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眠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不过这也怪不得你,年轻人目光短浅,以为自己修为足够高深,必会引来无穷祸患。殊不知,在真正高手的眼里,武宗以下,皆是蝼蚁。”
沉风闻言心头一震,默默记下这个陌生却隐隐压顶的词。
——武宗。
赵无眠似有惋惜:“你早点把实力亮出来,或许根本不会生出这些事端,现在我也很为难啊”
“总之你记住一句话——在我这儿,修为不是你藏着掖着的东西,而是你往上走的阶梯。”
段坤也适时对沉风解释:“赵大人一早便有交代,若见到能跻身勾魂使前列的新人,定要立刻上报,不得眈误培养。”
沉风点头应下,心头却终于微松一口气。
赵无眠说得对,眼下这场风波,大抵是真的过去了。
可沉风心里也明白,那是因为赵无眠还不知他的真正秘密。
挂机系统这种东西,整个幽冥王朝都未必有人理解。他们只会以为沉风侥幸找了捷径,刚好练成《活死人功》,修为也因此突飞猛进。
可这不过是一门地阶边缘的功法,就算配上《风雪十三刀》这种黄阶下品的意境,落在那群高坐庙堂的大人物眼里,依旧不值一提。
若真让赵无眠知晓,他每日哪怕什么也不做,只靠系统就能修成天阶、神阶功法——恐怕现在厅中就要多出一桩杀人灭口的血案了。
所幸,赵无眠并不知情。
这时,赵无眠面色一正,语调缓缓沉下:
“我叫你们留下,还有一桩事。”
沉风与段坤心神皆是一震,知是正题到了。
果然,赵无眠眼中幽光微敛,缓声道:“落日山庄盘踞江州多年,近些年来动作频频,朝廷起了疑心,命我们暗中查探。”
沉风想到许寒音此前的猜测,试探着问道:“落日山庄底蕴深厚,仅在圣地之下,大人可是掌握了什么线索?”
赵无眠摇了摇头:“若说明面上的,从十年前他们开始办那登楼会时起,就已是挑衅之举。不然,何以连江湖聚会也要考文科?”
“至于暗地里……东院那边或许收到些消息,都已传去酆都,南院并不十分清楚。”
他看向沉风,言辞渐凝:“此次任务,你便以江湖身份前往登楼会。”
“若能入得前列,便有机会与落日山庄庄主正面接触,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段坤皱眉:“大人,我们若是明着派人,他们还能露出马脚?”
赵无眠笑了笑:“所以要他去。”
“沉风是新面孔,进无常司不过数日。江湖、庙堂没人见过他出手,我会安排西院替他易容,身份也自会替他安排妥帖。”
沉风这才恍然:“难道以往派过勾魂使?”
赵无眠脸色微沉,片刻后低声道:“十年前,南院第一勾魂使李观澜,便是因夜探落日山庄,至今生死未明。”
“你这次去,若真能找到证据,证明他是陨落在落日山庄,便可立即回来,登楼会不参与也罢。”
段坤心头一动,问道:“大人的意思是”
赵无眠冷笑一声:“落日山庄若真杀了勾魂使,便只有死路一条,到时酆都自会派高手前来,借这由头踏平落日山庄,一了百了!”
沉风却忽然明白了,幽幽开口:“那卑职若是死在落日山庄”
赵无眠看了他一眼,有些赞许之意,没有隐瞒:“你若因为查案死在落日山庄,只要死前留下只言片语,传入无常簿,那无常司自会替你报仇,一样踏平落日山庄!”
这话一出,段坤才忽然明白过来,沉风此行,既是密探,也是诱饵!
厅中寂然。
赵无眠挥了挥手,语气重新淡然起来:“这件事,从今日起,你二人便着手准备。最迟明日,会有具体安排送来。”
段坤与沉风拱手应命,躬身退下。
走出议事厅,已是午时。
沉风跟着段坤,二人一路去了段坤常驻的偏厅,也正是前日里,沉风与许寒音转正后,段坤带着他们去的那处。
段坤一脚踢开门,头也不回道:“随便坐。”
段坤大喇喇卸下鬼头刀,坐在案后,两脚翘上桌子,长出一口气。
“我是真没想到,今天这事,你能硬挺到这地步。”
沉风却只静静道:“若不是大人出手,我早就成冤魂了。”
“不用来这套。”段坤摆摆手,“我能出手,也是你撑住了。况且,你真当我不出手,监察大人就不出手?”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
“今日之事,监察大人虽没有多指责你,但你可记好了,你要真想在南院活下去,以后出手要更稳当。”
“别看今天风头出尽,传出去后,估计很多人都盯上你了。”
“胡庸他们几个是废物,手底下也没什么厉害人物。可你若是碰上了李无咎那种人,便不知道哪天就吃个大亏。”
沉风默然。
他见过李无咎出手,自然知道段坤所言非虚。
如果今天,但凡是胡庸手下的那些勾魂使没出任务,全都在场,他也绝对闹不到如此程度。
“李无咎到底是什么境界,南院这种人物,还多吗?”
段坤叹道:“我也不知道李无咎到何等境界了,只知道他杀过武魁境界的江湖人物。至于南院的勾魂使,少说也有一百人,除了当年公认的南院第一李观澜,李无咎也不敢说其他勾魂使里没藏着比自己强的。”
他看了看沉风,认真道:“我觉得,你以后会比李无咎强,你还年轻。”
沉风沉默数息,却忽然笑了起来:“大人好眼光,我也这么觉得。”
段坤一怔,随即大笑,屋中一时笑声朗朗。
而后二人又说起古罗馆的事情,沉风将从破庙开始,一路的案情都详细汇报了一遍,包括如何与秋青衣相识,如何兵分两路,如何到古罗馆杀了一众杀手,救出孩子。
当然也包括李无咎出场救了他二人,但又暗示二人把功劳送给他。
“哼!”段坤冷哼一声,眼神满是嘲讽,“李无咎……这厮是人精。”
“你以为他真为了救你?不过是想趁机立个‘宽仁’名声,让人觉得他稳、他正,谁敢质疑他私占功劳,就得先承认你俩命本该死。”
“可惜他低估了你,没想到你竟在议事厅中直接出手了,连胡庸韩历都压着打。”
“这样一来,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些端倪,他名声也要坏掉。”
段坤斜睨沉风,象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啧啧称道:“你这小子,天生克这群南院老狐狸。”
“过了今天,估计你就炙手可热了。”
“下头那群人,现在八成都在赌,你到底是不是未来的‘沉勾魂’。”
“你要不介意,咱们今晚摆一桌,把孙开山他们几个喊上,算是给你庆祝下。”
沉风眉梢动了动,轻轻应了一声。
段坤大笑:“那行,我去安排,到时喝个痛快。”
沉风起身告辞。
走出偏厅时,天光正烈。
午后的南院静谧无声,只有风掠廊柱,卷起一片薄薄花叶。
他沿着回廊缓步前行,穿过半个院落,远远看见前方花园石桥上,伫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是许寒音。
她身着玄冥袍,立于桥头,神情淡漠,望着池中微波荡漾,身影在水中拉得细长,仿佛与这初夏晴昼一并静止。
沉风走过去,在她身旁站定,也望着水中锦鲤。
“等我?”
许寒音没有回头,只轻声道:“恩。”
许寒音转过头来看他,平静中带着审视:“你的伤好了,气息却不静。”
沉风没有否认:“因为心不平。”
“不平也好。”许寒音淡淡道,“太平了,反而没有杀气。”
沉风沉默片刻,问:“我要去落日山庄。”
“我方才也听到了。”许寒音点头,然后问道,“赵无眠有说让你带人吗?”
“没有。”沉风沉默了下,然后开口,“等我成了勾魂使,便能带无常卫了。”
许寒音依旧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我的确很想现在就去落日山庄,将当年的事情摸清楚。可我也知道,现在根本不是好时机,我太弱了。”
她顿了顿,似是补充一句评价,又象是一句确认。
“你也太弱了。”
她看着沉风,认真道:“所以,你这次任务,一切小心。什么都查不出来时,先保命!”
沉风点点头,神情亦有些凝重。
“我会小心。落日山庄以前总觉得,自己离这种庞然大物很远,哪曾想,不知不觉便纠葛在一起。只是它还是庞然大物,我还是小虾米。”
许寒音垂眸望着桥下水光,语调平缓得仿佛只在陈述事实:“你我还年轻,只要不死,最多一二十年,一切自有分晓。”
沉风忽然笑了,只觉少女总是对自己充满信心,又总是显得那么沉得住气,完全不象十八岁的年纪。
“和你说话,总感觉象一个在死人堆里泡大的小怪物,老气横秋的。”
许寒音没有笑,只看了他一眼:“我就是在死人堆里出来的。”
沉风不笑了,闭上了嘴。
之后两人又并肩站了一会儿,没再谈沉重之事,只随口闲聊些江湖旧事、同僚传言。
二人又闲聊一阵,许寒音给沉风说起了方才打听到的事。
“秋青衣来南院后,直接亮明了身份,说她是善真坊坊主,要当面报案,态度极重。”
“她点了你的名字,说案子是你破的,所以她只认你。”
“她这一闹,惊动了督察使,督察使查到你归赵无眠管,便找了赵无眠来接待。”
“……然后赵无眠请了李无咎去增援接应,再之后的事情,你我都经历过了。”
沉风听完,沉默了片刻,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说这事情怎么闹得如此大,过来接应的勾魂使都这般强横。原来从头到尾,都是秋青衣拿身份在推动。”
许寒音轻声道:“她不仅是善真坊坊主,也许还很懂官场。”
“她知道什么时候说话最有效,也知道说给谁听才会起作用。”
“这不是个简单角色。”
“可这件事的结果,并不算太好。”他侧过头看许寒音:“你觉得她可信吗?”
许寒音摇了摇头:“我不信人。我只看她要做什么。”
“至少这次,她本不是想害我们。”
沉风点点头,收回目光。
桥下微风吹过,掀起一圈圈涟漪。
阳光通过层叶洒在桥面上,静谧、洁白,象是一道将过往与未来划开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