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隆雷鸣,滚滚作响。
颜色殷红的血雨簌簌落下,将大地染成一片血红。
玄月缓缓睁开眼睛,躯体的感官仍旧还在,气海如同火烧的感觉仍然还在。
她没有死!
玄月的眼底闪过一瞬的迷茫,下意识抬头去看。
宛若狂风骤雨水银泻地一般落下的剑影,竟好象撞在了无形的墙壁,在她头顶上空左右分开落向地面,在遍布沟壑的大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深坑。
她呆呆地扭头看。
这才发现,她们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女子。
她二十六七岁模样,身姿绰约,容貌倾城,粉衣束腰衬出丰韵身段。
微微扬起的白淅柔荑上,萦绕着淡淡的粉色光晕,也正是这光晕使得剑影改了路。
片刻后。
漫天剑海尽数落地。
她的目光也终于与天穹之上那人交汇。
笑梨浅浅,朱唇轻启:“七曜仙帝,好久不见……”
李七曜垂眸看她,勾起唇角:“还活着呢?”
女子微微摇头,声音轻轻:“故人未去,我又怎能先行?”
玄月看了看女子,又看了看李七曜,眼底泛出诧异。
“川湄老祖,您认识他?”
“大名鼎鼎的诛天四剑主,何人不识?”
闻听此言。
玄月的娇躯猛然震颤。
李七曜这个名字她不是很熟悉。
但诛天四剑主这个身份,她却是如雷贯耳。
在妙音仙宗。
诛天四剑主这几个字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
它是妙音仙宗的禁忌。
同时也是每一个有资格进入禁地修行妙音仙术的弟子都会知道的存在。
因为这五个字就被人用元力雕刻在那面被妙音仙宗视作圣物的巨大石墙上。
妙音仙宗内部对此众说纷纭。
有人说,这是十万年前一位惊才绝艳的弟子坐化前留下来的,因为这个人曾经欺骗了她,让她恨到了骨子里。
也有人说,爱极生恨,那弟子因他走不出心魔,最终在禁忌之墙前,留下这五个字之后就了断了自己。
但具体是怎么回事,谁也不清楚。
哪怕是玄月这个宗主之位的有力竞争者也不例外。
而此刻。
听闻川湄说眼前人就是诛天四剑主。
她的眼底除了惊诧之外,还有深深的探究。
而此刻。
川湄也再度开口:“我们本无意与七曜仙帝为敌,也是被逼无奈,才遣人来到此地。”
“所以呢?”
李七曜挑眉看着她。
“所以……”
“还请七曜仙帝看在故交的情面上,退让一步。”
“只一日!”
川湄伸出一根手指道:“仅这一日,一日过后,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绝对不会再干涉!”
李七曜笑了:“我原本还以为,你是来救这几个小辈的。”
“没想到……”
“你竟还是想要给他卖命。”
川湄缓缓摇了摇头:“我也不想帮他卖命,但我们毕竟不是您。”
“我们还要在八荒继续生活,继续生存。”
“若是与他撕破脸。”
“我们妙音仙宗的千万弟子都将沦为魔修,受万人指责,唾骂,追杀。”
川湄仰眸对上李七曜的目光道:“而您已经等了十万年了,也不差这一日了,您说呢?”
显然。
她知道李七曜要去做什么,更是知道这西海之中有什么。
李七曜眸色晦暗,直定定的看了她好一会。
“我的确是等了十万年。”
“但不代表,我还可以多等哪怕一日!”
李七曜缓缓扬起了剑,剑锋直指下方的川湄:“让路,或者,死!”
川湄脸上和煦的笑容一点点的消失,一字一句的问:“就当是为了书瑶,七曜仙帝也不肯给这个情面吗?”
“书瑶……”
李七曜的唇角越扬越高,直接笑出声来。
那模样仿佛疯魔,又仿佛听见了世上最大的笑话。
“凭你们也配跟我提她的名字?”
“凭你们也配用她的名字来与我求情面?”
“她活着的时候,你们限制她的自由,杀她父母兄弟,将她生生逼疯。”
“她死之后,你们还要继续利用她,真的是好一个仙宗,好厚的一张脸皮!”
李七曜的一声怒斥,宛若滚滚的雷霆。
传遍了整个八荒,也传入了那些关注着此地的大能修士的耳中。
一时间。
许多人脸上都泛起追忆与惋惜,但更多的却是嘲弄。
望月仙阁。
见沉丹秋脸上也浮现追忆,沉贺兰忍不住问:“师叔祖也认识这个人?”
“书瑶仙子,何人不识。”
“那可是我们那个时代唯一能在天资上与李七曜一较高下之人。”
“只可惜……”
“唉……”
沉丹秋想起那人,亦是叹息不止。
沉贺兰却是愈发的疑惑。
而沉丹秋也不与她卖关子,当即讲起了十万年前的过往。
“那时。”
“魔渊尚未被镇压。”
“到处都是作乱的妖魔族。”
“虽然有无数能人修士挺身而出,将自己的满腔热血洒在人魔战场。”
“但天骄大量陨落,也导致许多宗门无可避免的走向衰落,妙音仙宗也在其中。”
“只不过……”
沉丹秋说到这里,眼底也流过一抹深深地鄙夷:“妙音仙宗走了一条其他人不敢效仿,也不屑效仿的路。”
“他们为了宗门重现往日辉煌。”
“一方面严禁妙音仙宗门徒参加人魔之战。”
“另一方面,他们又到处查找那些体质与妙音仙术契合度高的人。”
“若是能游说,他们就好声好气的劝说她们添加妙音仙宗。”
“若是不愿……”
“他们就直接强掳。”
“或是用她们父母亲人的性命,或是给她们喂下三尸丹,逼她们去修行妙音仙术。”
“嘶……”
沉贺兰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三尸丹,专门针对修士。
只要断了解药便会立即被尸虫吞噬掉全身元力内脏,让人痛苦死去。
“他们此等作为。”
“与那些邪修何异?”
“正邪……”
沉丹秋却是笑了,深深看她一眼:“你还是太年轻,太天真了。”
“异道盟,作恶多端,滥杀无辜。”
“但在天灾降临之际,异道盟的盟主却又亲自去世俗界救灾救苦,亲手斩杀那些想浑水摸鱼的恶人。”
“六大宗门,除魔卫道,拱卫人族。”
“但为了一个秘境,一条元石矿脉,他们便能在倾刻之间,复灭一个小宗。”
“最后,是我们望月仙阁……”
“我们自诩仙门,不问世事,一生修行,只为登临仙路。”
“可我们望月仙阁的观世之术却让我们不得不将世间一切尽收眼底。”
“若是门内弟子忍耐不住,跑去度厄救苦,我们还要惩处这些有违门规的弟子。”
沉丹秋摇头轻叹:“这世上哪有正邪,又有谁能说得清楚,谁是正,谁是邪?”
“说到底。”
“就是立场不同,所图不同罢了。”
“妙音仙宗用别人的父母兄弟相要挟,又用毒药逼迫。”
“为的,便是能在众仙门中脱颖而出凌驾万宗之上。”
“而书瑶是他们寻到的天赋最高的孩子。”
“她只用短短数十年,便参透妙音仙术证道仙帝境。”
“刚刚你看见那漫天的剑海,她在罗天盛会上,凭一人一字,便让其消弭无形。”
“而且……”
“这还是在她已经废了本源,人也变得疯疯癫癫,痴痴傻傻的情况下。”
回想起李七曜挥出那漫天剑海。
沉贺兰心里终于是对这位书瑶仙子的实力有了个最基本的概念。
但同时她又有些不解:“她有此等实力,她又为何会痴傻?”
沉丹秋眼底泛起一抹痛惜:“她当初成功证道仙帝境,满心欢喜的去接人,却发现她的父母兄弟,早就已经被饿死在了妙音仙宗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只剩下一地枯骨。”
“她受了刺激。”
“不肯再吃三尸丹的解药。”
“若非是当时妙音仙宗的宗主告诉她,她的两个妹妹逃了出去,可能尚在认识,她怕不是早就自我了断了。”
“但是她也因为吃解药的时间晚了,导致伤了本源,变得疯疯癫癫,也没了更进一步的可能。”
“可惜,真是可惜了……”
沉贺兰也不免为这个天骄感到惋惜。
……
南苍山上。
李七曜的身上散发的杀意之浓烈,甚至让不停翻涌的云海都陷入了停滞。
他与书瑶在罗天大会相识。
一个为了找寻妹妹,另一个正带着爱侣到处找寻更进一步的机缘,三人相互结伴,游历八荒。
他们一起斩杀作恶妖兽,灭杀拦路邪修,一起去世俗界的酒馆偷过酒喝,也曾因半只烤鹅归属问题打的天昏地暗。
虽然最后,李七曜与曦墨没能找寻到机缘。
但她却如愿以偿找到了妹妹。
只不过……
她找到的是两座连坟茔都算不上的土包。
时至今日。
他也无法忘记那天。
她得知自己的两个妹妹都是被看门的守卫卖到青楼,并早在数十年前就受尽折磨而死时的神情。
绝望,愤怒,悲戚。
总是洋溢着笑容的俏脸几近扭曲。
连鸡都不敢杀的女人却在那天屠了一个城。
她跪在尸山血海中,嘶鸣,嘶吼。
然后用了此生最强一次禁字决禁锢住了他与曦墨,一步三摇的离去。
直至他决定孤身荡魔,镇压妖魔族前夕,他才再次得知她的消息,她已经自绝于妙音仙宗禁地。
李七曜悬立虚空,扬指擦过剑身。
“你们不来此。”
“不多管这个闲事。”
“我或许还想不起来你们。”
“既然你们来了,那你们就都留在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