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凉风吹过破旧驿站,带起阵阵尸臭。
许寒音冷不丁开口。
“那人很强,但并非不可超越。”
沉风转头看她,才反应过来,说的竟还是那位勾魂使。
“也许你深明大义,”她目光平静,“但我不是。”
“救命是救命,抢功是抢功。恩是恩,怨是怨。”
“方才让出功劳,的确是唯一的选择——我不否认他救了我们一命。”
她顿了顿,转眸看着他,清冷中却多了分倔强:“可这不代表,我得逼着自己觉得那是对的。”
“就象上官家,”她认真道,“换作是我,哪怕再晚几年,也会杀上门去。”
沉风轻轻摇头,嘴角浮出一抹无奈的笑。
他没想到,平日清冷寡言的少女,骨子里竟藏着这样一股狠意。
但转念一想,若她不是这样的人,又怎能独自走到今天?
每个人都有自己面对这个世界的观点,沉风并不想改变任何人。何况,他更多是审时度势,碍于勾魂使的强势,做出了方才的决定。
正如许寒音所说,难道真的要把那勾魂使的行为,在自己心里强行合理化?
他看出了许寒音语气中的认真,也难得郑重道:
“你若真有那一天,记得叫上我。”
“不过——”他语气一顿,“在咱们都还未到武将境之前,把这念头,先收着。”
许寒音点头:“我知道现在远不是他的对手,甚至比你都差得很远。”
“可我马上就能突破到武豪境。”她声音平静,却暗藏一缕执拗,“也许,很快就能追上你。”
沉风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许寒音的天赋与轫性,放眼整个无常司或许都是凤毛麟角。
但他也清楚,自己有“外挂”傍身,修行之路早已脱离寻常武者的轨迹。
只要给他足够的功法与时间,他甚至有把握甩开那些出身七大圣地的真传弟子,甚至是传闻中那些的妖孽般人物。
有些差距,并不是靠努力和天赋就能弥补。
许寒音忽然问道:“你怎么看,那勾魂使临走前说的话?”
“哪句?”沉风轻轻挑眉,“夸我‘很不错’?”
许寒音冷冷看他一眼:“是那几句关于意境融合的。”
沉风收起了笑意,沉思片刻,缓缓站起身。
“我一直以为,意境到大圆满,就是极致。”
“谁的境界更高,武学品阶更高,大圆满意境更多,谁就强。”
“从来没想过,意境还能融合。”
他轻声自语,心中却早已翻起波澜。
风雪十三刀的风雪意境和活死人功的死生意境如果真的融合,会诞生出怎样一种意境?
他今日倾尽全力,同时施展出了这两种意境,其实是尝试叠加在了一起。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威力的确倍增,甚至一击斩杀了“暗流”级别的杀手,那种威能,几乎超越了大武豪。
可沉风有些疑惑,按照那名勾魂使的说法,似乎这并不算作融合?
那什么才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回味着那一瞬间死气铺天、风雪齐至的感受,眼神中满是难解。
“只是简单叠加,便已如此”他轻声呢喃,“若真能合为一体,又会强到何种地步?”
一丝莫名的神往,自心底升起。
那时再出手,将是怎样的一招?是风雪中裹挟死意,还是死寂里生出天寒?
他想象不到。
但也许那时,再面对如蓝衣使者一样的强敌,不会再象今日这般无力。
许寒音静静看着他,片刻后说道:“我或许能帮你。”
她语气依旧平淡,却慢了一分:“我看你的刀法,是风雪意境。而你另一门武学的意境,似乎与生死有关,二者太过割裂,想必很难融合。”
其实她有句话藏在心里没说,担心惹沉风厌烦。
在她看来,那勾魂使说的东西也许是真的,但说给沉风听,未必就是好心。
沉风是个没有师承的无常卫,连意境融合是什么都不清楚。若是上来就将全部心思放在融合两门毫不相关的意境上,难度非人力所及,恐怕会白白蹉跎了岁月。
“我有一门玄阶上品剑法,名叫寒天绝影,是我许家的家传武学。”
“虽不是刀法,但应该与风雪意境相性接近,也许练成了寒天绝影,你能更快理解怎么与风雪意境融合。”
沉风怔了下,语气有些迟疑:“你要将玄阶上品的家传剑法,给我?”
许寒音看着他,眼神沉静如水。
“我一直卡在大成,迟迟不能入意。”
“若你能练成,演几遍给我看,我或许能窥得一线门径。”
她语气依旧平静,像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声音却在最后微微放轻:
“当年许家,有人修成过此剑……我父亲便是。”
“我年幼,未懂何为意境,甚至不喜欢习武。只想着将来再问。”
“后来,便再也问不着了。”
她语气很轻,却让沉风听得胸口发沉。
许寒音抬头,静静看着他。
“我相信你能练成。”
沉风苦笑了下:“你倒是对我有信心。”
许寒音没有接话。
她早就看出沉风没有武学根骨,但对方的一身武学却能练到超出想象的地步。这根本不是运气能够解释。
就象蓝衣使者认为的那样,这只能是一个天大的秘密。
但许寒音并没有说出来,也并不会张口去问。
如果可能,她想帮沉风守着这个秘密。
她手伸入贴身衣衫,轻轻取出一卷略显陈旧的剑谱,递了出去。
那剑谱纸角早被翻得卷起,纸页间还有馀温和淡淡香气。
沉风接过的刹那,忽觉这手中,不止是一本剑谱。
而是许寒音的信任。
他沉默良久,认真道:“我会练成它。”
寒天绝影剑,虽是剑法,但仅从名字来看,已与风雪十三刀有着几分相似的意味。
雪寒肃杀,影绝如刃。
这种意境上的共鸣,也许正是他想要查找的“融合”线索。
至于修炼难度?哪怕是玄阶上品的高深武学,在那套“挂机系统”面前,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如此相近的两种意境,他就不信——没了系统开挂,他就融合不了?
说到底,每个人的强大,最终还是要靠自己。
又过了一阵,二人重新查看了一遍整座驿站,确认无其他线索与可疑之物,只将几份暗流杀手遗留的卷宗收起,又带上那些尚存气息的孩童,一同出了古罗馆,朝着嘉元城方向,缓缓而行。
风掠过断墙残瓦,远处,朝阳已经逐渐升起。
驿站之内,地上的铜钱被风吹过,微微一颤,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