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三人从派出所出来,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门口停着一排警车,是县局的人。陈刚局长还没走,他安排了一辆警务面包车要送林风他们回省城。
“林组长,今晚的事……”陈刚的姿态放得很低,“我会立刻向市局和县委汇报,刘成的问题一定彻查到底。”
林风摆摆手,没有上那辆面包车,而是走到了自己那辆已经爆胎、被拖车拖回来的桑塔纳旁边,拍了拍全是灰尘的引擎盖。
“陈局长,刘成的事是小事。”林风看着陈刚,“我现在需要你帮个大忙。”
陈刚那个“大忙”两个字听得心惊肉跳,省纪委的“大忙”通常意味着有人要掉脑袋:“您说,只要不违背原则,但我得请示。”
“不用请示,这就在你的职权范围内。”林风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三层小楼,那里是三号矿区的地磅房,也是整个幽灵车骗局的最前端,“我要你现在立刻查封那个地磅房,理由就是……协助调查昨天的斗殴案件取证。”
陈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是要借题发挥,但这理由合法合规。
“没问题!”陈刚立刻转头对手下大吼,“刑警队!马上把地磅房给我封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所有电脑主机全部拆下来!”
……
两个小时后。江东省农业机械修配厂,88号仓库。
这间被巡视组临时征用的秘密基,灯火通明。
几台从矿区拆回来的地磅房电脑主机,此刻正摆在小马的面前。
满桌子都是泡面盒和红牛罐。
小马是个技术狂人,一碰到这种活儿,眼睛里都冒着绿光。他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黑色的dos窗口里,一行行代码像是瀑布一样流过。
“怎么样?”林风站在他身后,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叶秋坐在旁边的箱子上擦拭着自己的格斗靴,老钱则在于一旁整理那叠厚厚的打印纸。
“这帮孙子挺狡猾。”小马头也不回,嘴里嚼着的一根棒棒糖,“他们用了一个专门的清除软件,每次过完那些空车,就会自动覆盖一次数据。表面上看,系统日志只有最后一次启动记录。”
“能恢复吗?”吴姐在另一边有些担忧。财务上她懂,但这种硬核的技术恢复,她是门外汉。
小马哼了一声,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笑:“也就是糊弄一下外行。这软件是这五年前的版本了,底层逻辑没变。数据的物理扇区只要没被写满七次以上,那就是只穿了件透明内裤,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这比喻虽然粗俗,但让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搞定!”
随着回车键重重敲下,一个进度条瞬间跑满。
“啪”的一声,旁边那台老旧的针式打印机开始疯狂工作。
“你们看,”小马指着屏幕上恢复出来的表格,“这是被他们隐藏的影子账本。我做了个脚本,把这上面的数据和吴姐之前整理的集团公开过磅数据进行碰撞比对。”
屏幕上分成了左右两栏。左边是“真实过磅”,右边是“财务报表”。
红色的差异项像是血一样触目惊心。
“这个月,公开报表显示运煤量是六十万吨。”小马指着一行数字,“但实际过磅,只有二十二万吨。”
“三十八万吨的差额。”吴姐倒吸一口凉气,迅速在计算器上飞快地按动,“按照现在的单公里运费和平均运距……这一个月,光运费就多报销了……三千四百万!”
“一个月三千多万?”老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有这钱,我那帮战友的安置费全解决了!”
“这还只是一个矿区,一个月。”林风面色阴沉,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折断在手里,“他们有三个矿区,搞了至少三年。这笔账,至少三十个亿。”
三十个亿!
哪怕是见过大场面的叶秋,手里的动作也停住了。这不仅仅是简单的贪污,这是在把江东能源这头巨兽的血抽干。
“钱去哪了?”林风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小马切换了一个界面,这是从电脑里提取出来的运费结算明细。
“这些多出来的运费,全部打给了一个叫做顺达物流的公司。”小马调出工商信息,“我去!这法人代表更有意思。”
投影仪上出现了一张身份证照片。
一个满脸皱纹、戴着头巾的农村老太太,名字叫李桂花,住址是江东省某个国家级贫困县的山村。
“这一年经手数十亿流水的物流大亨,就是这位七十三岁的老大娘?”叶秋讽刺道。
“典型的顶包。”林风冷冷地说,“老钱,你查一下这个李桂花的家庭关系。”
“查到了!”老钱翻着平板电脑,“她有个女儿叫李秀兰,李秀兰的丈夫叫张三……等等,这个张三的姐姐,是董四海现在的老婆!”
关系网瞬间清晰了。
董四海——妻子——妻弟张三——岳母李桂花——顺达物流。
这是一个闭环。董四海用自己小舅子控制的皮包公司,把国企的钱以“运费”的名义套出来。
“但是……”吴姐推了推眼镜,提出了专业的疑问,“顺达物流是公账,这么多钱进了顺达,它总是要花出去的。如果是提现,哪怕分批提,手续费和监管风险也太大了。如果是转账,那下家是谁?”
这是一个技术难点。顺达物流的银行流水因为权限问题,小马暂时拿不到。没有省厅的经侦批文,查不了私人银行账户。
“这时候就得看你的了,马斯克。”林风拍了拍小马的肩膀,叫了他那个因为崇拜马斯克而得来的外号。
“别捧杀。”小马翻了个白眼,“银行内网我进不去,那是犯法的。但我可以查……发票。”
“发票?”
“对。这么大金额的资金流动,顺达物流为了平账,必然需要大量的进项票。我刚才顺手黑进了……额,我是说友好访问了税务局的发票查验平台。”
小马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叶秋这个警察,见叶秋装作没听见,才继续说,“我发现顺达物流在过去三年里,开了大量的咨询服务费、文化创意费、艺术品鉴赏费的发票。”
“这就对了。”林风眼前一亮,“把开票方拉出来。”
屏幕上跳出一长串公司的名字。
“江东省墨韵文化传播公司”、“海州市古意轩商贸行”、“云州雅风斋”……
乍一看,全是毫无关联的小公司,分布在全省各个地市。
“别看名字,看资金流向的最终汇集点。”林风像是想到了什么,“这些小公司的法人,查一下有没有共同特征。”
十分钟后。
小马抬起头,眼神有些震惊,“神了!林哥,你怎么知道?这些公司的注册地址虽然不一样,但他们的联系电话,竟然都只关联了三个手机号。而这三个手机号的机主,全是同一个人名下的!”
“谁?”
“陈梦。”
小马敲下这名字,然后在屏幕上搜索。
没有照片,只有简单的行踪轨迹和关联企业。
“陈梦名下最大的实体,是位于省城最繁华的中山路的一家店。”小马指着地图上的那个坐标,“雅集轩。”
“雅集轩……”林风念叨着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省纪委那些关于高档会所的内部通报,“这是一家古玩城,而且是会员制的,门槛极高。”
线索终于串起来了。
煤炭——变成虚假运费——进入顺达物流——变成文化服务费——汇入皮包公司——最终流入雅集轩。
这是一条完美的洗钱链条。黑乎乎的煤,就这样变身为高雅的“艺术品”,洗得干干净净。而董四海,就是那个负责铲煤的人,陈梦,则是那个负责把煤变成金子的人。
“陈梦是谁?”叶秋突然问,“一个开古玩店的,能吞下几十个亿?她有这么好的胃口?”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这不仅仅是个胃口问题,这是个胆量和背景的问题。
林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老钱,你记不记得,去年咱们在盘点省管干部家属从业情况的时候,有个很特殊的例子?”
老钱想了想,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省人大陈副主任……陈清源!他档案里虽然填的是无子女(儿子在国外),但早年间有个传闻。他在地市当书记的时候,和文工团的一个女演员关系很近。那个女演员后来辞职下海,好像就姓陈。”
“陈梦。陈清源。都姓陈。”叶秋冷冷一笑,“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这就是私生女。”
话音刚落,林风转过身,眼神无比锐利。
“如果陈梦是私生女,那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雅集轩不是古玩店,那是陈清源的私人金库!董四海这个江东能源的董事长,不过是给陈清源看大门的家奴。”
这个推论一出,屋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经济案了。这把火,直接烧到了江东省的权力核心——一位副部级的高官身上。
“林组长。”吴姐有些犹豫,“如果涉及到陈清源这个级别,咱们现在的证据……有点单薄。光靠这个资金流向的推测,没有实锤,上面很难批示立案。而且,很容易打草惊蛇。”
“没错。”
林风点点头,“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数据的流向。我们需要实物证据。我们需要知道,顺达物流到底是怎么跟雅集轩交割的?钱进去了,换回来的是什么?空气?还是那些所谓的‘古董’?”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陈梦和董四海之间画了一条线,然后在中间打了个问号。
“突破口不在这两头。”林风的笔尖重重地点在了顺达物流四个字上,“在这中间。在那个叫张三的人身上。”
“张三……”叶秋回忆了一下,“那个董四海的小舅子?咱们手头没有他的位置信息。”
“他既然是顺达的实际控制人,这么大的资金异动,必然需要他频繁操作网银或者签字。”林风分析道,“从出事(我们查地磅房)到现在,不过几个小时。董四海肯定已经知道了。如果是你,我是说如果你们是董四海,你们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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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口。”
“跑路。”
叶秋和那个老钱几乎同时说出了这两个词。
“张三是个关键的活扣。”林风扔下笔,“董四海会让张三跑,或者让他消失。张三肯定不想死。他现在是一只惊弓之鸟。”
“小马!”林风突然下令,“现在全网监控张三的身份证号、手机号、车牌号!不管是高铁、通过飞机场还是高速卡口,只要一有动静,马上报告!”
“已经在监控了。”小马的手指没停,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红色的警报框,“等等!有动静了!”
“什么?”众人围了上去。
“张三的手机信号!十分钟前,在江东去往邻省的g50高速入口附近被基站捕获了!”
“他要跑!”叶秋抓起椅背上的外套,“那条路是出省的,只要出了省,再抓就难了!”
“不光是出省。”林风盯着地图,“那条路……还是事故高发路段。如果我是董四海,要灭口,那条路是最好的坟场。”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走!”
林风没有任何犹豫,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叶秋开车!老钱通知陈局长带人支援!我们先去截人!”
“是!”
牧马人的引擎声在仓库里轰然炸响。车灯刺破黑暗,如同两把利剑,直刺想那未知的、充满血腥味的前方。
这已经不是查账了。这是一场和死神的赛跑。而在终点等着他们的,不仅是那个叫张三的关键证人,更是揭开江东省官场最深层黑幕的那把唯一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