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一路,沉风和许寒音并没有再深入谈及此事。
虽然两人心中都已有些许猜测,但此刻,太多推测反而会模糊真正的线索。
如今能做的,只有继续查。
查无妄海。
查落日山庄。
查八年前的中元节前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当一行人重新踏入嘉元城时,太阳已高高挂起。
沉风与许寒音将幸存的孩童直接带到了无常司南院。
刚一跨入内院,通报姓名不过片刻,便有一名无常卫快步迎来,低声道:“监察使有令,二位即刻前往南院议事厅。”
沉风心中微动,竟然惊动了监察使?
整个南院,共设十位监察使,每位统辖五名巡查使,自己的顶头上司段坤便是巡查使之一。
除了那唯一一位督查使外,十位监察使几乎掌握了南院所有权力,地位尊崇。
沉风当即明白了——此事闹得不小。
他们甚至没办法先去找段坤汇报案情,直接被叫去议事厅。说明就连段坤,都已掌控不住这件案子。
孩子们早已有人带走安顿。
沉风与许寒音未作停留,沿着内院主道疾行,直入深处。
南院议事厅,位于整座南院最幽深之地,森严寂静,宽阔恢弘。高墙如岭,巨柱擎天,重檐叠嶂,穹顶高悬,厅中足以容纳百人。
从议事厅旁路过之人,都会感受到一种压迫感。
一种并非来自兵刃,而是来自“规矩”的压迫。
如此规格,并不经常启用,只有监察使乃至督查使认定有必要时,方会开启——或为议事,或为重大变故,或为接待贵客。
一旦开启,便意味着当日之事,非比寻常。
沉风与许寒音很快来到议事厅前,高大的朱门未开,已能感到厅内有风。
二人停下脚步,整了整身上的玄冥袍。
咯吱一声,推门而入。
这是沉风第一次踏入南院这座议事厅。
厅内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也还要冷。
不是寒冷的冷,而是无声的冷。
跨入厅门后,第一眼便远远望见了正首那张太师椅。
椅背高耸,几乎可遮去一人,漆黑如墨,宛若冥座。
一名白衣男子端坐其上,一手扶椅,一手支颐,仿佛整座议事厅都是为其量身所设。
他眼窝微陷,眼框一圈发黑,仿佛常年不睡,眼神却如鹰掠长空,扫视过来时自上而下,带着种淡淡的睥睨,就象天底下万事万物皆不入眼。
沉风一眼认出,此人正是监察使赵无眠。
南院一共就十名监察使,他们虽不认得沉风,但沉风自然要认得他们的长相。
看清这人,沉风悄悄松了口气。至少,段坤也是赵无眠的手下,若今天太师椅上坐的是其他监察使,那事情才真是彻底被动。
太师椅下,两侧各列坐席。
左手第一人是秋青衣。
她依旧穿着那件藏青戏袍,妆却卸得干净,只留下一张略显疲意、却极有韵味的脸。眉眼弯弯,如水初融,一双眸子静静望着沉风,兴致盎然,又带着些说不清的意味。
被这眼神盯上的一瞬,沉风只觉心头一荡。
有股莫名热意自丹田上涌,象一缕春风裹着酒气,从背脊一直吹进脑门里,让他整个人都微微飘起。
一股被异性认真注视、身体被“看见”的本能愉悦,从心底悄然滋长开来。
那是一种原始的舒爽,一种被肯定、被欣赏的瞬间满足,就象多年苦修忽然被一位高人点头,又象一个流浪汉被请入了温暖厅堂。
可也正因如此,他心头一凛。
女人若真有意,绝不会露出这般眼神。
若露出这般眼神多半是在戏耍猎物。
沉风暗道一声“厉害”,强自收起心神。
坐在秋青衣旁边的,是一名圆脸微胖的中年男子,眼神仿佛总带着笑意,满脸和气。
可沉风却不由自主紧了紧指节。
这笑容太圆滑,象是故意做给人看。沉风分明能感觉到,那笑意背后,藏着的冷意、算计,甚至是隐隐的不屑。
直到看见那人身后,站着的袁随云——
那张脸青得几近发黑,目光阴鸷,死死盯着自己,仿佛恨不得将他剥皮拆骨。
他才意识到,座上笑面虎一样的人,便是袁随云的上官,巡查使胡庸。
右边首座,杀了蓝衣使者的勾魂使斜倚椅中,手指轻敲扶手,不知在敲什么节奏,却又不敢敲出声响。
那张“蜉蝣老九”的面具被他捡走,此刻却并没有戴在脸上,不知藏到了什么地方。
他见沉风推门而入,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神情不悲不喜,如同看了一眼今晨天气。
段坤坐在右边最末席,脸色发沉,眉头紧锁。
他身后站着四人,正是孙开山、马千刀、伍元与刘秃子。
这四人见沉风看过来,眼角一动,几乎同时朝主位方向微不可察地递了个眼色。
厅中还剩下三位巡查使,沉风却都不认识。他们的目光肆无忌惮打量着沉风,象是奇怪这样一个无名小卒,怎么就能让得他们等这么久?
到此,沉风明白了,今天的议事,绝不轻巧。
监察使赵无眠主导,手下巡查使齐至!
他与许寒音一前一后,短短几十步的路,却显得如此漫长。
厅中众人的目光,如针似线,每一步,都仿佛走在锋刃上。
换作寻常无常卫,只怕早已腿脚打颤。
但沉风走得很稳,许寒音也没停。
两人一言不发,走至主座跟前三丈处,同时停步。
然后齐齐行礼,议事厅中终于有了声音:
“卑职无常卫沉风。”
“无常卫许寒音。”
“拜见监察使大人。”
赵无眠笑了一声,懒洋洋道:“二位辛苦了。方才段巡查在我面前可是连连称赞,如今一见,果然不错。”
他打量二人一眼,坐直了身子。
“古罗馆中,可还有遗漏?”
沉风答道:“搜集了些遗留卷宗,连那群孩童,生还五十一人,都一并带回了南院。”
赵无眠点了点头,左手轻挥,语气平淡:“我知道了。”
沉风识趣地闭口,与许寒音一道退至段坤身后。
段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轻轻点了下头,那神色分不清是肯定,还是叹气。
赵无眠目光从厅中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手指敲响了扶手:
“人都到齐了。那——诸位,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