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88号仓库内,灯光惨白。
这座被临时征用的废旧物流园内,弥漫着一股混杂了机油味、方便面味和紧张情绪的独特气息。
林风坐在那个用旧木箱拼成的临时办公桌前,右臂缠着几圈绷带,纱布上还渗着点点殷红,那是刚才在悬崖边留下的擦伤。叶秋则坐在他对面,额头贴着创可贴,正拿着酒精棉片一声不吭地擦拭手背上的油污。
而在他们中间,一张从旧沙发上拆下来的破垫子上,蜷缩着一个人。
张三。
这个几小时前还在生死线上挣扎的顺达物流经理,此刻裹着一件军大衣,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糖水,还在止不住地发抖。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喝口水,定定神。”林风的声音很平静,但在张三听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也知道我们是谁。把你刚才在路上没说完的话,想清楚了,说明白了。”
张三捧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热泼出来几滴,烫得他一哆嗦。
“说说吧,你那个保险箱。”老钱靠在门口的阴影里,手指间夹着根没点燃的烟,像尊门神。
张三咽了口唾沫,抬头看了看林风,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看起来随时能把他脖子拧断的女煞星(叶秋),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董四海那个王八蛋……他真狠啊……”张三咬着牙,眼里的恐惧逐渐被恨意取代,“我替他干了这么多年的脏活,他说弃就把我弃了。”
“别啰嗦你的心路历程,那是预审科的事。”叶秋冷冷地打断他,“说重点。保险箱在哪?里面有什么?”
张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在水岸豪庭,26栋。”他报出了一个地址,“那是我用我在农村表弟的身份证买的,董四海不知道那地方。平时我那个……那个相好住在那里。”
说到这,他又补了一句:“那个保险箱是特制的,嵌在地下室的承重墙里。平时前面放个酒柜挡着,一般人绝对发现不了。”
“里面有什么?”林风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u盘。”张三伸出两根手指,“两个黑色u盘。一个,是这三年顺达物流真实的资金流水,每一笔‘运费’去了哪,我都做了备份。另一个……”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闪烁,似乎那是某种极度危险的东西。
“另一个是送礼清单。”
听到这几个字,林风和老钱对视了一眼。
“什么清单?”
“董四海这几年,不像以前那么爱送现金了。”张三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语速快了起来,“他说现在上面查得紧,送钱那是找死。他开始玩雅的。”
“雅的?”林风眉头一挑。
“对,就是字画、古董,还有什么印章。”张三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其实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烂。我见过有一次,他弄了一张烂纸,上面画了几只黑鸭子,说是叫什么……齐白石的真迹,其实就是我在地摊上花五百块钱买的高仿。但他拿着那画,转手就送出去了。”
“送给谁?”
“陈……陈清源。”张三终于吐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哼,“那个清单上都有记录。什么时候送的,送的什么东西,还有那个……回购价。”
“回购?”林风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对!这就是最关键的地方!”张三激动地拍了一下大腿,“那画送出去是不要钱的。但是过一段时间,省城那个什么‘雅集轩’画廊,就会有个拍卖会。那个收到画的大领导,或者他的家里人,就把这画拿去拍。然后董四海就会安排人用几百万、甚至几千万的高价再把这画买回来!”
林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好一招完美的闭环。
送假画,不值钱,就算被发现了也可以说是“朋友间馈赠的赝品”,不构成受贿数额。
然后通过合法的拍卖程序,高价回购。这就变成了艺术品投资收益。
钱洗白了,礼送到了,风险还没了。
这不仅是雅贿,这是极其成熟的洗钱产业链!
“那个u盘里,就是这些回积记录?”林风问。
“对!每一次回购,我都留了底。因为那是走的公司账,我必须要跟财务平账,所以我都偷偷拍照存下来了。”张三邀功似地说,“林组长,有了这个,董四海那个老王八蛋就死定了!他这几年光回购那些破画,就花了至少十几个亿!”
林风长出了一口气。
十几个亿。这只是冰山一角。但这个证据,足够撬开那扇铁门了。
“老钱。”林风转头。
“在。”
“你带两个兄弟,现在就去水岸豪庭。地址他刚才说了。”林风看了看表,“现在是凌晨两点,正是动手的好时候。记住,要是遇到什么阻拦,或者……有什么意外,你知道该怎么办。”
老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他拍了拍那个鼓鼓囊囊的腰间:“放心。谁敢拦,我就让他知道特种侦察连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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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看了张三一眼:“密码。”
张三哆哆嗦嗦地报了一串数字:“……这是我相好的生日。”
老钱嗤笑一声,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屋里静了下来。
林风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张三,你这次算是立了大功。”林风看着他,“但我也要把丑话说在前面。在这个案子彻底结之前,你出不去这个门。你的活动范围,就是这间屋子和里面的行军床。你的手机没收,切断一切对外联系。哪怕你老婆生孩子,你也得给我憋着。懂吗?”
张三疯狂点头:“懂!懂!只要别让我出去,让我住厕所都行!董四海现在肯定满世界找我,出去了就是个死啊!”
“你知道就好。”林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小马。”
一直坐在电脑后面,眼睛没离开过屏幕的小马抬起头,黑眼圈重得像熊猫。
“组长。”
“老钱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你第一时间做数据提取。这次是电子证据,董四海想赖也赖不掉。”
“明白!”小马兴奋得搓了搓手,“我就等着这一刻呢。这几天看那些假账本,看得我都快吐了。”
叶秋站了起来,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
“你去哪?”林风问。
“出去透透气。顺便检查一下周围的警戒。”叶秋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背对着林风说了一句,“刚才在山上……谢了。”
她说的是林风在最后关头扑出去拉住张三那一下。
林风笑了笑:“彼此彼此。要不是你,我们今天都得在那辆宝马车底下当肉垫。”
叶秋没说话,拉开门,身形如同猎豹一般消失在黑夜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仓库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张三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小马敲击键盘的声响。
林风没有睡意。他闭上眼,脑海里一遍遍复盘着整个案情。
地磅数据是切口,物流公司是管道,张三是钥匙。而现在,那两个还没到手的u盘,就是能不能把这把刀捅进心脏的关键。
“雅集轩……”林风喃喃自语。
这个在省城名流圈里如雷贯耳的名字,终于浮出了水面。
凌晨三点半。
一阵急促的刹车声打破了仓库外的寂静。
紧接着,铁门被重重推开。
老钱大步走了进来。他的大衣上沾着些土,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帆布包。
“没费什么劲。”老钱把包往桌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不管是相好的还是保安,都没醒。按照张三说的位置,那酒柜后面果然有个大家伙。”
他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保险箱,已经被老钱用专业的工具暴力拆解了一半,露出了内胆。
两个黑色的u盘,静静地躺在那堆散乱的现金和金条上面。
在这些黄白之物的映衬下,这两个不起眼的塑料小块,显得格外寒酸,却又沉重无比。
“就是它们!”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张三猛地跳起来,指着那个保险箱喊道,“没错!这就是我的保命符!”
林风快步走过去,拿起其中一个u盘。那上面贴着一个小标签,写着送字。另一个贴着来字。
一个是送出的礼,一个是洗回来的钱。
“小马,上机。”林风把u盘递过去。
小马兴奋地接过来,插入专用的取证电脑。屏幕上开始疯狂地跳动着代码。
几分钟后,一个名为“回馈清单xlsx”的表格被打开了。
整个仓库的人都凑到了屏幕前。
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时,林风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表格的第一列是日期,第二列是物品名称,第三列是接收人(用代号),第四列是回购金额。
“2021年6月,清代沉香木雕,接收人老山,回购金额:380万。”
“2021年9月,齐白石《虾趣图》(仿),接收人老山,回购金额:800万。”
“2022年1月,宋代汝窑笔洗(高仿),接收人老山,回购金额:1500万。”
……
这样的记录,足足有几百条!而且金额在逐年递增!
“这个老山是谁?”叶秋指着那个出现频率最高的代号。
林风的目光向下移动,那是最近的一条记录——“2023年4月,特制寿山石印章,接收人老山,备注:贺陈老七十大寿。”
“陈老,陈清源。”林风的声音冰冷得像是在说一个死人的名字,“江东省能被称为陈老,且今年刚过七十大寿的大人物,只有那一位。”
他转头看向张三:“这些东西,最后都是谁出面回购的?”
张三咽了口唾沫:“雅集轩。就是那个女老板,陈梦。”
“陈梦。”林风咀嚼着这个名字。
他想起在档案里看到的,那个长袖善舞、背景神秘的“艺术名媛”。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却没想到,她本身就是那棵大树最粗壮的一根吸血根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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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清单够判董四海十次死刑了。”吴姐看着屏幕,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寒光,“但他送出去的钱,都是国有资产的血汗。这笔账,得算清楚。”
“没错。”林风直起身子,眼神变得异常坚定,“证据链现在已经闭合了一半。送出的有了,回购的也有了。但中间这个‘洗’的过程,还有那个真正收钱的人,我们还缺最后的一锤。”
老钱把烟头狠狠地掐灭在烟灰缸里:“组长,你说怎么干?是直接抓董四海,还是把这雅集轩给端了?”
“不论是抓董四海还是端雅集轩,以我们现在的权限,都会遇到巨大的阻力。”林风摇了摇头,“陈清源毕竟根深蒂固,这点东西虽然劲爆,但他完全可以说是不知情,甚至是有人打着他的旗号招摇撞骗。我们需要更直接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张u盘上。
“送假画,收真金。这个游戏看起来是个完美的圈。但圈里的人,总得见面吧?那个陈梦,总得把洗干净的钱,交给‘老山’吧?”
林风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大胆的计划。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那是省委书记何刚给他特批的专线。
“喂,我是林风。”
“关于特别经费的申请,之前的预算不够了。”
“我需要钱。很多钱。”
“我要去逛个画廊。”林风看着屏幕上“雅集轩”那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他们喜欢玩雅的,那我就给他们送份大礼。”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然后传来了何刚沉稳有力的声音:“准了。要多少?”
“一千万。”林风的回答干脆利落。
挂断电话,林风看向众人。
“明天的任务变了。”
他指了指叶秋:“你,明天换身衣服。别那么杀气腾腾的,穿得……职业一点。当我的秘书。”
叶秋皱眉:“你想干什么?”
“我去当个冤大头。”林风弹了弹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里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锐利,“我去送钱。送一份能让他们把命都吐出来的钱。”
黎明前的黑暗中,88号仓库的大门再次关闭。
而一张针对整个江东省最高层腐败网络的巨网,正在这个充满机油味的房间里,悄然收紧。
“雅集轩……”林风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
那个传说中高不可攀、往来无白丁的艺术殿堂,很快就会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一位带着尚方宝剑,专门来砸场子的收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