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薪火相传
清晨的阳光透过餐厅的落地窗洒进来，在木质餐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小慧已经去上学了，家里只剩下银珠和基正对坐着吃早餐。基正翻着报纸，银珠则一边喝豆浆，一边在平板电脑上查看邮件。
“宁夏那边的初步预算出来了？”基正头也不抬地问道，将报纸翻到社会版。
基正从报纸上方看了妻子一眼问道：“你昨晚几点睡的？”
“一点？两点？”银珠揉了揉太阳穴，无所谓地笑了笑说道，“记不清了。反正睡了四个小时，够了。”
“银珠啊。”基正放下报纸说道，语气认真起来，“我知道你急着想把事情做成，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这三个月要往返中韩六次，每次都是高强度工作，这么熬下去不行。”
“我心里有数。”银珠放下平板，认真地看着丈夫说道，“基正，我不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了，我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但有些事情……等不了。”
她端起豆浆杯，眼神飘向窗外的银杏树说道：“你知道吗，昨天整理宁夏那边送来的待资助患儿名单时，我看到了一个孩子的资料——七岁，法洛四联症，血氧饱和度只有75。母亲在资料表‘最想对孩子说的话’那一栏，只写了三个字：‘活下去’。”
基正沉默了。
“孩子等不了，那些年轻医生也等不了。”银珠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张院长告诉我，他们医院去年走了三个年轻骨干，都是培养了三五年的好苗子，被东部的大城市医院高薪挖走了。留下来的，要么是年纪大走不了的，要么是真的有情怀的——但情怀不能当饭吃。”
“所以你要设立奖学金？”基正敏锐地捕捉到了妻子的思路。
银珠眼睛一亮问道：“你怎么知道？”
基正笑了说道：“结婚这么多年，你眨眨眼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昨晚你睡着后说了梦话，一直在念叨‘奖学金’‘签约’‘服务年限’这些词。”
银珠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问道：“我做梦都在工作吗？”
“不是工作。”基正纠正道，“是使命。你和我说过，哈莫尼希望你成为‘有用的人’。现在你不仅自己有用，还要让更多的人变得有用——这就是你设立奖学金的目的，对吧？”
银珠的眼睛湿润了。她放下杯子，伸手握住基正的手说道：“有时候我觉得，全世界只有你最懂我。”
“那是因为我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来研究‘郑银珠’这本深奥的书。”基正幽默地说道，反握住她的手，“说说你的具体想法。”
银珠立刻来了精神，从旁边的文件夹里抽出几页纸说道：“我初步设想是设立‘郑银珠奖学金’，分中韩两个轨道。韩国这边，面向首尔大学医学院家境贫寒的医学生；中国那边，与宁夏医科大学合作，同样面向贫困学生。”
“资助标准呢？”
“全额学费加生活费。”银珠认真地说道，“但有两个附加条件：第一，成绩必须保持在专业前30；第二，毕业后必须到基层医疗机构服务至少五年。”
基正挑眉问道：“五年？会不会太长了？现在的年轻人……”
“就是要有约束力。”银珠坚定地说道，“我不是在培养将来要去私立医院赚大钱的精英医生，我要培养的是愿意扎根基层、服务普通人的医者。如果连五年的服务期都接受不了，那说明我们的价值观不合。”
基正思考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问道：“资金从哪里来？你的基金会刚启动了宁夏的医疗援助项目，预算已经拉得很紧了。”
“我个人出。”银珠毫不犹豫地说道，“我算过了，我这些年的演讲费、版税、咨询收入，加上一些投资回报，可以支撑前五年的奖学金支出。五年后，如果项目效果显着，再考虑引入企业捐赠或扩大规模。”
“全部个人承担？”基正坐直了身体说道，“银珠，这不是一笔小数目。中韩两边加起来，一年至少需要两亿韩元（约合110万人民币），五年就是十亿。而且这只是基础费用，万一有学生生病、家里突发变故，还需要额外支持。”
“我知道。”银珠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的说道。“
“那天晚上，我摸着那本书的封面，就在想——如果有那么一天，我有了能力，一定要帮助那些和我一样，有梦想但被金钱困住的孩子。”银珠转过头，眼中闪着光，“现在，这一天到了。”
基正看了妻子很久，终于叹了口气，笑了说道：“我就知道劝不住你。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找个靠谱的律师，起草奖学金的管理章程和资助协议。”银珠立刻说道，“还有，你在司法界认识的人多，能不能牵线搭桥，让这个奖学金项目获得官方认可？如果有法务部的支持，未来的可持续性会更强。”
“这个没问题。”基正已经拿出手机开始记笔记，“还有呢？”
“暂时就这些。”银珠想了想说道，“对了，我想在下个月的首尔大学医学院毕业典礼上，正式宣布奖学金成立。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基正握住妻子的手说道：“当然。这么重要的时刻，我怎么可能缺席。”
两人相视而笑。晨光正好，满室温暖。
三天后，首尔大学医学院院长办公室。
“郑教授，您的提议我们仔细研究过了。”李炳浩院长——一位德高望重的心脏内科专家，也是银珠当年的老师之一——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从情感上，我们完全支持。但从操作层面，有一些问题需要厘清。”
银珠端正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详细的奖学金方案：“您请说。”
“第一，资助对象的筛选标准。”李院长翻开文件夹，“‘家境贫寒’这个定义很模糊。是以家庭年收入为准？还是以资产情况为准？还是需要综合考虑？”
“我建议设立三级评审。”银珠显然早有准备，“第一级，学生自主申报，提交家庭收入证明、社区或学校开具的贫困证明；第二级，学院评审委员会审核材料，进行初步筛选；第三级，面试——我要亲自参与面试环节。”
李院长挑眉：“你亲自面试？每年至少有几十个申请者，你有那么多时间吗？”
“时间挤一挤总是有的。”银珠微笑，“而且我不只看他们的经济状况，更要看他们的从医动机、价值观、是否真的愿意服务基层。这些，只有在面对面的交流中才能感受到。”
李院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第二，服务期的约束力问题。如果学生毕业后违约，不去基层服务五年，怎么办？”
“协议中会明确违约责任。”银珠坚定地说道，“不仅要全额退还奖学金，还要支付违约金。更重要的是——我会在医学界公开违约者的信息。医生这个职业，诚信比技术更重要。”
办公室里有片刻的沉默。李院长抬起头，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学生——不，现在已经是与他平起平坐的同行了。他还记得二十多年前，那个在课堂上总是坐在第一排、眼神炽烈的女孩。时光荏苒，女孩已成为韩国医学界最耀眼的名字之一，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从未熄灭。
“银珠啊。”李院长忽然换了个亲密的称呼，“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银珠微微一愣。
“不是你精湛的技术，也不是你获得的荣誉。”李院长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校园里走过的年轻学子，“而是你从未忘记自己从哪里来，从未忘记医学的初心是什么。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医生，在功成名就后就把自己锁在象牙塔里，只顾着发论文、争头衔、开私人诊所赚大钱。但你不一样——你一直在往下走，往基层走，往最需要医疗资源的地方走。”
银珠有些动容：“院长……”
“这个奖学金，我全力支持。”李院长转过身，眼中有着长辈的慈爱和欣慰，“不仅支持，我还会说服校董事会，让学校也投入配套资金。首尔大学医学院培养的不该只是精英，更该是有社会责任感、有人文关怀的医者。你开的这个头，很好。”
“谢谢院长。”银珠站起身，深深鞠躬。
“别急着谢我。”李院长摆摆手，坐回办公椅，“我还有个条件——你要来做一场讲座，给即将毕业的学生们讲讲，你为什么设立这个奖学金，你对医学、对医生这个职业的理解。”
银珠笑了：“这是我的荣幸。”
离开院长办公室时，银珠在走廊上遇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金俊浩教授，她住院医时期的带教老师，现在已是胸外科主任。
“郑教授！”金教授笑着迎上来，“听说你来找院长谈奖学金的事？我正好要找你呢。”
“金教授，您还是叫我银珠吧。”银珠恭敬地行礼。
“那不行，你现在可是国际大奖得主，该有的礼数要有。”金教授幽默地说，但眼神温暖，“我听说你的奖学金有个附加条件，要求受资助者毕业后去基层服务五年？”
“是的。”银珠点头，“我想培养真正愿意扎根一线的医生。”
金教授沉吟片刻：“想法很好，但现实很骨感。银珠，我在地方医院工作过五年，我知道基层的情况——工作强度大，设备落后，晋升空间小，收入低。一个优秀的医学生，在首尔的大医院，五年后可能已经成为科室骨干；但在地方医院，可能还在打杂。这种落差，年轻人能接受吗？”
“所以我们需要改变的不是年轻人的选择，而是基层医疗的环境。”银珠认真回应，“金教授，我的宁夏项目就是尝试——通过设备捐赠、远程会诊、定期培训，提升基层医院的技术水平和工作条件。如果医生在基层也能做复杂手术，也能参与前沿研究，也能获得职业成就感，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挤在大城市？”
金教授眼睛一亮：“你是说……把奖学金和你的基层医疗改革项目结合起来？”
“对。”银珠兴奋起来，“受资助的学生，在基层服务期间，可以优先参与我的国内外培训项目，可以到首尔大学医院进修，可以加入我的研究团队。我要让他们看到，选择基层不是放弃前途，而是选择了一条不同的、同样光荣的道路。”
“好！这个思路好！”金教授拍了下大腿，“这样的话，我有个学生可以推荐给你——叫朴敏智，农村出身，家庭困难，但成绩一直专业前三。这孩子特别踏实，上次我问她毕业后的打算，她说想回家乡的县医院工作，因为‘那里的老人看病太难了’。当时我还觉得可惜，但现在看来，她正是你要找的人！”
银珠立刻拿出手机记下名字：“谢谢教授！我会重点关注她的申请。”
“不过银珠啊，”金教授的表情又严肃起来，“这条路不容易。你要对抗的是整个社会的价值观——在很多人眼里，去基层就是失败，就是没本事。你的奖学金学生可能会面对同学的质疑、家人的不解，甚至自己的动摇。”
“我知道。”银珠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所以我更要做好这个项目，用事实告诉他们——医生的价值不在于在哪里工作，而在于救治了多少生命，温暖了多少人心。”
金教授看着银珠，忽然笑了：“当年你在我手下轮转时，有一次处理一个急诊大出血的患者。手术做了八个小时，结束时你累得站不稳，但听说患者脱离危险后，你笑得比谁都开心。那时我就知道，你和别的医生不一样——你的心里，真的有火。”
他拍了拍银珠的肩膀：“现在，你想把这火传给更多的人。去做吧，需要什么支持，随时找我。”
“谢谢您，教授。”银珠的眼眶有些发热。
离开医学院时，已是傍晚。银珠走在校园里，看着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走过，有的在讨论病例，有的在争论治疗方案，青春的脸庞上写满对未来的憧憬。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抱着书，匆匆走在校园里。那时她口袋里只有够吃一顿饭的钱，但心里装着一整个世界的梦想。
手机震动，是张院长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银珠接起，屏幕那头出现了张院长和几位中国年轻医生的脸。
“郑教授！好消息！”张院长的声音透着兴奋，“您上次提的奖学金计划，我们跟学校汇报了，校领导特别重视！校长说，这是宁夏医科大学第一次获得国际个人奖学金项目，要当成重点工程来抓！”
银珠笑了：“太好了。具体的合作细节，我们可以下周视频会议详谈。”
“还有还有！”一个年轻医生挤到镜头前，脸涨得通红，“郑教授，我是心外科的研究生刘志远，我……我想申请您的奖学金！我家在固原山区，父母都是农民，供我读到研究生已经借了很多钱。我本来打算毕业后去银川找工作，但听了您的项目，我想回家乡的县医院——那里的心脏病患者太多了，却连一个心外科医生都没有！”
银珠的心被击中了。她看着那张年轻、质朴、充满热忱的脸，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刘医生，申请通道下个月正式开通。”银珠温和但坚定地说道，“我期待看到你的材料。但我要提醒你——这条路会很苦，基层医院的设备、资源、支持系统都有限，你可能会面对在大医院不会遇到的困难和压力。”
“我不怕苦！”刘志远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眼神坚定，“我奶奶就是心脏病去世的，因为县医院看不了，转到银川的路上就不行了。如果……如果我能成为家乡第一个心外科医生，就能救很多像我奶奶一样的老人。这个意义，比在大医院挣多少钱都大！”
视频那头，几个年轻医生都重重点头。
银珠深吸一口气，控制住情绪：“好。我等着你的申请。”
挂断视频，银珠站在校园的梧桐树下，久久没有动。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想起哈莫尼说过的一句话：“银珠啊，好人不孤单。你心里有光，就会吸引有光的人。”
原来，播下的火种，真的会发光。
一周后，银珠的办公室里迎来了一个特殊的访客——朴敏智，金教授推荐的那个学生。
女孩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和牛仔裤，背着一个旧书包。但她的眼睛很亮，举止落落大方。
“郑教授好，我是朴敏智。”她恭敬地鞠躬，双手递上简历。
银珠接过简历，没有立刻看，而是示意她坐下：“金教授跟我提过你。听说你想回家乡的县医院工作？”
“是的。”朴敏智坐得笔直，“我的家乡在江原道的一个小城，只有一家综合医院，心内科只有两位医生，心外科手术都要转诊到春川或首尔。去年我回去实习时，遇到一个急性心梗的老人，因为转诊不及时，在路上就去世了。那天我就决定，毕业后要回去。”
银珠翻看着简历：专业第一，国家奖学金获得者，三次志愿者服务奖，发表了两篇论文……
“以你的成绩，完全可以留在首尔任何一家大医院。”银珠抬起头，“你的家人支持你的决定吗？”
朴敏智沉默了片刻：“我父亲五年前去世了，母亲在餐厅打工。她……她希望我留在首尔，出人头地，改变家庭的命运。我和她吵过很多次。”
“那为什么还坚持？”
“因为我觉得，医生的‘出人头地’，不该是用收入或地位来衡量的。”朴敏智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如果我在首尔，可能成为优秀的医生，救治很多患者。但在我家乡，我可能是唯一的心外科医生——我救的每一个人，对那个家庭来说都是全部。”
银珠的心被触动了。她合上简历，直视着女孩的眼睛：“如果我资助你，但要求你必须在家乡服务至少八年——比原来的五年更长，你愿意吗？”
朴敏智没有任何犹豫：“愿意。如果您能帮助县医院建立心外科，十年我也愿意。”
“为什么？”
“因为您证明了这是可能的。”朴敏智的眼睛亮得惊人，“我看了您所有的报道，读了您关于基层医疗的每一篇文章。您让我看到，即使在资源有限的地方，只要方法得当、信念坚定，也能做出不平凡的事。您是我的榜样，郑教授。”
银珠忽然有些哽咽。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女孩，平复了一下情绪。
“你的申请，我通过了。”银珠转过身，微笑着说，“不仅是奖学金，我还邀请你加入我的宁夏项目团队——你可以参与中国西部基层医疗改革的一线工作，积累经验，然后把适合的模式带回韩国，带回你的家乡。”
朴敏智愣住了，随即眼眶红了：“真……真的吗？我真的可以……”
“可以。”银珠走回桌前，伸出手，“欢迎加入，朴医生。未来的路，我们一起走。”
女孩握住银珠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谢谢您，郑教授。我……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不要辜负你自己。”银珠轻声说道，“和你家乡那些等待救治的患者。”
朴敏智离开后，银珠坐在办公室里，久久没有动。夕阳西下，整个首尔华灯初上。
手机响了，是基正：“晚上回家吃饭吗？小慧说想给你展示她新学的钢琴曲。”
“回。”银珠微笑，“半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她打开电脑，开始起草奖学金成立仪式的发言稿。光标在空白文档上闪烁，她想了想，敲下第一行字：
“医学的传承，不仅是技术的传递，更是信念的接续……”
窗外，夜色渐浓。但银珠知道，有些火种一旦点燃，就会照亮很长很长的路。
而她，正和越来越多的人一起，走在这条路上。
薪火相传，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