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豹枭营将详尽的侦察情报呈报上来。
沈竹影总结道:
“七星关正面地势险极,仰攻通道狭窄,守军防御体系完备,确是一块硬骨头。”
邓名仔细听完汇报,又对照着新绘制的周边地形图沉吟良久。
“难,确实难。”
“但天底下没有攻不破的关隘。”
“关键在于,不能只盯着他们希望我们看的那条路。”
他的手指移向关城两侧那大片代表着陡峭山体的阴影区域。
“赵布泰的防御,重心全在正面。”
“这是他的依仗,也是他的盲区。”
“他赌我们只能从这条路上来,赌我们在绝壁面前束手无策。”
随后,邓名召集主要将领。
摊开新绘制的七星关及周边地形详图。
“强攻,绝不可取。”
邓名开门见山,手指重重点在关城正面。
“谢将军血战半月,已证此路不通。”
“赵布泰老于行伍,关防布置得法,物资储备据探亦不算少。”
“我军若再倾力硬撼,纵能惨胜,也必元气大伤,无力后续图滇。”
“然则军门,除此正面,四周皆绝壁深涧,猿猴难攀,如何措手?”
谢广生眉头紧锁。
“但是世间从无真正‘绝地’。”
邓名目光扫过众人。
“所谓天险,防的是常理之兵、寻常之法。”
“我观七星关之固,一在地形,二在守军尚能同心。。”
“破地形,需出奇;破其心,需用谋。此战,当以‘疲敌、误敌、间敌、奇袭、正合’五步连环破之。”
邓名下令,自明日起!
谢广生部八千人马分为四营,每营两千,轮番上阵。
每日辰时起,关前明军便大张旗鼓活动。
并非真的填壕造梯准备强攻,而是进行大规模的“战场作业表演”。
士兵们喊着号子,搬运巨木、石块至前沿,堆砌出看似云梯基座、冲车部件的模样;
工兵在远离火铳射程的地方挖掘壕沟,但方向曲折,并非直指关墙;
火炮被频繁地在几个预设炮位间拖曳移动。
每日不定时进行零散射击,目标并非集中一点。
而是轮流轰击关楼、垛口、闸门等不同位置。
虽造成实际损伤有限,但巨大的声响和硝烟极具威慑。
邓名特别要求,每次火炮移动后,炮口指向都略有调整。
并在夜间用草人、树枝稍作伪装,模拟新的火炮阵地。
入夜后,袭扰升级。
明军在关前不同地段,多点布置锣鼓、号角及擅长口技者。
前半夜,可能在东侧突然鼓噪呐喊,伴随零星火铳发射;
子时前后,西侧又燃起篝火,人影幢幢,似有部队集结;
后半夜,正面可能传来挖掘之声。
真正的小股试探性突击,每三四夜才进行一次,且一击即退,绝不纠缠。
七星关内。
清军哨探给赵布泰带来了新的消息:
明军营地近日士气高昂,调度有序,与谢广生统领时明显不同。
赵布泰亲自观察后,辨认出关下新立起的大旗——那是“邓”字帅旗。
竟然是邓名亲征了!
赵布泰感到压力骤增。
此前谢广生半月的围攻已不易应付,如今邓名亲自抵达,形势更加严峻。
他自然早就听过邓名的大名。
此人据说三年来百战百胜。
罕有败绩。
近日来,军中已开始流传起清军在襄阳,湖广大败、且顺治皇帝受伤被迫议和的消息。
却更让他不寒而栗。
而七星关的后勤补给,也因吴三桂的刻意拖延,始终未能足额拨付。
他站在关墙上,前方是邓名麾下士气正盛的明军,身后是动摇的军心与短缺的粮秣。
这座天险能否守住,已不单取决于关墙的坚固了。
最初的几日,关内清军严阵以待,每次关外鼓噪便全员登墙。
但明军接连五六日只造声势、并不真的攻城。
守军逐渐被拖得疲惫不堪。
持续的高度紧张让士兵反应变慢,判断也开始迟滞。
赵布泰虽一再严令不得松懈,却终究不能让数千人日夜不眠。
他看穿了这是“疲兵”之计,明军是想耗尽守军的精力,再寻破绽。
于是他坚持轮换防守,试图维持秩序。
可守军的锐气和警觉,仍在日复一日的袭扰中无声消磨。
这正是邓名所要的“以逸待劳”。
与此同时,明军在白天的种种动作。
比如挖壕、移炮、堆造器械——也让赵布泰陷入疑虑:
对方究竟主攻哪里?是正面强攻,还是暗挖地道,或是集中火炮轰击一段城墙?
这种不确定性,牢牢牵住了他的预备队和心神。
在明军连日佯攻的同时,实际上邓名派出的勘察行动一刻未停。
数支精干的哨探小队被秘密派出,日夜轮替。
将七星关周边每一处山脊、沟壑、崖壁都细细摸了一遍。
第五日深夜,一名浑身被露水打湿的哨官便悄声入帐,带来了确凿的消息。
“军门,东侧的‘鬼愁涧’有戏。”
哨官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
“那地方看着吓人,百丈深涧,水响得像打雷,崖壁也近垂直。”
“鞑子只在顶上放了个哨,平时根本不去。”
“但我们的人用长绳吊着细查了三四夜,发现北崖中段有风化出来的岩缝和小石台。”
“能落脚借力。更妙的是,南崖大概一百五十丈高的地方。”
“藏着一道天然的‘岩檐’,被老藤遮得严严实实,从下头上头都很难瞧见。”
“岩檐尽头,还有条雨水冲出来的浅沟,斜着往上去。”
“虽然到头还是陡壁,但离关后的山脊已经不远,上面还有树林。”
邓名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鬼愁涧”三个字上。
炭笔在他指尖转了转,随即稳稳地画出一条清晰的弧线。
从北崖延伸至南崖岩檐,再指向关后山脊。
“没有路,就造一条路。”
他搁下笔,看向一旁的沈竹影。
“他们认定绝无可能的地方,就是我们的路。”
沈竹影立刻领会:
“在北崖开栈道,连到岩檐,人藏在岩檐,最后一段从那条水沟攀上去。”
“人选和训练,交给你。可有把握?”
邓名道。
“当然,保证完成任务!”
沈竹影旋即从豹枭营和谢广生部中遴选出一百五十名精悍且熟悉山地的士卒。
组成“攀岩锐士”,在远离关墙的后山秘密操练起来。
绳索、钢钎、铁锤、火药等物资源源不断悄然调集。
与此同时,邓名的“李代桃僵”之计也同步展开。
他令一部士卒在远离鬼愁涧的西南方一处缓坡大张旗鼓地活动。
砍树造梯,夜间燃起篝火,甚至故意遗落些破损的攀爬工具。
另派五百精锐,提前埋伏于该处缓坡之下。
赵布泰的哨探果然被引了过去。
生性谨慎的赵布泰虽疑有诈,仍派了三百人出关探查。
结果一头撞入伏击圈,损兵折将而回。
经此一遭,赵布泰对西南方向的“明军企图”更深信不疑。
将监视重心与预备队都移了过去。
至于那终日喧哗、看似飞鸟难渡的鬼愁涧,则被他彻底抛在脑后。
绝壁间偶尔传来的细微凿击与索缆摩擦声。
尽数淹没在轰隆的水声与正面昼夜不休的袭扰声中。
邓名令军中书记官昼夜文书告示,上写道:
“七星关的儿郎们,汉苗彝白诸族,同为华夏儿女,数千年来共居此土,同耕此田。”
“然满清鞑虏,实为真正的外族,犯我华夏疆土,屠戮我华夏儿女,血债累累!”
“尔等身为华夏子孙,何苦为鞑虏守关,与自家王师相残?”
“赵布泰驱尔等至此死地,不过为保其顶戴,用尔等性命为他殉葬!”
“王师只诛赵布泰,余者皆免。阵前倒戈者赏,杀鞑官者重赏,献关者封官。”
“尔等家小田产,王师一概保全。莫为虏殉葬,速速归降!」
另外一些安民内容则写得具体:
“水西某某寨,李姓苗户三口,已分得原属土司庄田十二亩,本年粮赋全免。”
“毕节城南王家庄,逃散民户七家还乡,每户领安家粮三斗、种粮五升。”
“乌撒境内,明军过处,市井不扰,耕市如常。”
告示被一同绑在箭杆上,趁夜射入关内;
更有臂力强的夜不收,用轻便的杆抛石机,将成捆的文书抛过墙头。
起初,清军巡逻队严查,见纸即毁。
但箭矢落处分散,石机抛投更远,总有拾到者。
尤其是那些写着某寨某户得了田地、免了粮赋的消息。
在土兵手中传看得最久——那上面的寨名、姓氏都是真的,有些甚至就是同乡。
关内早已流传邓名的威名与湖广大胜的消息。
如今这些文书,将远方的胜势与眼前的利害,捏成了实实在在的字句。
有人将信将疑,有人暗自掂量,更有人把“安民讯”小心藏进怀里。
那上面或许就有邻寨亲戚的名字。
赵布泰很快察觉到军中气氛的变化。
那日巡营,几个土兵见他走来便立刻散开,眼神里的闪烁让他心头一紧。
回到关楼,他唤来副将:
“传令,各寨土兵与绿营混编布防。”
“东门那队调去守仓库,领头的王把总……寻个由头,杖二十。”
“军门,此时施重手,恐生变故。”
副将低声道。
“变故事小,失关事大。”
赵布泰斩钉截铁。
“按令行事。”
调防与惩处的命令下达后,关内的沉默比往日更加压抑。
被调离险要位置的土兵头目们虽不言语,但交接兵器时刻意放重的声响,已说明了一切。
这一日白天。
邓名单骑至关前百步,朝关上大胜道道:
“赵将军,今日天色尚好,可愿下关一叙?”
关墙上寂静片刻,传来赵布泰压抑着怒意的声音:
“邓军门若有攻城本事,尽管施展!何必日日在此饶舌!”
“将军此言差矣。”
邓名笑道,声音清晰地传上关墙。
“我听闻平西王拨给七星关的粮秣,每月尚不足定额六成?”
“箭簇、火药更是短缺。将军麾下儿郎,近日怕是连顿饱饭都难得吧?”
关墙上明显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赵布泰心头剧震,强自镇定喝道:
“休要胡言乱语,乱我军心!”
“是不是胡言,将军心里清楚。”
邓名不急不恼,竟勒转马头回到本阵,对沈竹影笑道。
“沈兄,今日天色甚好,不若手谈一局?”
在关上清军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明军阵前当真摆开了一方矮几,两张马扎。
邓名与沈竹影安然对坐,竟真的在关前叮叮当当地下起棋来。
谈允仙从后营走来,将一小陶罐并两个粗瓷碗放在几旁,轻声道:
“山中湿寒,煮了些姜桂茶,可驱寒气。”
说罢,便安静地立在邓名侧后方不远,目光偶尔扫过关墙。
更多时候则是观察着邓名与沈竹影的气色。
这一下,关上的清军彻底迷惑了。
有人窃窃私语:
“这邓名到底要做什么?”
“莫非是诱我等出关?”
“哪有在关前下棋诱敌的……”
赵布泰在关楼内来回踱步,心乱如麻。
邓名知道补给短缺,这并不奇怪,细作总能探知一二。
但这般气定神闲地在关前对弈,却是对他赵布泰和整个七星关守军最大的轻视与嘲弄。
他几次忍住下令放箭的冲动——距离太远,强弩之末难穿鲁缟,徒损士气。
一连三日,日日如此。
每日清晨,邓名必来关前“邀请”一番。
随后便与沈竹影下棋、品茶(茶自然是谈允仙备好的各种草药茶)。
有时甚至与沈竹影比划几下剑术套路,谈允仙则在一旁默默整理着她的药材包。
或将晾晒好的药草仔细收好。
关上的清军从最初的惊疑,到后来的麻木。
再到一种莫名的不安——这种反常的平静,比猛烈的攻城更让人心头发毛。
连赵布泰布置在正面防线的兵力。
都因这种漫长而诡异的对峙,不自觉地有些松懈下来
第七日下午,棋至中盘。
关墙上终于坠下一个吊篮,一名把总模样的军官站在篮中,强作镇定地喊道:
“邓军门!我家将军问,你究竟欲谈何事?”
邓名落下黑子,吃了沈竹影一片白子,这才抬头,悠然道:
“回去告诉你家将军,我只说一事:你们的福临皇帝,怕是熬不过今年这个冬天了。”
他顿了顿:
“识时务者为俊杰。此时归顺,仍可得保全;若执迷不悟,只怕悔之晚矣。”
那把总脸色瞬间煞白。
关楼内,亲兵刚把话传完。
把总脸色骤变。
关楼内,赵布泰听到亲兵转述。
“腾”地站起,须发皆张,一拳砸在案上:
“岂有此理!狂妄!竟敢诅咒皇上!”
声音隐隐传到关下。
邓名也不生气,端起谈允仙新斟的茶抿了一口,对那面如土色的把总笑道:
“无妨。你只需将话带到。是真是假,来日便知。”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转冷,虽不高昂,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告诉赵布泰,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我在这里等他,不是等他投降,是等他给关内四千儿郎,寻一条活路。”
把总仓皇拉绳而上。
赵布泰在关楼内暴怒如雷,连摔了两个茶碗。
厉声喝令左右谁也不许再听邓名妖言惑众。
然而,当夜幕降临,怒意渐熄。
那句“熬不过今年冬天”却如同魔咒一般,悄悄的钻入他的脑海。
与之前听到的“襄阳,湖广皆大败”、“皇上受伤被迫议和”
各种传闻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中既生出寒意,又难以摆脱疑虑。
他望向北方暗沉的天际,再回头看向关内那些面带饥色。
士气低沉的士卒,第一次感到,这座他坚守了近一个月的险关,竟显得如此孤立。
而他尚未意识到,那看似悠闲的七日对弈。
每一步,都在无声地瓦解着他最后的判断与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