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持那枚以假乱真的照身板,口中低呼“执法”,陈烬瞬间套上了秦卒玄甲,接著双手一模,面容变化为一个毫无特点的大眾脸,陈烬踏入了琅琊山森严的警戒圈。
他时而是面色疲惫的巡山步卒,时而是奉命传递消息的传令兵,时而是检查岗哨的底层伍长他的身份和容貌不停地变化。
秦军严密的盘查制度,在他千变万化的身份和忍土辅助的信息优势下,竟真的形同虚设,使他在这龙潭虎穴中,近乎“如入无人之境”。
他利用这些不同的身份,以合理的理由,从嶙峋的崖壁到隱蔽的山洞,几乎踏遍了琅琊山的每一寸角落。
然而,那匯聚了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真意的“四时之气”,却毫无头绪。
期间他曾探查四时主神祠。
彼时祠內正忙得热火朝天,方士们捧著青铜礼器穿梭,杂役们將晒乾的香草捆成束堆在阶前,空气中瀰漫著松烟与草木的混合气息。
陈进混在帮忙的杂役中,探查过祠內的斗拱、供桌,甚至悄悄摸过祭祀用的玉琮,却只感受到寻常的香火之气,並无半分“四时轮转”的特异。
眼看日头西斜,几乎將所有可能区域都探查殆尽后,陈烬將注意力放在了位於山体一侧,一个被浓雾笼罩,深不见底的悬崖。
陈烬扭扭头,活动关节,变形。
在他的手臂与大腿之间增长出一层薄薄的肉膜,接著,他张开成一个太字,像蜜袋鼯一样,朝著浓雾纵身一跃。
雾气湿冷彻骨,能见度极低,隱约能听见谷內传来的溪流声,却看不清半分景致。
只能凭藉感觉摸索滑行。
一直降落,降落,不知降落了多久,陈烬眼前的景色一直是浓雾,他都快要失去对时间空间的概念了。
琅琊山有这么高吗?
扰人感知,扭曲空间感
“是阵法。”
不能再被动下落了!
陈烬於半空中猛地调整姿態,强行稳住身形。
陈进深吸一口气,喉间发出极轻的嗡鸣,周身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漩涡。
【吞日月】
先是周遭的雾气被扯动,一缕缕往他口鼻间涌;
接著是脚下泥土里的灵气,连远处松树上凝结的晨露,都化作细碎的光点飘来。
世间阵法无论多精妙,根基终究是借灵气勾连山水。
而陈烬就是要把此间的灵气全部吞噬。
巨鯨吸水,吞噬天地!
天地灵气混入白色雾气,匯成一股股乳白色的气流,如同百川归海,汹涌地涌入陈烬张开的大口之中。
陈烬的身体成为了风暴的中心。
他感受到海量的、杂乱的能量涌入四肢百骸,旋即被【吞日月】急速淬炼提纯,注入他的经脉、骨骼、肌肉。
轰!
仿佛一层无形的玻璃罩被彻底击碎,周遭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般片片剥落消散。 豁然开朗!
所有的迷雾瞬间消失无踪,失重般的下坠感也戛然而止。
陈烬轻巧地落在了一片坚实的土地上。
踏入雾气散尽的谷口,陈烬便觉出了不同。
脚下的泥土忽然从乾爽变得湿润,低头时竟见几株青绿的草芽从石缝中钻了出来,带著春日的嫩意;
再往前走了几步,风里忽然掺了暖意,道旁的灌木上竟缀满了小小的红果,是秋日才有的景象。
他心中一动,加快脚步往谷內走。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周遭的景致竟真的隨光线流转变换:日头正中时,道旁开满灼灼的夏,蝉鸣声声入耳;
夕阳西沉时,落叶簌簌飘下,空气里浮著秋日的乾爽;
待月亮爬上山头,指尖忽然触到一丝凉意,抬头竟见枝头凝了层薄薄的白霜,是冬日的清寒。
陈进停下脚步,望著眼前隨月升日落不断轮转的四季景致,终於鬆了口气。
“终於找到了。”
苍茫的海面上,一轮巨大的圆月低垂,將清冷的光辉泼洒在墨绸般起伏的波浪上。
在这无垠的黑暗与月光交织的画卷中,一艘庞然巨舰正无声地破浪前行,船首篆刻著的“蜃楼”二字,在月下泛著幽光。
舰船不远处的水域,一道挣扎的身影正拼命向著巨舰靠近。
那是一条鮫人,但此刻已全然不见传说中泉客的优美姿態。
她浑身布满深可见骨的创伤,鳞片大片剥落,最骇人的是腹部一道巨大的裂口,以及脸颊上被利刃剜去的血肉,露出其下森白的颧骨,依稀可辨出正是鮫人公主岑清。
浓重的血腥味引来了几条嗅跡而至的鯊鱼,黑影在她身后逡巡,利齿若隱若现。
就在这时,“蜃楼”舰舷边,一个粉雕玉琢的童子凭栏而立。
他看向海面,注意到了那狼狈不堪的身影。
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他並未呼喊,只是纤细的手指掐了一个法诀。
霎时间,岑清身下的海水仿佛拥有了生命,不容抗拒地向上涌起,化作一朵晶莹的浪莲台,托举著她伤痕累累的身躯,轻盈地越过船舷,落在了甲板上。
童子垂眸打量著几乎不成人形的岑清,声音冰冷:“怎生弄得如此狼狈?莫不是任务出了岔子?”
岑清接触到童子的目光,身体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她强忍著剧痛,挣扎著以卑微的姿態匍匐在甲板上,声音嘶哑急切的辩解:“不敢!未曾出岔子!幸幸不辱命,琅琊城內的墨家机关据点,已按计划悉数拔除。
城中之秦卒,亦已借布雨之术,令其皆淋『灵雨』,【蜃心暗示】尽数种下,只待令发。”
她喘息著,献宝般补充道:“另另据咸阳宫內线传讯,大將军蒙恬確已奉旨北击匈奴,帝国北疆精锐尽出”
童子静静地听著,脸上那丝不悦渐渐淡去。
他微微頷首:“嗯,做得尚可。主人正在静室闭关参悟仙机,莫要去扰。且隨我来,取些丹药疗伤罢。”
“谢谢仙童恩典!”岑清如蒙大赦,忍著钻心疼痛,卑微地匍匐著,跟在那道小小的身影之后,消失在“蜃楼”巨舰深邃的舱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