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宿领着二人自偏厅后绕出,穿过一方荷塘,又行过几重回廊,七拐八绕后,竟已听不见坊中喧闹。
“原来你们善真坊不是不会给自己花钱,而是都花在了常人看不到的地方。”沉风似笑非笑看向韩宿。
韩宿老脸一红,讪笑道:“大人见笑,善真坊毕竟就几百号孩子,每年善款那么多,便是再花也花不完,自然会拿些出来修缮院子。”
接着,他赶紧正色道:“但中饱私囊的事情,坊里绝对没有。坊主虽不管事,但每年的开销,却要亲自一笔笔的查。”
沉风不置可否,没有回应。
若真有心核实开销,难道孩子失踪的事情看不出来?
但无常司不管贪钱的案子,就算是朝中有人谋反,也是北院的人去抄家灭族,怎么都和沉风无关。
无论善真坊的人有没有贪墨公款,他都不会多管闲事。
三人一路沉默,唯有脚步落在石板上的声响,回荡于清幽空廊中。
待走出最后一道垂花小门,眼前壑然开朗。
一片幽深竹林铺展而出,风过竹影,婆娑如浪,枝叶拂风之声宛如细语絮絮。
许寒音脚步微顿。
即便她性子偏冷,此时也不由驻足。
青石为径,泉水绕林,竹影间清气氤氲,端是一处小而美的所在!
“两位大人,此处名为‘修竹苑’,是坊主闭关修炼之所,平日无事,谁都不让擅入。”韩宿不由自主放低了声音。
沉风目光看向林中深处。隐约瞧见竹墙环绕一座小院,檐角翘起,瓦色微青,古意幽幽。
他没有说话,径直向前走去。
脚下石径如洗,泉声淙淙。林间有几只青鸟飞掠,院门前立着一座铜炉,炉灰已冷,香脚断折。
林深处隐有一座院落,竹墙环绕,垂檐深瓦,屋脊上青笞斑驳,象是在昭示其主人的性情。
寂静、孤峭,仿佛独立世外。
韩宿来到小院门口,提高声音,通报道:“坊主!无常司来了两位大人,特来拜见!”
院中寂静无声。
韩宿回头看了沉风一眼,又转头连唤三声。
依然无人回应,竹影微动,小院恍如无人居住。
韩宿迟疑了一瞬,对沉风道:“坊主应是外出了。”
他说得小心,眼中却露出一丝慌乱。
沉风皱了皱眉,推门而入。
院中整洁,毫无半分烟火气。几只素色陶器静静置于窗下石几,屋内陈设极简,唯墙上一架书柜,尽是武学心得与医书杂录。
炭炉中灰冷如铁,炕头铺席未动,似已有数日未有人居住。
沉风眼神一动,悄悄拿起那些武学心得看去,只见其上字迹秀婉端庄,笔意极锋,但所写的内容,却是让人看得云里雾里。
想来是没有配合武学原章的缘故。
沉风心中暗道可惜,放弃了偷师的想法。
但从心得里的只言片语,至少他有了初步判断,这名善真坊坊主,修为比自己怕是只高不低!
沉风放下手里的纸卷,慢慢在屋中打量。
许寒音则走向内室,忽然轻声唤道:“沉风。”
沉风走来,见她蹲在墙角,身旁一只旧柜门已敞开。
柜中几只药罐倾倒,下面竟压着一包孩童衣物。
许寒音正将衣物一件件铺开,眉头逐渐皱起。
沉风望着衣物上的血迹,眼神渐沉。
韩宿这时也跟了过来赶见到衣物,面露惊色,急忙解释:“这些衣物,或许是坊主她救人所用……”
“那你家坊主救的孩子还真多。”沉风冷笑一声。
韩宿张了张嘴,脸色发白。
沉风和许寒音又看了一圈,没再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三人便出了小院。
离开修竹苑时,沉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幽深小院,掏出无常簿记录。
许寒音在旁沉吟了下,也掏出无常簿,记下寥寥数笔,有意避开韩宿,然后递到沉风面前。
“恩?”沉风低头看去,就见无常簿上写了这么一句话。
【善真坊副坊主曾言,坊主每日闭关修炼。但闭关之处,门后藏有蛛网,起码多日无人打扫。】
沉风转头看着她。
“你怀疑……”
许寒音轻轻点头。
沉风神情微变。
若真是如此,那这一包血衣,是谁放进去的?
之后路上,沉风二人一言不发,韩宿满头大汗。
刚踏出一道回廊,便见一名中年教习快步奔来,面色兴奋,快步走到韩宿身前,高兴道:“大人,可让我好找!上午刚发现个好苗子,根骨上佳”
韩宿面色陡变,厉声道:“胡闹!大喊大叫成何体统!没看见有贵客在,回去看好孩子先!”
教习一愣,不明白韩宿为何生气,只得躬身退下。
沉风望着那教习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善真坊的坊主练武,就连收留的孩子,竟然也查根骨?
韩宿一路恭送二人到了善真坊门口,沉风这才扭头说道:“韩副坊主,孩童丢失的案子,司里很重视。如果你家坊主回来了,一定要先到无常司通知我,能明白吗?”
韩宿提起袖子擦了下额头,不住点头,压低声音:“大人放心,只要我见到坊主回来,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您,不会让坊主知道。”
沉风这才满意点了点头,和许寒音一前一后离开。
夏风吹动朱雀桥边的柳枝,河面波光潋滟。
沉风二人站在桥上,看着湖面上画舫往来穿行,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你怎么看?”许寒音望向水面,淡淡问道。
沉风沉吟片刻,分析道。
“从当前线索看,身为善真坊坊主,终日闭门修炼,又性情孤僻。如今三名孩童的血衣又在她屋中发现,怎么看都象有问题。”
“或是勾结外人,或是直接拿孩童练什么邪功。诏狱里那名活口说,城南破庙有人收货,未必就不是障眼法,最后孩子或许还落到那坊主手中。”
“但是”他又摇了摇头,眉宇间有些疑惑,“你发现的细节,似乎又说明我们方向错了。而且,越是所有矛头都指向她,我越是觉得不象她寒音怎么看?”
许寒音很直接,说出了心中所想:“副坊主有问题,他是故意引我们去‘修竹苑’。但没有证据,两个人都要查。除了善真坊,关键点还有城南破庙。”
沉风点点头,目光看向城南。
“看来,今晚还是要去破庙看看。”
许寒音问道:“你要直接拿人?”
沉风微微一笑:“不,我们演一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