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小盒中，只剩下最后那一点点，比芝麻粒还要微小的银蓝色液体，在苔藓冷白光芒的映照下，幽幽闪烁着，散发着清冽而诱人的生机。
凯莉的目光，从老陈腿上那已止血、开始愈合的伤口，移到了林序苍白、痛苦的脸上。老陈的外伤，银蓝基质展现了近乎神迹的修复力。但林序的伤，在灵魂，无形无质。这能作用于血肉、激发细胞无限生机的奇异液体，对灵魂的创伤，能起作用吗？又或者，会引发什么未知的、更可怕的变化？
“林序，”凯莉的声音很轻，带着少见的迟疑，“你的伤……是灵魂层面的。这基质，我无法确定它是否有效，甚至……可能会有无法预知的风险。你……要试吗？”
林序蜷缩在冰冷的岩石上，身体因为灵魂撕裂般的痛楚而微微颤抖，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涣散。他听到了凯莉的话，也看到了老陈伤口愈合的奇迹。生的渴望，如同最原始的火焰，在他眼底深处跳动。但灵能者的直觉，那源自灵魂深处的警兆，也在疯狂地尖叫，警告他未知的危险。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了看凯莉手中那一点微光，又看了看自己颤抖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双手。灵魂的创伤，如同附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的意识，吞噬着他的存在感。他不知道这痛苦还要持续多久，也许下一刻，他的意识就会彻底消散，沦为行尸走肉。与其在痛苦和混沌中缓慢消亡，不如……
“试。” 林序的声音嘶哑而虚弱，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贺哥用命试出了风险……老陈用腿证明了疗效……我……没理由退缩。最坏……也不过是现在这样。” 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贺骁靠坐在岩壁上，右肩处那诡异伤口传来的冰火交织的痛楚，让他保持着清醒。他看着林序，看着那双被痛苦和恐惧占据、却又强撑着一丝清明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不久前的自己。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路，要自己选。后果，也要自己担。
凯莉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她小心地用秩序之力，从石片上剥离出那最后一点银蓝色的液体，将其悬浮在指尖上方。那微小的液滴，如同世界上最精密的宝石，散发着柔和而神秘的光芒。
“闭眼，放松，不要抵抗。”凯莉沉声道，乳白色的眼眸凝视着林序的眉心——在灵能者的感知中，那里是灵魂与肉体连接、精神力量汇聚的所在之一。
林序依言闭上双眼，努力放松紧绷的、因痛苦而痉挛的精神。但这何其困难，灵魂的创伤让他如同惊弓之鸟，任何外来的触碰，都可能引发更剧烈的痛苦。
凯莉的指尖，带着那悬浮的银蓝液滴，缓缓点向林序的眉心。她没有直接触碰皮肤，而是在距离眉心约一寸处停下。乳白色的秩序之力从她指尖流淌而出，并非攻击或防御，而是化作最柔和、最精密的“引导”与“桥梁”，小心翼翼地将那一点银蓝色的液滴，包裹、渗透，向着林序的眉心，向着那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灵魂层面”，缓缓送去。
过程无声无息。
但在贺骁、老陈，甚至意识有些模糊的贺骁感知中，却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却直抵灵魂深处的、如同水滴滴入深潭般的“叮咚”声。
那滴银蓝色的液体，在凯莉秩序之力的引导下，触碰到了林序的灵魂壁垒。
刹那——
“嗡——！！！”
没有声音，却仿佛有剧烈的、无声的轰鸣，在林序的脑海深处，不，是在他整个存在的“核心”炸开！
林序的身体猛地绷直，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双眼骤然睁开，瞳孔却瞬间失去了焦距，只剩下一片银蓝色的、空洞的、仿佛有无数细碎光芒在其中疯狂流转的旋涡！他张大嘴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响。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磅礴生机、冰冷秩序、以及某种悠远、古老、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奇异精神波动，以林序为中心，轰然爆发，席卷了整个小洞穴！
贺骁和老陈只觉得头脑“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眼前发花，耳边响起无数混乱的、无法理解的、仿佛来自远古的低语和回响！那不是声音，而是直接作用在精神层面的、信息的碎片、情感的残渣、记忆的尘埃！
“不——！” 凯莉脸色剧变，她没想到反应会如此剧烈！那滴银蓝液体，在接触到林序灵魂创伤的瞬间，仿佛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又像是一把钥匙，插入了一把锈蚀而复杂的锁！它没有像治疗外伤那样温和修复，而是引爆、扩散、浸染了林序整个受创的灵魂！更可怕的是，林序的灵魂创伤，似乎与这银蓝基质中蕴含的某种古老信息，产生了难以理解的共鸣！
她想撤回秩序之力，想切断联系，但已经晚了！那银蓝色的光芒，已经以林序的眉心为起点，如同疯狂生长的、发光的藤蔓或电路，瞬间蔓延覆盖了他的整个额头，并向着脸部、脖颈，乃至全身扩散！林序的皮肤下，银蓝色的光脉隐隐浮现，如同活物般蠕动、延伸，散发出越来越强烈的光芒和精神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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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住他！” 凯莉对贺骁和老陈吼道，同时乳白色的秩序之力全力爆发，不再是引导，而是压制、封锁！她试图用秩序之力形成一个牢笼，将林序体内那失控的银蓝光芒和精神波动强行压制回去，阻止其彻底爆发、将林序的灵魂彻底“冲刷”、“重构”，或者引发更可怕的后果。
贺骁强忍右肩剧痛，扑上前，用还能动的左手死死按住林序抽搐的肩膀。老陈也拖着伤腿爬过来，用强壮的手臂箍住林序的身体。两人都能感觉到，林序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体温在急剧升高，皮肤下银蓝光芒流动的地方，传来滚烫的触感，仿佛有熔岩在他血管中奔流！
“林序！挺住！” 贺骁在林序耳边大吼，试图用声音唤醒他涣散的意识。
但林序似乎已经完全陷入了某种内爆的精神风暴之中。他空洞的银蓝色眼眸，倒映不出任何现实的景象，只有无数破碎、扭曲、飞速闪过的画面和光影——
他“看到”了无边无际的、银蓝色的、粘稠的海洋，海洋中沉浮着无数巨大的、难以名状的阴影轮廓……
他“看到”了高耸入云的、非金非石的巨大结构，表面流淌着瀑布般的、银蓝色的光流，无数微小的、闪烁的“光点”在其中穿梭、忙碌……
他“看到”了冰冷的、绝对有序的、如同机械般精确运转的庞大“蜂巢”，每一个“格子”里，都孕育、生长、凋亡着某种“存在”……
他“看到”了毁灭，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概念层面的、银蓝色与某种深沉黑暗的、无声的碰撞与湮灭……
他“看到”了坠落，无数破碎的、燃烧的、流淌着银蓝色液体的残骸，坠入无边的黑暗和混沌……
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椭球形的、表面布满复杂纹路的“核心”，在残骸与废墟中，缓缓沉入地底，陷入沉寂，被时光掩埋……
无数混乱的、破碎的、庞大的、超越理解的信息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冲击、洗刷着林序本就脆弱、受创的灵魂意识。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叶扁舟，被抛入了狂暴的信息海洋，随时可能被撕碎、被淹没、被彻底“格式化”！
“啊——！！！”
无法承受的痛苦和混乱，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化为一声凄厉、扭曲、不似人声的尖啸，从林序口中爆发出来！尖啸声中，蕴含着他自身灵魂被撕裂的痛苦，也夹杂着那些来自银蓝液体的、古老、冰冷、浩瀚的信息残响！
“坚持住！林序！守住你自己！你是林序！不是那些破碎的记忆！” 凯莉的厉喝声，如同惊雷，带着秩序之力的震荡，强行贯入林序混乱的意识之海。她的乳白色秩序之力，化作无数坚韧的丝线，强行切入、缠绕、梳理着林序体内狂暴的银蓝光芒，试图将那失控的力量和精神碎片压制、引导、重新“束缚”回林序的灵魂核心，而不是任由其扩散、同化。
这是一个极其凶险的过程，如同在悬崖边上走钢丝，稍有不慎，不仅林序的灵魂会被彻底冲垮、湮灭，连凯莉自己的精神都可能被那古老而狂暴的信息流反噬、污染。
贺骁和老陈死死按着林序，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越来越剧烈，皮肤下银蓝光芒的流转越来越快，温度也越来越高，仿佛要燃烧起来。林序的尖啸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痛苦的、断断续续的呻吟，空洞的银蓝色眼眸中，那疯狂流转的光芒旋涡，似乎有了一丝减缓的迹象，时而闪过属于“林序”自己的、痛苦而挣扎的神色。
有效！凯莉的压制和引导，似乎起效了！至少，没有让情况彻底失控。
但危机并未解除。林序的身体，成了银蓝光芒与凯莉秩序之力交锋的第二个战场。而这一次，战场更加凶险，是在灵魂层面。
就在凯莉全力镇压、引导，贺骁和老陈拼命按住林序，局面暂时维持着脆弱的平衡时——
异变，再次发生！
这一次的源头，并非林序，也非液体池。
而是——一直昏迷不醒的乔野，以及他胸口那枚古朴的、之前与液体池产生过共鸣的令牌！
就在林序体内银蓝光芒与混乱信息爆发，凯莉的秩序之力全力介入，整个洞穴都弥漫着狂暴精神波动的瞬间——
乔野胸口，那枚一直散发着微弱、不稳定橙金色光芒的令牌，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明亮而稳定的光芒！
这光芒，不再是之前那种脉动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状态，而是恒定的、柔和的、如同晨曦般温暖而坚定的橙金色！光芒流淌，令牌表面的古朴纹路清晰显现，散发出一种浩瀚、威严、仿佛承载着某种古老誓约与使命的气息！
更奇异的是，令牌光芒亮起的刹那，它似乎自动锁定了林序——准确说，是锁定了林序体内那失控的、源自银蓝基质的、古老而混乱的精神信息流！
“嗡——！”
一声低沉、浑厚、仿佛来自远古钟鸣的震动，从令牌中发出。一股柔和但沛然莫御的橙金色光晕，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瞬间笼罩了正在痛苦挣扎的林序，也笼罩了正在全力镇压的凯莉，甚至掠过了贺骁、老陈，以及不远处的液体池。
在这橙金色光晕的笼罩下，奇迹发生了。
林序体内那狂暴冲撞、试图同化一切的银蓝光芒和精神信息流，仿佛遇到了克星，又像是迷途的孩童听到了母亲的呼唤，骤然平静了下来！那冰冷、绝对有序、试图重构一切的“基质特性”，在橙金色光芒的照耀下，仿佛被软化、安抚、梳理。而其中蕴含的那些混乱、破碎、古老的记忆碎片，也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迅速变得柔和、有序，不再狂暴地冲击林序的意识，而是如同涓涓细流，以一种相对温和、可以理解的方式，缓缓流入林序的意识深处。
林序身体的颤抖迅速减弱，皮肤下那疯狂流转的银蓝光芒也渐渐平息、内敛，最终，在他眉心处，凝结成一个极其微小、若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的、银蓝色的、如同水滴又似符文般的淡淡印记。他空洞的眼眸恢复了焦距，银蓝色的光芒褪去，露出了原本的、带着深深疲惫、痛苦，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经历了漫长梦境般的茫然的眼神。
他停止了挣扎，停止了呻吟，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从溺水中被救起，浑身被冷汗湿透，眼神涣散，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恐怖而浩瀚的信息冲击中，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凯莉也松了口气，收回了秩序之力，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身形甚至摇晃了一下，显然刚才的全力镇压和精神对抗，消耗巨大，甚至可能受了些暗伤。但她乳白色的眼眸，却死死盯着乔野胸口的令牌，眼中充满了震惊、困惑，以及一丝明悟。
“这令牌……” 凯莉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它在……净化、梳理、引导那些混乱的古老信息？不，不仅仅是引导……它似乎……在解读？在验证？这令牌……和这‘原生基质’，和这古老设施……到底有什么渊源？！”
贺骁和老陈也松开了按住林序的手，惊疑不定地看着乔野，又看看那枚散发着温暖橙金色光芒、仿佛拥有自己意志般的古朴令牌。刚才那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诡异。林序差点被那滴液体搞成疯子或者怪物，而这枚一直没什么大用的令牌，却在关键时刻，爆发出如此神奇的力量，轻易平息了那场恐怖的精神风暴？
就在这时——
“咳咳……咳咳咳……” 一阵虚弱的咳嗽声响起。
众人猛地转头，只见一直昏迷的乔野，眼皮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没有焦距的，仿佛沉睡了太久，刚刚从漫长的梦境中醒来。但很快，那茫然散去，露出了属于乔野的、带着警惕、坚毅，以及一丝深深疲惫的眼神。
他醒了。在令牌爆发出那神奇光芒，平息了林序的精神风暴后，昏迷许久的乔野，竟然自行苏醒了！
乔野的眼神还有些涣散，他艰难地转动头颅，看了看围在身边的贺骁、凯莉、老陈，又看了看不远处瘫倒在地、眼神茫然的林序，最后，目光落在了自己胸口，那枚正散发着温暖、恒定橙金色光芒的令牌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有些困惑，又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然后，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干涩、嘶哑，却带着一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仿佛沉淀了无尽岁月的平静与沧桑：
“我……好像……睡了很久。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光，有海，有坠落，还有……钥匙和锁……”
他的目光，缓缓抬起，越过了贺骁等人，径直投向了洞穴中央，那汪银蓝色的液体池，以及池中心，那个模糊的、椭球形的轮廓。
“而这里……” 乔野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落在每个人心头，
“好像就是……梦开始的地方。也是……锁孔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