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马人的大灯在漆黑的公路上劈开一道光柱。
车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接缝的节奏声。
林风坐在副驾驶上,右手紧紧抓着那个简易的监听接收器,耳机里是刚才王涛通话记录的回放。杂音很大,电流声滋滋作响,但那些关键词依然清晰得如同惊雷。
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血腥气。
“这帮畜生。”林风咬着牙,耳机线被他扯得笔直,“这是为了灭口,连路人的死活都不管了?高速上制造车祸,他们就不怕撞翻了旁边的大巴车?”
叶秋没说话。她的双手像铁钳一样稳稳扣在方向盘上,眼神如刀锋般锐利,死死盯着前方。
时速表已经逼近180。
这辆牧马人经过改装,动力和悬挂都是顶级的,但在这狭窄的双向国道上开到这个速度,依然是一种玩命。
“定位显示还有多远?”叶秋突然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
林风看了一眼平板上的红点:“张三的车速不快,大概100左右。我们现在的速度,再过五分钟就能追上。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的位置一直在移动,而且……”林风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了北斗系统的即时路况,“他前面两公里处,有一辆红色的重型卡车,一直在压着速度等他。那辆车的轨迹很诡异,刚才明明可以超车,却突然减速了。”
“就是那辆。”叶秋脚下的油门又深踩了一分,“坐稳了。”
“嗡。”
牧马人再次发出一声咆哮,车身微微一震,仿佛一颗出膛的炮弹。
……
两公里外。
张三正握着宝马x5的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
他是顺达物流的经理,也是这次风暴的核心人物之一。但他其实只是个只有小聪明的傀儡。他知道自己干的事不干净,但他以为有董四海这个姐夫罩着,顶多也就是罚点款的事。
直到下午,那个神秘的电话打过来。
对方是个陌生声音,告诉他:“纪委连地磅的数据都恢复了,你姐夫保不住你了。赶紧跑,出国避风头,钱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在邻省的xx账户。”
张三吓破了胆。他连家都没敢回,拿了随身的护照和一点现金就上了路。
“妈的,这破路怎么这么多大车。”张三骂骂咧咧地看了眼后视镜。
今晚的国道格外的黑。这段路没有路灯,只有车灯晃过的瞬间,能看到路边深不见底的悬崖护栏。
前面那辆红色的重卡,开得死慢死慢的。
“滴。”张三烦躁地按了下喇叭,想要超车。
但那辆重卡不仅没让,反而往左别了一下,刚好把超车的空挡给堵死了。
“会不会开车啊!傻x!”张三探出头骂了一句,只能踩下刹车,跟着这辆慢吞吞的大家伙。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姐夫董四海打来的。
张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接通:“喂?姐夫!我……我已经在路上了。这事儿到底多大啊?我……”
“三儿啊。”电话那头,董四海的声音有些奇怪,低沉而沙哑,像是含着什么东西,“走到哪了?”
“刚上g50这边的盘山道,前面有个傻x大车挡路。”张三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山脊。
“哦,那就好。”董四海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好什么?”张三愣了一下。
“到了那边,记得给咱们逝去的老人带个好。姐夫会对你家里人好的。”
“什么意思?姐……”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张三拿着手机,一脸茫然。这话怎么听着这么渗人?带个好?给谁?逝去的老人?
那不就是……死了的人吗?
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张三看着前面那辆一直压着他的红色重卡,突然意识到了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情。
那辆车的尾灯,突然灭了。
紧接着,那个庞大的红色身躯,在下坡的弯道处猛地刹车,然后毫无征兆地向右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尾巨大的货箱如同死神的镰刀,向着张三的车头横扫过来!
“啊!!!”
张三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本能地向左猛打方向盘想要避开。
但这是盘山道!左边,就是那薄薄的水泥护栏,和下面几百米深的各种乱石林立的山谷!
“砰!”
一声巨响。
宝马x5的车头虽然避开了重卡的尾箱,但右侧车身还是被重重地剐蹭到了。在那股巨大的冲击力下,失控的宝马车如同喝醉的醉汉,猛地冲破了左侧的水泥护栏。
半个车身瞬间悬空!
……
“不好!”
后方几百米处,林风眼睁睁看着那两束从护栏缺口射向夜空的车灯,心脏猛地缩紧。
“他掉下去了!”
“还没掉全!”叶秋的视力极好,她在那个瞬间看到宝马车的底盘卡在了断裂的护栏钢筋上,车身在半空中剧烈摇晃,冒出一阵白烟。
“那辆大车要跑!”林风指着前方。
那辆肇事的红色重卡并没有停。他刚才那一下不仅是撞击,更是要把张三往悬崖下挤。见宝马车冲出去了,大车司机根本没有下车查看,反而是一脚油门,想要趁着夜色逃离现场,或者是找个地方掉头回来确认死亡。
“先救人!”林风当机立断。
“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彻山谷。
牧马人在距离缺口处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下。
叶秋还没停稳,林风就已经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别过去!车还在晃!”叶秋大喊一声,也跳下车跟了上去。
现场触目惊心。
护栏被撞开了一个四五米宽的缺口。那辆黑色的宝马x5,此刻就像是一个挂在悬崖边的跷跷板。车头朝下,大半个车身已经探出了路面,只有两个后轮还勉强挂在一块断裂的水泥板上,摇摇欲坠。
车底下是漆黑的深渊,隐约能听到山风呼啸的声音。
“救……救命……”
车里传来微弱的哭喊声。
张三还活着!但他被困在倾斜的驾驶室里,稍微一动,车身的重心就会发生偏移。
“别动!千万别动!”林风趴在悬崖边的地上,对着下面喊道,“我是省纪委的林风!我是来救你的!”
听到“林风”两个字,张三先是一愣,随即哭得更惨了:“别抓我……我不是主谋……都是姐夫让我干的……”
“想活命就闭嘴!听我指挥!”林风的声音严厉而冷静,“你的车现在平衡点很脆弱。你自己别解开安全带,动作幅度小一点!”
此时,一阵强风吹过。
宝马车的车身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又往下滑了几厘米。那个挂住车轮的水泥块,开始出现了裂纹。
“支撑点快断了。”叶秋趴在林风身边,手里拿着一根从牧马人车上取下来的高强度拖车绳,“得先把这车拉住。”
“来不及挂钩了。”林风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宝马车的拖车钩在车头下面,那是悬空的一侧。车尾虽然在上面,但如果不打开后备箱根本没地方固定,而一旦有外力触碰,很可能打破这微妙的平衡。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轰鸣声。
两束大灯的光线刺进了他们的眼睛。
林风抬头一看,脸色大变。
那辆本该逃逸的红色重卡,竟然在前面找了个宽敞的地方掉头回来了!
“他要回来补刀!”林风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个职业杀手的习惯。一定要亲眼看到目标死亡。如果是伪装成“施救时不慎导致车辆滑落”,那就更完美了。
“叶秋!拦住他!”林风吼道。
叶秋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宝马车,又看了一眼那辆正在加速冲过来的钢铁巨兽。她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你自己小心!”
叶秋把拖车绳扔给林风,反身几步冲回牧马人。
“嗡。”
牧马人再次启动。叶秋没有选择对撞,那是找死。她猛打方向盘,将车身横在了那个缺口前面,挡住了重卡冲撞宝马车的必经之路。
那是用自己的命在做盾牌!
“吱。”
重卡司机显然也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而且这么不要命。他本能地踩了一脚刹车。
但巨大的惯性让重卡依然滑行了过来。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
重卡的车头狠狠地怼在了牧马人的侧面。钢板扭曲的声音甚至盖过了风声。牧马人被推着平移了两三米,车身严重变形,玻璃渣碎了一地。
“叶秋!”林风大喊一声,目眦欲裂。
但他不能松劲。这一下撞击的震动传导到了路面,那块支撑宝马车的水泥块终于承受不住,“咔嚓”一声彻底断裂。
“啊。”张三发出绝望的惨叫。
宝马车整个向下滑去。
就在全车即将坠入深渊的最后一秒,林风猛地扑了出去。他半个身子探出悬崖,双手死死抓住了一根不知道是树根还是裸露钢筋的东西,另一只手在空中拼命一挥,准确地抓住了从车窗里伸出来求救的张三的手腕!
“抓住我!”林风的手臂瞬间被拉得笔直,整个人被拽得向下滑行了一截,直到他的双脚勾住了护栏的立柱才勉强停下。
“我不行了……我不行了……”张三悬在半空中,脚下是万丈深渊,上面只有一个胳膊拉着他,他吓得屎尿齐流。
“看着我的眼睛!”林风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董四海要杀你!只有我能救你!你这条命现在是国家的证人!你不许死!”
巨大的求生欲让张三死死抓住林风的手。
那边的重卡司机见撞不动牧马人,车里的人也没死,又看到了已经有人在施救。他知道任务失败了,再为了一个死人搭上自己不值得。
他挂上倒挡,调整方向,趁着夜色狂奔而去。
牧马人的驾驶室门开了。叶秋摇摇晃晃地走了下来。她的额头上有一道血口子,那是刚才撞击时磕破的。
但她甚至没去擦一下血,踉跄着冲到悬崖边。
“拉住!”
叶秋一把抓住了林风的腰带,身体后仰,把两个男人的重量全部压在自己身上,“一、二、三!起!”
两个人的力量合在了一处。
在张三杀猪般的嚎叫中,他那一百八十斤的身体终于被一点一点地拉上了路面。
三人瘫坐在冰冷的沥青路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旁边是还在冒烟的牧马人残骸。
张三浑身都在发抖,裤子已经湿透了。他又惊又吓,突然爬起来,跪在林风面前,“咚咚咚”地磕头。
“林组长……谢谢……谢谢……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林风没说话,他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只觉得手臂像是要断了一样疼。
但他笑了。
因为他知道,这根“活着的线头”,终于握在手里了。
叶秋擦了把额头上的血,踢了张三一脚,声音冷厉:“别磕了。要谢就谢你这条烂命还有点用。从现在开始,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得给我记住。这是林风拿命换回来的。”
张三抬起头,脸上全是鼻涕眼泪混合的污渍,眼神里却是死里逃生的恐惧和恨意。一种对董四海刻骨铭心的恨意。
“我都说……我全说……”张三哆嗦着,“林组长,董四海那个王八蛋……他不光是要我的命,他家里有个保险箱……那个保险箱里,有这几年所有的送礼清单……全都是真的……”
林风猛地坐起来,顾不上胳膊的剧痛,眼神如火炬般明亮。
“在哪?”
“在他给他小三买的别墅地下室……只有我知道密码……”
终于。
那扇从江东能源直通省城权力核心的大门,在这个血腥的夜晚,被彻底撬开了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