更有士卒发现侧翼一段墙体防守空虚——那正是赵布泰被诱开注意力的方向。
攀爬而上,未遇强力阻击。
很快,关门内传来沉重声响和“自己人!别放箭!”
的呼喊——那是阵前反水的土兵在试图开门。
轰然一声,关门被彻底推开。
明军涌入关内。
天色微明时,战斗基本平息。
七星关头,残存的清旗被抛下,明旗在各处升起。
残兵或降或散,关内四处是丢弃的兵器和待俘的士卒。
邓名踏着晨光与未散的硝烟入关,下令:
先救火;全力救治伤员,不分敌我;
收拢降卒,甄别安置;
严申军纪,严禁劫掠滥杀。
七星关战役,至此结束。
自邓名来了之后。
此役历时十五日,明军以较小代价夺取了天险。
此战之后。
明军再入云南再也无任何阻碍。
其胜因是多方面的:
谢广生前期围攻消耗了守军;
邓名的心理战、疲敌计与战略欺骗削弱了守军意志与判断;
精确勘查与大胆的攀岩悬崖造陆奇袭创造了突破口;
明军以阵亡二百七十三人、伤五百余人的较小代价,全取天险。
毙伤清军八百余人,俘虏近三千(含伤兵)。
其中经过甄别,约有一千二百名土兵及部分绿营兵自愿加入明军。
缴获粮秣、兵器、火药若干,进一步充实了军资。
邓名挥手屏退了左右,只留自己与赵布泰二人于厅中。
他看向眼前这位被俘的清军主将。
目光中并无胜者的倨傲,反倒带着几分审视与考量。
此人仅以不足四千兵马,在吴三桂暗中掣肘、补给不继的情况下。
竟能挡住谢广生部近万人半月之久。
其守城之韧、用兵之稳,确有过人之处。
赵布泰看到有座就座。
也不推诿。
但他向邓名的眼神里没有惧色,只有决绝。
“要杀便杀。”
他声音沙哑,他知道邓名是来劝降他的。
但是他已经打定了主意。
他不屑一顾道。
“满汉不两立。自古只有汉人降满洲,岂有满洲将士降你伪明的道理?”
邓名并不生气,他找了椅子坐下。
冷笑一声,语气平静道。
“‘伪明’?将军恐怕还未得悉,你们那位顺治皇帝。”
“为换取我军退兵,已在邓城条约中承认我大明永历年号。”
赵布泰瞳孔一缩,嘴唇微张,似想反驳,却又一时语塞。
襄阳之战后,皇上被迫签订邓城条约之事。
他并非全无所闻,但“承认年号”之说,却是头一回听闻,其中冲击,非同小可。
邓名语气平静,仿佛在谈论天气。
“何况你这话乃是倒反天罡,我大明承继汉唐宋明,乃是华夏正统。”
“尔等先祖,实为远徙而来的通古斯部族,强借‘女真’之名,行鸠占鹊巢之实!”
“所建不过是窃据中华神器的伪朝,谁为真,谁为伪,天下自有公论。”
“通古斯”三字入耳,赵布泰先是微微一怔。
这个说法他从未听闻,但内心深处,某种模糊的记忆却被触动—。
儿时似乎听族中老人醉酒后喃喃絮语。
提及祖上是从一个“比辽东冷得多、远得多的地方”辗转迁来的。
他一直只当是故老飘零的传言,从未深想。
此刻被邓名骤然点破,竟让他一时忘了驳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