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亮,朝霞浅染西山。
沉风和许寒音护着几十名倦怠的孩童,缓缓行走在回嘉元城的官道上。沿途晨雾未散,几声鸟鸣亦显得沉静。
直到河道一转,城郭遥遥在望,沉风才道:“寒音,你为什么进无常司?”
他并不是随口一问。
沉风清楚,象自己这种人,即便有金手指傍身,进无常司也几乎是唯一的路——不进无常司,别说丹药,连一本象样的武学都求不到。
难不成靠着那套黄阶下品的风雪十三刀混一辈子?
就算练到大圆满,也不过是个大武师。
可许寒音不同。
能拥有玄阶上品的《寒天绝影剑》,大概率许家传承完整、底蕴不俗,根本不缺武学。
虽然早已灭门,断了供养。但凭许寒音的资质,也用不着依赖什么修行资源。
然而,她没选择当个自在的江湖侠客,却进了步步凶险的无常司。
许寒音回头看了眼孩子们,见一个个打着瞌睡,并没有注意前方,这才压低了声音道:“我想查我家的灭门案。”
“我许家祖籍江州,世居东陵城。到我祖父许承谨,官至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只是后来不知何故,告老还乡,家主传给了我父亲。”
沉风眉目微动。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是朝廷正三品的大员。许承谨出身江州,清廉铁面,极负声望,他小时候就听过这个名字。
只是他没想到,许寒音的“许”字,竟然出自东陵许府!
“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沉风问道。
“那年中元节,天上烟火千万,人间灯火如昼。”许寒音淡声道,“我却只记得,那夜的许府,血流成河。”
她仿佛不是在讲自己的亲人,而是在叙述一桩旧案。
“他们是冲着人来的。见人就杀,连七岁的堂妹和厨房婢女都没放过。”
“我刚巧和堂妹捉迷藏,藏进了后花园的密道。等我出来,府中已经没有活人了。”
沉风眼角一颤。
“这些年,可有查到线索?”
许寒音摇了摇头:“只查到是无妄海动的手。其他该找的都找过了,几乎每一条线索都断得干干净净。”
“但我记得,事发前几日,父亲和祖父有过一次激烈争执。我当时在窗外偷听,没听清楚具体内容,只听他们提到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落日山庄。”
沉风呼吸猛然停了半分,脚步微顿。
落日山庄。
天下顶尖的势力之一,可以说江湖地位仅在七大圣地之下!
许寒音冷笑一声:“我家一门三武将,祖父更是武魁高手。你说,要快速灭掉这样一户人家,无妄海得出动多少暗流?”
沉风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要灭掉许府这样的存在,不放跑任何一人,无妄海要花多大代价?而请无妄海出手的人,又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可能出起这样大代价的,想灭掉许府,难道还用借无妄海的手?
最大的可能,便是自身不能暴露。
他皱眉道:“你是怀疑,幕后黑手是落日山庄?”
传闻中,落日山庄传承已有几千年,比幽冥王朝立国还要久远。千年之前也是圣地级别的宗门,只是后来逐渐没落,才改名落日山庄,隐世不出。
直到百年前,落日山庄突然出世,号称“日落西山,残阳照血”。无数人眼馋其传承、藏书、宝兵,欲入山庄分一杯羹,可最终全都一去不回。
久而久之,落日山庄便开始声威远播,敬畏之名,胜于传说。
这样的势力,竟然会对一个许家动手?
许寒音冷笑道:“若真是落日山庄要灭许家,本就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何必再请无妄海出手。”
“既然最后是无妄海出手,那无非是两个原因。”
“要么,落日山庄与此事无关。要么,落日山庄就是无妄海背后的主子,主子放狗出来咬人,自然不需要花什么代价。”
这话一出,沉风脸色陡然变了。
许寒音继续说道:“我来无常司后,去东院打听过无妄海的消息。虽然没有权限探听机密,但也得知,无妄海快速崛起,是背后有一股势力在推动。”
“这股势力很强,而落日山庄,刚好具备这些条件。”
“我并不敢断定就是他们,但既然父亲和祖父在灭门前提到了这个名字,那它就脱不了干系。”
沉风长长吐了口浊气,缓缓道:“落日山庄虽然极少现身,但在江湖中威望极高。若真是他们在幕后,怕是比查无妄海还难十倍。”
落日山庄对付许家,和无妄海对付许家,两者的含义截然不同。
单从报仇角度看,若仇人是无妄海,许寒音还有一丝机会。若仇人是落日山庄
许家的仇别说要报,便是伸张正义也绝不可能!
“所以我才进了无常司。”许寒音语气冷峻,“我不仅要杀无妄海的人。”
“我还想看那些机密案卷,甚至想要无常司的权限。”
“许家那一夜,谁下的命令,我迟早会查清。血债,必须血偿。”
天边斜阳初升,一缕光照落在她冷峻的侧脸。
苍苍晨雾中,沉风望着这道背影,忽然觉得,许家的寒天绝影剑,从来不在她手里。
那是她心中的一口剑,藏了八年,不曾出鞘。
寂静良久,许寒音开口。
“你呢,说说和上官家的事?”
沉风笑了,摇头道:“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就象你看到的那样,没什么好说。”
说着,他似乎也被勾起了回忆,喃喃道:“咱们倒是有些相似,我也是十岁那年成了孤儿。说来也巧,我家老头子是中元节过完,第三天走的,丢下我自己”
许寒音脚步突兀地停住了,慢慢回头。
她定定看着他,一字一顿:“沉风,你今年多大?”
沉风迎着她的目光,皱了皱眉,忽然愣住了。
他的嗓音象被什么压住了,有些沙哑。
“十八。”
“我也十八。”许寒音缓缓开口,“所以,令尊也是八年前的中元节?”
“不,他是病故,中风死在了医馆里”
沉风说着说着,闭了口。
他自己竟已不敢确定!
父亲沉怀之是个郎中,却偏偏教了他一门《风雪十三刀》;自幼避谈身世,只说“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命”;八年前的七月十八,忽然暴毙于医馆——
这些零散的记忆,此刻在脑海中串联起来,竟如碎铁互撞,铿然作响!
一股冰冷顺着脊背涌上后颈。
沉风只觉浑身汗毛倒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八年前七月十八,正是东陵许府灭门后三日。
真的是病故吗?
还是单纯的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