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雨下得有些莫名其妙。早上还晴空万里,中午就黑云压城,一场瓢泼大雨把整个城市浇得透湿。
迈巴赫停在雅集轩的门口。雨刮器疯狂摆动,却依然刷不净那一层又一层的水雾。
“真要去?”叶秋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车门解锁键上,没有摁下去的意思。她今天穿了一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戴了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就像个干练的董秘,但那双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依然有着习惯性的紧绷,随时准备发力。
“去。”林风整理了一下袖口。今天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定制西装,没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看着更像是个玩世不恭的富二代,“陈梦现在正在资金链的火山口上烤着。昨天那一千万是见面礼,今天才是真正的大餐。”
“她会怀疑的。”叶秋透过后视镜看着林风,“昨晚室的事,她虽然没抓到现行,但心里肯定扎了刺。今天你又要主动提那种事,那是把刺往肉里捅。”
“怀疑是肯定的。”林风笑了笑,眼神却很冷,“但怀疑在贪婪和恐惧面前,不值一提。她急需把手里这批货变成安全的钱,而我,就是送上门的那个安全通道。只要诱饵足够大,鲨鱼就算看见了钩子,也会忍不住咬一口。”
“你自己小心。那个赵伯今天不在店里,但我感觉周围多了几个陌生的生面孔。”叶秋扫视了一圈雨幕中的街道,“那是职业保镖站位。一旦出事,我会第一时间冲进去。”
“放心,今天是谈生意,不动刀枪。”
林风推开车门,撑起一把黑伞,大步走进了雨中。
雅集轩里依旧茶香四溢,和外面的狂风暴雨仿佛两个世界。
大概是因为天气原因,店里没什么客人。几个穿着旗袍的服务员正聚在一起闲聊,看到林风进来,立刻换上职业假笑。
“林先生来了。”领班是个精明的中年女人,昨晚在品鉴会上见过林风,“陈总在二楼,不过”她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楼上,“她今天心情不太好,特意交代了不见客。”
“告诉她,我是来送伞的。”林风抖了抖伞上的雨水,“顺便,想跟她聊聊昨晚没聊完的那半首诗。”
领班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这什么哑谜,但看着林风那副笃定的样子,还是转身上楼通报去了。
不一会儿,领班下来了,态度恭敬了许多:“林先生,陈总请您上去。”
二楼,私人茶室。
陈梦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棉麻家居服,正坐在窗边发呆。她没化妆,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乌青,显然昨晚没睡好。
那种职场女强人的凌厉气场收敛了几分,却多了一种更危险的阴郁。
“林老板真是闲不住啊。”陈梦头也没回,依然看着窗外的雨,“昨晚刚花了一千万买了块石头,今天又冒着大雨跑来,不知道这次是看上了哪块烂石头?”
“石头没意思。”林风也没客气,径直走到她对面的茶桌前坐下,自己动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今天是来求陈总救命的。”
陈梦终于转过头,眼神玩味:“救命?林老板身家过亿,随便扔出一张黑卡都能砸死人,还需要我这小女子救命?”
“钱这东西,多了是福,太多了就是祸。”林风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陈总也是生意人,应该明白。有些钱,放在国内那是烫手山芋,怎么看怎么不安全。我听说”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陈梦的表情。
陈梦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听说什么?”
林风笑了笑,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听说陈总在海外有些独特的路子。瑞士那边的风景不错,银行的保密制度更是让人放心。我手里正好有那么几笔不太方便见光的生意款,大概五千万美金。”
五千万美金。
这个数字一出口,林风明显感觉到陈梦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这不仅仅是一个天文数字。这对于现在的陈梦来说,就是一场及时雨。昨天那个alex催得紧,说那笔两千万的对冲基金如果不立刻补齐后面的保证金,之前的操作就会面临爆仓风险。而国内现在的风声越来越紧,现金流越来越难搞。
“五千万?”陈梦眯起眼睛,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男人。
她原本对昨晚室的事耿耿于怀。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林老板有问题。但理智告诉她,没有任何证据。昨晚她查了监控,也检查了碎纸机,除了废纸篓被拉开过,什么也没少。
而现在,这个男人开口就是五千万美金的“洗白”需求。
如果是钓鱼执法,这手笔未免太大了。而且,警察如果真的掌握了什么,现在早就该冲进来抓人了,何必玩这种把戏?
“林老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陈梦冷笑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我们雅集轩可是正规经营的画廊。年年都是省里的纳税先进单位。您要是想找地下钱庄,出门左转,这里恕不接待。”
这是标准的试探。她在等林风露怯,或者露出警察那种正义凛然的马脚。
但林风没有。
他不但没有慌张,反而露出了一种那种做了亏心事被戳穿后的尴尬和恼怒,甚至带着一丝赌徒的疯狂。
“陈总,这就没意思了。”林风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复杂的网站地址和一串代码,“明人不说暗话。alex。”
这个单词像一颗炸弹,直接炸开了陈梦的心理防线。
“您知道alex?”陈梦的手猛地握紧了茶杯柄,指节发白,“谁告诉你的?”
“谁告诉我不重要。”林风把名片推过去,“重要的是,我知道alex只接熟客,而且是大客户。我现在手里这笔钱,急需出去,一秒钟都等不了。国内这边的经侦就像狗鼻子一样,说不定哪天就闻着味儿来了。我只想找个靠谱的通道,哪怕点数高一点,四成!不,五成都没问题!只要能出去!”
这就是林风的策略。
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同样也是被经侦追查、急于把黑钱转移出境的贪腐商人。只有把自己的“罪行”暴露给对方,才能获得对方的认同感。这就是所谓的“投名状”。
陈梦死死地盯着林风。
五成点数。那就是两千五百万美金的纯利润!这笔钱足够填补她所有的亏空,甚至还有富余。
如果这是真的生意,那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但如果是假的呢?
“林老板这生意做得不小啊。”陈梦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一眼那个网址,确实是alex在暗网的一个联络跳板,一般人根本不可能知道,“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我们是正规画廊,不做违法的买卖。”
她当着林风的面,把那张名片撕得粉碎,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林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那种被拒绝后的绝望和愤怒演得恰到好处:“既然陈总看不上这点小钱,那就当我没来过!不过陈总,买卖不成仁义在。这件事,希望你能烂在肚子里。”
说完,林风猛地站起身,抓起椅子上的西装就要走。
“慢着。”
就在他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一瞬间,身后传来了陈梦的声音。
林风的心里松了一口气,但脚步没停,只是回头,满脸烦躁:“还有事?”
“最近雨大,路滑。”陈梦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慢条斯理的优雅,甚至带着一丝寒意,“林老板下楼的时候小心点。别摔着。”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多谢提醒。”林风冷笑一声,“我这人命硬,阎王爷都不敢收。倒是陈总,夜路走多了,要是哪天真遇上鬼,别怪没人给你烧纸。”
砰!
门被重重关上。
林风大步流星地走下楼梯,即使背对着二楼,他也依然能感受到那种如芒如背的注视感。
这一次交锋,虽然表面上是不欢而散,对方也撕了名片表示拒绝。但林风知道,种子已经种下了。
五千万美金的诱惑,足以让任何资本家践踏人间一切法律。陈梦之所以拒绝,是因为不够信任。她现在的反应,恰恰说明她心动了,只是在等待一个确认安全的机会。
刚一上车,叶秋就发动了引擎。
“怎么样?”
“她心动了,但也起杀心了。”林风松了松领口,刚才那一幕虽然全程都在说瞎话,但心理压力巨大,那是真正拿命在赌,“那个alex的名字一出来,她的眼神都变了。如果不是那五千万吊着,她可能当场就会叫保镖把我扣下。”
“那现在?”
“等。”林风看着车窗外的大雨,“她一定会去查我的底。而且会查得很深。这一步必须挺过去。国安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叶秋点头,“你的‘林老板’身份是从五年前开始做的全套虚构档案。包括你在南方的发家史、那几家并没有实际运营的皮包公司,甚至那五千万美金的来源——一笔海外灰色投资基金,全部都有据可查。哪怕她查到瑞士银行,也能查到你在那边有预约开户记录。”
这就是国家力量的恐怖之处。当国家机器想帮你圆一个谎,那就是真理。
与此同时。
雅集轩二楼。
陈梦看着那辆迈巴赫消失在雨幕中,立刻甚至颤抖着手拿起了那个专用的保密电话。
“喂,孙参谋。”
电话那头是一个低沉的声音:“陈小姐,请讲。”
“我要查个人。林子轩,南方人,自称做航运起家的。现在在省城。我要查他的所有底细!不仅仅是现在的,还有他过去十年的所有资金流水、社会关系,甚至他在海外有没有犯罪记录!”
“好的。给我一小时。”
“还有。”陈梦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辣,“让你的人盯着他。二十四小时盯着。查清楚他这一千万是从哪儿来的,和他接触的那个女人是什么背景。如果有问题不需要汇报,直接做了。处理干净点。”
“明白。陈老那边”
“这事别惊动老爷子。”陈梦打断了他,“老爷子这几天血压高,受不得刺激。先把这人的底细摸清再说。如果他是真的”
陈梦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碎纸片。
“如果他是真的,那这就是送上门的财神爷。但如果是假的”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精致的小巧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正在燃烧的雪茄头。
“那就是送上门的祭品。”
一小时后。省城某个隐秘的公寓内。
林风正坐在沙发上吃着泡面。叶秋在一旁调试着那套从省厅借来的定向监听设备。
“滴滴。”
林风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是一条加密短信,来自老钱。
【鱼已咬钩。你‘老家’那边的线人回复,有人正在高价买你的档案。对方很专业,甚至动用了警务系统内部的人。】
林风笑了,放下叉子,擦了擦嘴。
“看来陈梦很急啊。这么快就开始查户口了。”
“这是一场双向的透明度测试。”叶秋抬头,“如果我们这边的假档案有一丁点漏洞,今晚就是我们的死期。”
“这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林风站起身,走到窗前。雨还在下,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灰暗中,“只要她查不出问题,那五千万美金就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她会主动来找我的。甚至”
林风的眼神变得幽深。
“甚至会带我去那个她都不敢轻易告诉别人的地方。”
“你是说紫云山庄?”
“不。”林风摇了摇头,“紫云山庄是赵伯的窟。陈梦有她自己的窟。一个更加隐秘、更加奢华,专门用来招待那些需要销金或者洗白的大人物的极乐之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