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沙……”
银蓝色的微光,如同凝固的月光,在狭小的隐秘空间里缓缓流淌、荡漾。无数细小的、发光的颗粒在其中沉浮、碰撞,发出那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神不宁的低语。中心那椭球形的轮廓,在浓郁的光晕中若隐若现,散发着古老、沉静而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沉睡脉搏般的气息。
希望与危险,生机与陷阱,在这汪美丽的液体池中交织缠绕,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贺骁的呼吸变得粗重,赤红的右眼死死盯着那液体,又看了看身边奄奄一息的同伴。老陈左腿的伤口深可见骨,失血过多加上之前的鏖战,让这个悍勇的男人脸色灰败,连握刀的力气似乎都在流失。林序蜷缩在角落,灵魂的创伤让他意识涣散,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乔野更是不知能撑多久。而他自己,右肩那冰冷的、缓慢侵蚀生机的“束缚”,像一枚定时炸弹,不知何时就会彻底爆发。
等,是缓慢的死亡。赌,或许有一线生机,也可能是立刻的毁灭。
凯莉沉默着,乳白色的眼眸在银蓝微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她比贺骁更清楚“原生基质”意味着什么,那是理论上能重塑生命的奇迹之物。但也正因如此,她也更清楚,一个“活化”的、有“主”的原生基质系统,蕴含的风险有多么巨大。贸然触及,可能不是治愈,而是被“同化”,被“吞噬”,成为这缓慢运转的古老系统的一部分,或者引发不可预知的、灾难性的反应。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带着死亡的气息。
“咳咳……” 老陈忽然咳嗽起来,咳出几口带着血沫的唾沫,他艰难地抬起独眼,看向贺骁,又看了看那发光的液体池,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娘的……看着……像毒药……也像仙丹……小子,你……决定。老子这条命……早该撂在上头了。能活到现在……赚了。要试……拿老子先试……” 他声音嘶哑,断断续续,但眼神里那股子混不吝的悍勇还在。
“不……” 林序虚弱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睛,眼神依旧涣散,但努力聚焦,看向贺骁,“贺哥……别冒险……我……我感觉……那东西……在‘看’我们……” 他指着液体池中心那模糊的椭球形轮廓,声音里带着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的颤栗。
凯莉的目光,也再次落在那椭球形轮廓上,眉头紧锁。她确实能感觉到,那东西虽然“沉睡”或“封印”,但其存在本身,就与整个液体池乃至周围空间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联系。它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观察”,甚至……在“等待”。
贺骁胸口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的剧痛。他闭上眼,感受着胸前黑色方盒冰冷的触感。盒子自从刚才那一下微弱的震动后,就再无异状,仿佛对眼前这蕴含着“生命奇迹”的液体池毫无兴趣。但这恰恰让贺骁更加不安。这盒子与这设施深处那恐怖力量有联系,而这液体池又出现在这设施的“边缘”,同样散发着古老的气息……它们之间,会没有关系吗?
赌,还是不赌?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之际,一直安静沉睡(或者说昏迷)的乔野,胸口那枚古朴的令牌,忽然再次亮起!
不同于之前的微弱光芒,这一次,令牌散发出的橙金色光芒,虽然依旧不强,却带着一种清晰、稳定、甚至带着某种韵律的脉动,如同沉睡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光芒如同有生命的水波,缓缓流淌,并不刺眼,却异常坚定。更奇异的是,令牌的光芒亮起的刹那——
“沙沙沙沙——!!!”
那银蓝色液体池中,无数沉浮碰撞的微光颗粒,仿佛被投入石子的平静湖面,骤然加速、活跃起来!它们不再是缓慢、无规律的运动,而是开始围绕着池中心那椭球形轮廓,有规律地旋转、流淌,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整个液体池的光芒也随之变得明亮、活跃,银蓝色的光晕荡漾开来,将那椭球形轮廓映照得更加清晰了几分——虽然依旧模糊,但隐约能看到,其表面似乎覆盖着极其复杂、细密的、如同电路板或生命脉络般的细微纹路!
与此同时,一股比之前清晰、浓郁了数倍的、清冽中带着奇异甜腥的气息,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抚慰灵魂、滋养肉身的生机波动,从液体池中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小空间!
贺骁、凯莉、老陈、甚至意识模糊的林序,在被这股气息和波动笼罩的瞬间,都感到精神猛地一振!仿佛干涸的土地得到了雨水的滋润,疲惫、伤痛、甚至是灵魂的创伤,似乎都得到了一丝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缓解!
“这是……” 凯莉乳白色的眼眸骤然睁大,死死盯着乔野胸口的令牌,又猛地看向那活跃起来的液体池,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共鸣?不对……是……吸引?!这令牌……在主动引导基质的力量?!”
仿佛是为了印证凯莉的话,那活跃的银蓝色液体池中,一丝极其纤细的、如同发丝般的银蓝色光流,竟然脱离了液体池的表面,缓缓飘起,如同被无形的手牵引着,向着乔野胸口令牌的方向,蜿蜒流动而来!
那光流纤细、柔和,散发着纯净而浓郁的生机,所过之处,空气中仿佛都留下了淡淡的银蓝色光痕。
“阻止它!” 林序忽然用尽力气喊道,声音尖锐,带着惊恐,“那东西……它在‘试探’!在用基质……接触令牌!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令牌的反应……不对劲!”
不用林序提醒,贺骁和凯莉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乔野胸口的令牌,光芒越来越亮,脉动越来越强,仿佛在兴奋,在渴望,在迎接那缕银蓝色的光流!而令牌本身,似乎也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其表面的古朴纹路,在橙金色光芒的流转下,似乎也活了过来,微微扭曲、变幻!
“不能让它接触!” 贺骁低吼一声,下意识就想扑过去,用身体挡住那缕光流。但他重伤在身,动作慢了半拍。
凯莉比他更快!就在那缕银蓝色光流即将触及令牌光芒的刹那,凯莉的身影瞬间出现在乔野身前,乳白色的眼眸光芒大盛,双手在身前虚按,一股柔和但坚定的秩序力场瞬间展开,如同一面无形的墙壁,挡在了光流与令牌之间!
“嗡——!”
银蓝色光流撞在秩序力场上,没有发出巨响,却激起了一圈肉眼可见的、乳白色与银蓝色交织的能量涟漪!光流如同有生命的灵蛇,在力场表面蜿蜒、扭动,试图渗透、突破,散发出愈发强烈的生机,同时也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要将一切都包容、同化的奇异压力!
凯莉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她能感觉到,这缕看似纤细的光流,蕴含的“原生基质”力量极其精纯、古老,其本质层次甚至隐隐高于她所掌握的秩序之力!她的力场,如同脆弱的玻璃,在那光流的渗透和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表面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痕!
“这基质……在‘解析’我的秩序结构!它想……同化我的力量!” 凯莉的声音带着震惊和一丝痛苦,显然维持力场抵挡这光流,对她造成了巨大的负担。
“用盒子!” 贺骁脑中灵光一闪,几乎是吼了出来。这黑色方盒能共鸣设施深处的力量,能“束缚”他的伤口,与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有若有若无的联系!或许,它能应对这诡异的基质光流!
他想也没想,用还能动的左手,一把抓住胸前冰冷的黑色方盒,忍着剧痛,将它从怀中掏出,挡在了凯莉的秩序力场之前,正对那缕试图突破的银蓝色光流!
就在黑色方盒暴露在银蓝色光流前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缕原本执着地想要突破秩序力场、接触令牌的银蓝色光流,在“看到”(或者说感知到)黑色方盒的刹那,竟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如同受惊的毒蛇,猛地缩了回去,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眨眼间就缩回了液体池中,没入那一片银蓝,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整个银蓝色液体池的光芒骤然暗淡了下去,那些加速旋转、流淌的微光颗粒也瞬间恢复了之前缓慢、无规律的沉浮状态,仿佛刚才的活跃从未发生过。只有池中心那椭球形的轮廓,似乎微微亮了一下,表面的复杂纹路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了模糊。
乔野胸口的令牌,在那银蓝色光流退缩的刹那,光芒也迅速暗淡下去,脉动停止,重新恢复了之前那种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状态,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再次陷入沉寂。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令牌异动,到光流出现,到凯莉阻挡,再到贺骁亮出盒子惊退光流,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秒。但其中的凶险和诡异,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凯莉撤去了秩序力场,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脸色更加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刚才短暂的对抗消耗巨大。她看向贺骁手中的黑色方盒,又看向那恢复平静的银蓝色液体池,乳白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惊,后怕,以及更深的困惑。
“这盒子……它……‘吓退’了基质?” 凯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沙哑。那缕光流退缩得如此果断,如此……畏惧?是的,就是畏惧!一种源于本质层面的、下位者面对上位者的本能畏惧!
贺骁也愣住了,看着手中沉寂冰冷的黑色方盒,又看看那恢复平静、光芒暗淡的液体池,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盒子……到底是什么来头?不仅能“沟通”那毁天灭地的古老力量,能强行“束缚”他的伤口,现在,竟然连这神秘的、能修复生命的“原生基质”,都对其表现出“畏惧”?
它到底蕴含着怎样的“位格”或“本质”?
“看来……这玩意儿,比那池子水……更邪门。” 老陈喘着粗气,独眼盯着黑色方盒,咧了咧嘴,也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后怕。
林序也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难看,他看着液体池,又看看乔野胸口的令牌,虚弱地说:“那令牌……刚才好像在……‘呼唤’池子里的东西。池子里的东西……也想靠近令牌。它们之间……有联系。很强的联系。盒子……打断了它们。”
凯莉平复了一下呼吸,走到乔野身边,仔细检查了一下他的状态。乔野依旧昏迷,呼吸微弱但平稳,胸口的令牌光芒暗淡,似乎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但也看不出有什么好转。
“令牌和基质之间,确实存在某种吸引或共鸣。但基质似乎更……‘敬畏’这盒子。”凯莉总结道,目光再次投向那银蓝色液体池,眼神闪烁,“或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利用?”贺骁看向她。
“基质畏惧盒子。有盒子在,基质可能不敢再主动攻击,或者进行大规模的、不可控的‘同化’。”凯莉分析道,思路逐渐清晰,“我们可以……尝试在盒子的‘威慑’下,接触基质,但只取用极少的一部分,用于治疗。而且,最好不直接接触池水中心,只取边缘相对‘平静’的部分。用最隔离的方式,比如用容器盛装,然后外敷,观察效果。”
她看向贺骁:“你的伤,有盒子的‘束缚’,暂时无性命之忧,但生机在流失,必须尽快处理。老陈的腿伤,林序的灵魂创伤,乔野的昏迷,都可能需要这基质的能量。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有效的办法。虽然冒险,但比坐以待毙强。而且……”
她看向那液体池,缓缓道:“刚才令牌的异动,虽然被盒子打断了,但也证明了,这基质确实蕴含着强大的、可被引导的生命能量。只要我们足够小心,控制好量,在盒子的‘保护’下,或许……”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贺骁看着手中冰冷的黑色方盒,又看了看那蕴含着生机与危险的银蓝池水,最后目光扫过重伤的同伴,咬了咬牙。
赌了!
但这一次,他要自己先来!
“我来试。”贺骁嘶哑地说,语气不容置疑,“我有盒子。如果……出了意外,盒子或许能保我不死。至少,能第一时间反应。”
凯莉看着贺骁,看着他赤红右眼中坚定的神色,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小心。用这个。”
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扁平的、似乎是某种金属材质的小盒子——看起来像是某种仪器的配件,内部是空的,边缘光滑,可以密封。这大概是她在之前的搜索中,无意间收集到的。
贺骁接过金属小盒,深吸一口气,忍着右肩的剧痛,左手紧握着黑色方盒,一步步,小心翼翼地,再次靠近了那散发着银蓝色微光的液体池。
随着他的靠近,池中那些沉浮的微光颗粒,似乎又变得“紧张”起来,运动的速度微微加快,但远不如之前令牌引动时那般剧烈。池中心那椭球形的轮廓,依旧沉寂,模糊。
贺骁在池边蹲下,保持着安全距离。他先将黑色方盒轻轻放在池边的岩石上,盒子的位置,正好介于他和液体池之间。然后,他拿起那个金属小盒,用左手捏着,手臂尽量伸长,缓缓地、颤抖着,向着液体池最边缘、光芒相对最暗淡、颗粒运动最缓慢的区域,探了过去。
金属小盒的边缘,触碰到了那粘稠的、泛着银蓝色微光的液体。
没有反应。
贺骁屏住呼吸,用盒子边缘,轻轻舀起极少的一点,大约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小的、银蓝色的、如同融化月光般的液体。
液体被舀起的瞬间,贺骁似乎感觉到,整个液体池,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池中心那椭球形的轮廓,似乎又微微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成了!
贺骁心脏狂跳,小心翼翼地收回手臂,将那盛着一点点银蓝色液体的金属小盒,捧在手心。液体在小盒中微微荡漾,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和清冽的甜腥气息,其中无数更加微小的光点沉沉浮浮,美得惊心动魄,也诡异得让人心悸。
他低头,看向自己那被冰冷力量“束缚”、边缘呈现不健康灰白色的狰狞伤口。
是福是祸,就看这一下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左手手指,蘸取了极其微小的一滴银蓝色液体,然后,怀着无比紧张和决绝的心情,向着自己右肩伤口边缘,那尚且完好的皮肤,轻轻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