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矿区的这场“全武行”没能持续多久。
几乎就在叶秋把那群人放倒后不到十分钟,两辆涂着“警察”字样的捷达警车警笛呼啸,卷着漫天黄土冲上了土坡。
车还没停稳,车门就被踹开。五六个穿着制服的民警跳下来,领头的是个大胖子,没戴帽子,那颗硕大的脑袋在太阳底下油光锃亮。
这就是三号矿区所在辖区红山镇派出所所长,人称“刘大脑袋”的刘成。
“怎么回事?谁在这闹事?!”
刘成看都没看地上一地打滚的伤员,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直接锁定了站着的林风三个人。
“刘所!这帮不知道哪来的野路子,偷拍咱矿上,还打人!”
那个光头这会儿像是见了亲爹一样,丢开手里的方向盘锁,也不顾腿软,一瘸一拐地扑向刘成,指着叶秋,“这娘们下手太狠了!把咱们弟兄腿都打折了!”
“偷拍?打人?”
刘成扫了一眼地上那几个哀嚎的壮汉,心里也暗暗吃惊。光头这帮人是矿上有名的打手,平时只有他们欺负人的份,今天居然让人一锅端了?
他打量了一下林风三人。一身又脏又破的工装,一看就是下苦力的盲流或黑记者。
“把手举起来!蹲下!”
刘成脸色一沉,根本不需要调查,直接给这件事定了性,“光天化日,寻衅滋事,重伤害!全都带走!”
几个民警一拥而上,明晃晃的手铐就掏出来了,根本没有正常出警调查调解的意思,那架势完全是来抓捕现行犯。
“警官,不需要了解一下前因后果吗?”林风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刘成,“是他们先围堵我们的车,并且持有管制刀具和钝器。”
“少废话!到了所里让你慢慢说!”
刘成不耐烦地挥手,示意手下赶紧控制现场,“把那些破烂相机、手机也都给我扣了!那都是作案工具!特别是那个相机,内存卡给我好生保管!”
他特别强调了“内存卡”。
林风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显然是刚才那个对讲机里“王主任”的指示。人可以抓,但更重要的是要把那些可能记录了幽灵车的照片毁了。
叶秋眯了眯眼,手下意识地握拳。凭这几块料,她十秒钟就能全部撂倒。
但林风给了她一个眼神。
那是一个极其隐晦的稍安勿躁。
林风知道,现在动手,那就真的变成了袭警,反而给了对方把柄。而且,他要的就是进派出所。进了所里,很多事情反而好办了。
“配合警官工作。”林风淡淡地说了一句,主动伸出了双手。
叶秋咬了咬牙,把手里的钢管扔在地上,有些不情愿地也伸出了手。老钱最老实,早早地就把那台用生命保护的相机递了出去。
“带走!”
……
红山镇派出所,审讯室。
这里与其说是审讯室,不如说是个杂物间。没有监控,没有软包墙壁,只有一张摇摇欲坠的桌子和一把锈迹斑斑的铁椅子。
林风三人被分别关在不同的屋子里。林风这间尤其简陋,连窗户都是用木板封死的。
几个小时过去了。
没人来审讯,没人给口水喝,甚至连上厕所都不让。这就是最典型的“熬鹰”。先冷着你,让你心里发慌,等你意志力崩溃了,再来揉搓你。
林风坐在那张铁椅子上,闭目养神。他一点都不慌。算算时间,真正的主角也该登场了。
“哐当!”
铁门被粗暴地推开。
刘大脑袋刘成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大茶缸子,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着西装、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脸有些红肿,还在冒虚汗,正是之前在矿部见过的江东能源办公室主任,王涛。
“哟,这不是我们的工人兄弟吗?”王涛一进来,脸上就堆起了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假笑,“挺能打啊今天。”
刘成把门关上,也没坐下,就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串钥匙,那眼神像是看着笼子里的耗子。
林风睁开眼,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王主任,你这速度挺快啊。刚从省城跑回来?”
王涛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确实是接了董四海的命令,火急火燎从省城赶回来的。因为这件事如果真的是上面来的人,那就麻烦大了。他得先来那个……
“少扯淡。”王涛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点了一根烟,故意把烟雾吐在林风脸上,“朋友,明人不说暗话。你们到底是哪路神仙?是报社的?还是想来敲竹杠的?”
在王涛看来,这种偷拍矿区、然后拿着证据来矿上勒索封口费的“黑记者”或“职业敲诈团伙”,每年没有十波也有八波。
林风笑了笑,“我要说是来查案的,你信吗?”
“查案?”王涛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查谁?查我们董总?还是查……查那些车?”
他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威胁,“兄弟,这条道上的规矩你不懂。有些东西太重,拿着烫手,甚至会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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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两样东西,啪地拍在桌上。
一个是老钱的那台破单反相机。
另一个,是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鼓囊囊的,看那形状,里面至少有五万的现金。
“这里有五万块。”王涛用手拍了拍信封,“这叫辛苦费,或者叫医药费,随你叫什么。拿着钱,签个治安调解协议书,承认今天这事儿是互殴,然后滚蛋。这相机还给你,但内存卡我要留下作为……物证。”
这是一套极为熟练的“私了”流程。大棒加胡萝卜。先让派出所抓人施压,再由企业出面拿钱摆平。一般人到这步早软了。
林风没看那钱,只是盯着那个相机,“如果我不答应呢?”
“不答应?”
旁边的刘成冷笑一声,“那就是寻衅滋事和重伤害。那个光头断了两根肋骨,验伤报告我都写好了。只要你签个字,那就是三年起步。在里面蹲三年,等你出来,这世界早变了。”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这就是这个“独立王国”的生存法则。
“王主任,刘所长。”林风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你们这是在逼我啊。”
“逼你怎么了?”王涛不屑道,“在红山这一亩三分地上,我们就逼你了,你能怎么着?”
林风慢慢地把手伸进怀里。
“干什么?!别乱动!”刘成以为他要掏家伙,手瞬间摸向了腰间的警棍。
但林风只是掏出了一个很小的红色本子。
那不是警官证,也不是记者证。那个本子封皮上并没有国徽,只有简单的几个烫金大字:【江东省委特别巡视证】。
这种证件,是何刚书记为了这趟专案特批的,级别极高,见官大三级。在体制内,这就是尚方宝剑。
林风把本子轻轻放在那个装满钱的信封上。
红色的封皮,在灰暗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刺眼。
“王涛,你认识这个吗?”林风问。
王涛眯着眼看了一下,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那红光烫了眼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这……这是……”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作为跟在董四海身边的人,他当然见过世面。这种证件,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刘成虽然没啥文化,但看王涛那跟吃了死苍蝇一样的表情,也知道不对劲了。
“老王,这啥玩意儿?假的吧?我就说这些骗子家伙什儿齐全……”刘成还在那大咧咧地嚷嚷。
“闭嘴!”王涛一声怒吼,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三个人敢在大门口跟保安队硬刚,敢在土坡上拍他们……他们根本不是来敲诈的流氓,这是真正的“钦差大臣”!
“这是省委巡视证001号。”林风平静地说,“我是林风。”
林风这个名字,在基层可能还没那么大名气,但在江东省的官场中高层,特别是经过了“9·19”和金州案后,简直就是个让违纪干部闻风丧胆的鬼见愁。
王涛腿一软,差点没跪下。林风?!那个掀翻了半个金州官场的林风?他怎么这么快就直接下到这种鸟不拉屎的矿上了?
“林……林组长……”王涛结结巴巴,之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甚至想去捂住桌上那个装钱的信封,“这是误会……这真是误会……”
“误会?”
林风没理他,而是转头看向刘成,“刘所长,你刚才说要判我几年?三年起步?”
刘成这会儿也傻了。他虽然不认识林风,但“省委巡视组”这五个字他还是听得懂的。自己一个小小的副科级派出所所长,居然拘了省里的巡视专员?
这哪里是踢到铁板,这是踢到核地雷了!
就在这时,审讯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声。
“都在这干什么?所长呢?刘成死哪去了?!”
一个极具威严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响。
门再次被撞开。
冲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满头大汗的红山县公安局局长陈刚。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好几个县局的领导,以及那个一直被关在隔壁的叶秋和老钱(显然已经被解救出来了)。
“陈……陈局?”刘成看到顶头上司亲自来了,腿肚子彻底转筋了。
陈刚没理他,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审讯椅上的林风,以及桌上摆着的那个显眼的信封和那本红色的巡视证。
陈刚只觉得自己脑瓜子嗡的一声。
他在半小时前接到了省公厅一位副厅长的紧急电话,语气严厉得让他想跳楼:“你们红山县好大的胆子!敢拘押省委秘密专案组的同志?如果林风组长少一根头发,你这个局长就别干了,自己把警服扒了回家种地!”
现在看到完好无损的林风,陈刚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落了一半。但另一半依然悬着——因为人家现在是像犯人一样被关这儿的。
“林组长!”陈刚大步走过去,双手握住林风的手,腰弯得都快九十度了,“我是县局陈刚。对不起!这是我们的严重失职!让您受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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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风站起身,还没说话。陈刚转过身,那个和蔼的笑容瞬间消失,变成了一张阎王脸。
“刘成!”
“到……”刘成此时已经瘫在地上了。
“把你身上的警服给我脱了!枪交了!”陈刚吼道,“谁给你的权力乱抓人?谁给你的权力搞司法恐吓?!”
“把刘成给我铐起来!”陈刚对身后的督察喊道,“涉嫌滥用职权,非法拘禁,马上给我审!”
两个督察冲上来,这回,银手镯终于戴到了该戴的人手上。
林风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一丝波澜。这只是开胃菜。他的目光越过刘成,看向那个缩在角落里、正试图把那个信封往公文包里塞的王涛。
“王主任,那钱就别拿回去了。”
林风指了指那个信封,“五万块。数额不小。行贿公职人员,意图毁灭证据,这也够立案了。”
王涛的手僵住了。
“还有。”林风拿起那个单反相机,“你说这内存卡是作案工具?没错,它确实记录了‘作案’的过程。不过那是你们江东能源盗窃国家资产的作案过程。”
他把相机递给陈刚,“陈局长,这里面有非常重要的犯罪证据。我希望你能派专人,全副武装护送,现在就给我送回省纪委技术处。中间不能经过任何人的手。”
陈刚立刻立正:“您放心!我亲自去送!谁敢动这个相机,除非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有了县公安局局长的这个保证,王涛知道,彻底完了。照片流出去已经是定局。
“林组长……”王涛绝望地看着林风,“能不能借一部说话?董总他……”
“董四海有什么话,让他留着跟组织说吧。”
林风整理了一下那件脏兮兮的工装服,招呼身后的叶秋和老钱,“走吧,咱们的饭还没吃完呢。换个地方,这儿空气不太好。”
三人大步走出了派出所。
身后,是刘成的哭喊声和王涛绝望的瘫软。
这一仗,林风不仅全身而退,更借着对方的愚蠢和嚣张,名正言顺地撕开了红山县地方保护主义的口子,拿到了警方这个强力外援,还把江东能源试图私了变成了实锤的行贿。
真正的反攻,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