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你还差点成了江州上官氏的姑爷。”许寒音跟在沉风身后,打趣道。
她平日里话并不多,此时开口,只是想试探他是否还困于旧事。
刚才那番对峙看似潇洒,但落在心头,未必无波。
“上官氏的姑爷,哪有沉家家主威风?”沉风也笑了,认真道,“不管你信不信,就算当年不退婚,我也不可能去当个赘婿。不然,我死去的老爹估计能把棺材板掀翻。”
他非但没受影响,反而有些高兴。
以他如今的修为,许寒音那句“堂堂上官家的小姐,也不过值二百两”,自然一字不漏听得清楚。他倒是没料到,身边这个冷清的小姑娘,真敢当众替他说话,得罪江州上官氏。
至少通过这件事,沉风对许寒音这个同僚,已经多出了几分信任和亲近。
许寒音见他无碍,也不再说话,又变成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小武痴。
善真坊的后院风景极静,翠竹婆娑,泉水潺潺。清风送凉,阳光隔着竹影洒在回廊青石上,给这片清幽之地添了几分宁静的假象。二人走在其中,不消片刻,便将方才的插曲抛诸脑后。
两人绕行至后坊,又去查看了一圈孩童的起居环境,均无所获。孩童们的衣被食料皆不缺,房舍干净,表面看去一派井然,毫无异状。
恰在此时,一道灰青身影自侧廊缓步向着两人走来。
那人五十出头,面白无须,神情温和,一袭整洁素袍上绣着善字浅纹。他行至近前,朝二人微微一揖:
“在下韩宿,乃江州善真坊副坊主。适才于偏厅听闻无常司的大人来意,特来接待。”
语气温文尔雅,眼中却不乏几分试探。
沉风打量他几眼,亮出腰牌:“我们奉命查案,需查人、查帐、查坊中今春后的收养记录。”
韩宿含笑点头:“自当配合。”
他一侧身,引路入内。
二人随行,穿过一道曲折垂花门,来到一间临水偏厅。厅内茶香氤氲,文案整洁,三大卷帐册已备齐,笔墨纸砚俱全,连清茶与茶点也一并奉上。
“此为今春至今的帐目记录。”韩宿亲自打开帐册,“沉大人请看,此处为入坊孩童名录,依入坊日期排列;此处为坊中开支流水,各项银粮、衣物、药石明细分列;而此为今春数码施主捐资明细,皆有签押。”
沉风不语,低头翻看帐本。
一页页翻去,他指节轻敲纸页,眉头却慢慢皱起。帐目虽细,几无破绽,却也正因如此,显得过分干净。短时间内自是看不出破绽,但他却有种本能的不安。
“坊主人呢?”许寒音忽然发问。
韩宿微怔,随即叹道:“坊主近年常居后堂,专心修炼,不理坊中俗务,许多事皆由在下代理。两位若有需要,可由我代为解答。”
沉风收回视线,瞥他一眼:“修炼?善真坊的坊主,竟然沉迷练武?”
“这个……”韩宿略一尤豫,还是低声道:“坊主她本就性情孤傲,不愿理会事务。自前年‘弟子那事’后,便更少露面了。”
“弟子?”沉风挑眉。
“坊主曾收一关门弟子,天生俊秀,极得喜爱。”韩宿语气极轻,“可惜那小子是个混帐,骗得坊主情意后,便一走了之。经过此事,坊主脾气大变,越发孤僻,连我等也很难一见。”
沉风神色微动,韩宿话里,已隐有对坊主不满之意。
而其中透露出的另一个信息,也是他始料未及。
江州善真坊坊主,原来是名女子?
沉风若有所思:“坊主以前也是坊里的?”
韩宿摇了摇头,隐去一丝苦涩:“我们这些坊中老人从未见过她,直到老坊主病重时,忽将她请来,传了坊主之位。”
他说到这里,语气虽平,眼底却有一丝淡淡的……不甘。
沉风不语,仍翻阅着帐页,一页一页翻过去,手势极缓,目光却一瞬未停。
忽然,他指尖停住。
“这里写,正月廿一,收了十一个孤儿。但从食宿帐目来看,之后每日饭食只增加了九份。”
韩宿一怔,赶忙附身看去,口中道:“这……恐是管帐之人录错了。我这便叫人去查。”
沉风忽问:“坊里孩子走失,可曾报官?”
韩宿脸色一变:“走失?沉大人此言何意?”
沉风盯着他道:“入坊孤儿,身家无靠。若一两个失踪,本就难以引起外界关注,便算不上案子。但若你们知情未报,就是另一回事了。”
韩宿沉默片刻,神色有些挣扎:“坊中孩子好几百名,偶有生病或自行离开,也有些被远亲寻回,我们都会做备案。但真有走丢的,老实说,我也不敢惊动官面,怕引来误会……善真坊的名声来之不易。”
“你不报,是怕你自己丢了名声。”沉风淡淡道。
韩宿表情一滞,旋即陪笑道:“沉大人所言极是,若有失误,韩某愿一力承担。”
许寒音语气冰冷:“承担?现在到底丢了多少个孩子,你担的起吗?”
话落,刀意微动,厅内陡然一寒。
扑冬——
韩宿腿一软,竟直接跪倒在地:“大人恕罪!我知错!只是、只是……”
无常司凶名在外,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今天真有可能被一刀砍了。
沉风目光森寒,一脚将他踢翻:“说实话,到底丢了几个!”
韩宿连滚带爬站起,面色惨白:“失踪的……前后几年,大约七个……最近几日,又突然少了十二个我有些怕了,于是真的查了,只是都查不到人影,无从追问,我……我实在不敢报。”
十二个?
沉风和许寒音对视一眼,他们那日巡夜,只截获了九个,竟然还有三个不知去向。
沉风转头盯着韩宿,忽然问道:“平常,见过你们坊主么?”
“近年少了。”韩宿咽了口吐沫,“上次一见,已是小寒节前。他于后堂闭关,如无要事,我等轻易不打扰。”
他说到这里,语气一顿,似乎有意点明,又仿佛随口一提:“两位若执意要见,我可以引路。”
厅内陷入短暂沉默。
水光在窗棂上映出波纹,仿佛无声流动的线索。
沉风缓缓合上纸页,掏出无常簿,将方才的信息一一记录在册。
“带我们去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