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魂铜钱。
无常司里,名声最大的也许是无常簿。
但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却是这小小一枚勾魂铜钱。
你若见到它,说明勾魂使到了。
你若见到勾魂使,就是你死期到了!
一见无常,生死无常。
江湖上盛传的话,便是由此而来。
一片死寂中,不知何时出现一道身影。
尽管方才,沉风和蓝衣使者注意力都在铜钱之上,但凭二人的修为,早已能够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可即便如此,这道身影何时出现,没人说得清楚。
他仿佛本就站在那里,只是天地此刻才允许他“被看到”。
来人是名中年男子,肤白如蜡,身披玄冥黑袍,只是纹制与无常卫大不相同。
袍前画了一缕血红铜链,链尾系着一枚人骨打磨的印章。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神。
那是一种看穿一切的厌倦——
如同一个活了百年、杀了万人的疯子,沉湎于血腥与死亡,早已对世间一切无趣、麻木、冷漠。
他看向世间一切,如同看着摆件、尸体、废铁。
突然,他动了。
他走至一旁,俯身拾起地上“蜉蝣”老九的那张面具,饶有兴趣的戴在脸上。
而后缓缓抬头,望向蓝衣使者。
声音干涩刺耳,象两根铁针在耳膜中磨擦。
“这面具我喜欢。”
“你看,我象不象你们无妄海的杀手?”
说完,高兴地笑了起来。
笑声尖如夜枭,像尸山中的风穿过骸骨缝隙。
勾魂使!
蓝衣使者浑身颤斗,掌中那团内力早已散去,他根本没有出手的勇气!
这种恐怖的感觉绝对是真正的勾魂使!
“逃!!!”
他心中咆哮,再也提不起一战的念头。
长啸一声,身法暴起,气息陡然拔升至极限,整个人化作一道蓝光,瞬间横掠冲出庭院。
沉风眼色骇然,这才感知到了对方的真正实力——
比秋青衣更强!
可这样的人,竟然会不战而逃?
一息之间,蓝色身影已退出十丈之外。
“哼。”
勾魂使嗤笑一声,身上红光微闪,整个人竟宛如凭空“挪移”。
下一息,已到了那道蓝光之后。
沉风隐约见到勾魂使抬了下手,而后再一闪,已回到院中。
时间太短,宛如原地未动。
院外,半空中。
扑通。
蓝衣使者尸体,这才重重摔在地上。
沉风看得分明,头颅已然不在。
转头再看向勾魂使手中,赫然提着一颗尤带惊恐神色的人头。
蓝衣使者的人头!
沉风与许寒音眼中头一次出现不可思议的神色。
秒杀!
这便是勾魂使的实力?
沉风想过勾魂使之间强弱有别,却没想到差距竟如此悬殊。
要知道,段坤亲口说过,手下的两名勾魂使只有武豪的修为。这让沉风最初对勾魂使的实力,完全错判了。
武将之上的存在,还是“一击不中,即刻远遁”的杀手,竟然被眼前的勾魂使一招秒杀!
这简直不象人力可以办到,更象是索命无常!
一见无常,生死无常!
此刻,沉风才感受到这句话的真正分量。
院中,无人说话,只剩下风声呜咽而过。
终于,那名勾魂使嘿嘿一笑,有些诡异。他似乎真的喜欢那张雪白的面具,依然没有摘下。
只是盯着沉风和许寒音二人打量,看得二人心头发毛。
“作为无常卫,你俩很强。”
“尤其是你。”勾魂使对着沉风一指。
他扫了眼院中一地的尸体,目光在衣服特殊的暗十八身上停留了下,又回过头盯着沉风。
“但是,我救了你们的命。”
沉风听出对方隐隐有弦外之意,心头一沉,抱拳试探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不知前辈有何差遣,沉风在所不辞。”
勾魂使“桀桀”一笑:“这一地功勋,我要了。”
沉风一怔,随即平静应道:
“前辈喜欢,尽管拿去。晚辈这条命若是没了,要功勋也没用。”
勾魂使满意点了点头,说道:“你小子还算识趣。给你指条明路。”
“两种意境不是只有简单的叠加,当你能把两种意境合二为一时,新的意境威力更大。”
说罢,不见动作,只是身形轻晃,如同从风中褪去,人已消失不见。
唯有一句话,自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你不错,你很不错。”
半晌过去。
沉风和许寒音终于确定,勾魂使真的走了。
二人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背后早已全是冷汗。
院中残尸遍地,血迹斑斑,寂静压抑如坟场。
许寒音看着地上一具具死状各异的尸体,蹙了蹙眉,终究没忍住,冷声道:
“你拼死拼活,最后的功勋却被那人一把截了去。”
她语气淡,却藏不住心中的不甘。
沉风却神情平静,缓声道:
“他若真想要功勋,等我们死了再出手也来得及。”
“可他没那么做。”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认真道:“我们能活下来,远比多拿几点功勋更重要。”
许寒音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道理她当然明白,只是心中替沉风不平罢了。
“清理现场吧。”沉风开口。
他缓步踏入庭院正中。
他目光沉静,一一扫过这些尸体。
无妄海暗流杀手、外围喽罗、蜉蝣杀手、蓝衣使者的无头尸体……
还有,那一地横七竖八,被风雪洗过的血迹。
他从怀中取出自己的无常簿,灌入内力,将无常簿抛向空中。
金色的册子在晨曦中发出一道道粗大的光柱,仿佛长了眼睛,每道光柱都精准命中一具尸身。
没过多久,古罗馆的所有尸体全都消失不见,无常簿也消失了光芒,缓缓落回沉风手中。
许寒音走到那枚铜钱落下的位置。
地砖上,确实压出了一道微浅的凹痕,铜钱就静静躺在中央,未曾被人取走。
许寒音能够确定,这不过是一枚最寻常不过的铜质钱币,刻痕泛旧,边缘微卷,如果没有那两个字,连市井小贼都不会多看一眼。
沉风也走了过来,两人默默望着这枚勾魂铜钱。
一时无语。
良久,许寒音才低声道:
“……也不过是一枚普通铜币。”
沉风点头,语气有些感慨:
“可怕的,从来不是铜币。”
他望着那枚铜钱:“就象我们手里的鬼头刀,也只是锋利些的铁器。”
“但只要它属于无常司,世人便望之生畏。”
无常司三个字并不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无常司’这三个字背后,站着的那群人。
他们不言,不显,不动声色,却能让世间掀起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