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穿过省城深夜的街道,最后拐进了一片荒凉的老工业区。
这里是江东省最大的机械修配厂旧址,如今厂房废弃,野草丛生。但在最里面一座编号为“88”的仓库里,灯火通明。
这里是“长缨”专案组的临时指挥中心。
车还没停稳,小马就冲了出来,一脸兴奋又紧张:“老大,你们可算回来了!刚才老钱说信号源一直没动,我还以为你们被扣在雅集轩了!”
“差点。”林风跳下车,一边解西装扣子一边往里走,“要是再晚出来五分钟,陈梦的那帮保镖估计就要搜身了。”
仓库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极其现代化的情报中心。数台高性能服务器嗡嗡作响,墙上挂着几块巨大的显示屏,正实时监控着省城的各个交通要道。
吴姐正端着一杯浓咖啡,坐在堆满资料的办公桌前。老钱则抱着一杆狙击枪(还是训练用的模具),警惕地守在门口。
“都有收获吗?”吴姐放下咖啡,推了推老花镜。
“大获全胜,也是九死一生。”林风走到一张巨大的不锈钢操作台前,这里平时是用来拼凑碎尸……哦不,拼凑碎纸文件的。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一团被汗水有些浸湿的纸带,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放在台面上。
“这是……”小马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乱七八糟的纸条,眼睛都直了,“老大,这不会是从陈梦的碎纸机里生抢出来的吧?”
“差不多。”林风深吸了一口气,“陈梦太警觉了。我只来得及抓这一把。剩下的都被彻底搅碎了。”
这团纸带并不多,大概只有二十几条。而且因为抓取的时候太慌乱,很多都揉成了团,有些甚至已经断裂。
要在这些看似毫无逻辑的线条和汉字片段中还原出有价值的信息,难度不亚于破译达芬奇密码。
“别怕。”吴姐走过来,拿起一把专用的无磁镊子,“只要没烧成灰,我就能让它开口说话。小马,把扫描仪打开,建立数字化模型。叶秋,你去把门窗锁死,拉上遮光帘。从现在起,这里一只苍蝇也别放进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一场无声的战斗。
整个仓库里只有镊子碰触纸张的沙沙声和键盘敲击声。
林风也没闲着,他拿着一个放大镜,配合着吴姐进行手动拼接。
“这一条,行字少了一半,下面接的是个外……”
“不对,这字的笔锋看着像是汇。”
“这里有个日期,2023年……几月看不清,但后面有个15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那一堆杂乱无章的纸条,渐渐被理顺,像拼图一样被一点点复原。
虽然大部分依然是空白,是无效的信息,但在这一片残缺的拼图中,几行关键的字迹终于浮出了水面。
“成了!”吴姐突然低喊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她用镊子夹起两根刚刚拼好的长纸条,放在灯光下。
那是一张表格的抬头部分,以及最下面的备注栏。显然,这是一张内部转账日报表,或者叫“日清单”。陈梦每天都要销毁当天的流水记录,这正是她没来得及碎完的那一部分。
林风立刻凑过去。
纸条上的字迹虽然有些模糊,但只要看清楚那几个关键词,就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最下面一行:【备注:已确认到账,第19批次清洗完成。通道:雅集轩-港岛佳士得-苏黎世。】
“两千万美金……”小马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抖,“这才是一天的流水啊!一笔就干出去一个多亿人民币?这也太疯狂了!”
“这就是陈清源的家底。”林风盯着那个“代号c”,眼神冷得吓人,“c,陈。除了他,没人能在江东有这种级别的资金调度能力。”
“还有这个alex。”叶秋指着那个英文名,“这个名字我熟。”
作为前省厅经侦总队的一支队队长,叶秋对国际洗钱圈子并不陌生。
她在电脑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调出了国际刑警组织的通缉名单。
林风点点头:“陈梦这条线,不仅仅是受贿那么简单了。她这是构建了一条完整的地下金融高速公路。钱在国内收进来,通过拍卖古董变现,再通过alex在海外洗白,最后变成陈家在瑞士银行的合法存款。”
“怪不得陈清源一直那么清廉。”老钱在旁边冷笑一声,“在国内,他除了工资卡和那几幅破字,一分钱都没有。真正的金山银山,都在这儿呢。”
“这份证据够抓人吗?”小马急切地问。
“不够。”吴姐泼了一盆冷水,她太了解办案程序了,“这只是几张碎纸片拼出来的复印件残片。没有公章,没有签字,甚至连转出账户和接收账户的具体账号都看不全。拿这东西上法庭,陈梦完全可以说是废纸,甚至是有人栽赃。”
“而且,”林风补充道,“一旦我们现在动了,仅仅抓个洗钱未遂或者是巨额财产来源不明,对陈梦这种人来说,顶两个罪名进去蹲几年就出来了。而陈清源,完全可以丢车保帅,说自己不知情。那我们就彻底输了。”
仓库里的气氛沉重下来。
好不容易抢出来的证据,竟然成了鸡肋?
“那怎么办?难道看着他们继续洗?”小马不甘心地锤了一下桌子。
林风没有说话。他拿起那张拼好的纸片,放在灯光下反复看着。
“我们要的不仅仅是这两千万。”林风的声音很轻,但很有力,“我们要的是那个总账本。是陈清源这么多年来,累计洗出去的那几十亿、上百亿的完整链条。只有那东西,才能让他把牢底坐穿,才能让他那张‘清官’的皮彻底被扒下来。”
“总账本……”叶秋皱眉,“赵伯跑了,我们跟丢了?”
“没丢。”林风笑了,笑得像个猎人,“不仅没丢,我还给了他一个惊喜。”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特殊的app。
屏幕上,一个红点正在缓慢移动。那是在城市地图的东南角。
“那个定位贴,是国安最新的纳米技术。只要不进铅室,信号能持续发射七十二小时。”林风指着那个红点,“赵伯现在在……紫云山庄?”
“紫云山庄?”吴姐一愣,“那是省委老干部的疗养区啊。陈清源就在那住吗?”
“不。”老钱摇头,“陈清源住在省委一号院。紫云山庄……那是陈梦的另一处私宅。也是陈清源周末经常去‘钓鱼’的地方。”
林风的眼睛亮了。
“钓鱼?我看是存鱼吧。”
他转身走到巨大的全省地图前,用红笔在紫云山庄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赵伯大半夜的不回家,也不回雅集轩,而是带着那个黑色的影子账本去了紫云山庄。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里才是真正的金库。”叶秋接口道,“或者说,那里才是他们进行这笔两千万转账操作的终端所在地。”
“没错。”林风转身,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既然他躲在那不出来,那我们就去敲敲门。”
“你要强攻紫云山庄?”老钱吓了一跳,“那是特级安保区!门口有武警站岗的!我们手里连张搜查令都没有,硬闯就是叛乱!”
“谁说要强攻了?”林风摆摆手,“我们是文明人,是正规的省委巡视组。我们去……谈生意。”
“谈生意?”所有人都懵了。
“陈梦现在最缺什么?”林风问。
“缺心眼?”小马弱弱地回了一句。
“滚。”林风瞪了他一眼,“她刚刚转出去两千万美金,而且根据alex这种人的规矩,这么大额的对冲,他手里一定压着陈梦的某种抵押物或者保证金。现在的陈梦,资金链一定处于极度紧绷的状态。她急需新的资金进来填补国内的窟窿,维持画廊的运转。”
“所以……”
“所以,我这个‘林老板’,明天还要再去一次雅集轩。”林风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浸透的衬衫,“我要告诉她,我不仅要在国内买画,我想在国外,买点她的服务。”
“你要主动往里跳?”叶秋看着林风,眉头紧锁,“今晚的事已经够悬了。她现在肯定在怀疑你。你还要去提洗钱?那是把脖子往刀口上送。”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林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我要向她证明,我不只是个有钱的凯子,我还是个急需把黑钱洗白的同道中人。只有这样,她才会带我去见那个所谓的alex,或者带我进入她那核心的金融操作间。”
“太危险了。”吴姐摇头,“陈清源那种级别的人,一旦发现不对,那是真敢灭口的。我们现在连那个赵伯都接近不了,你一个人深入……”
“我不是一个人。”林风回头看着这一屋子的伙伴,“我有你们。而且,老钱,明天帮我联系一下省厅技侦的那个老朋友,我想借一套装备。”
“什么装备?”
“那种能穿透混凝土墙壁,监听到心跳声的定向拾音器。还有,一套能在大洋彼岸伪造银行转账记录的虚拟密匙。”
林风的脸上露出了那个熟悉的笑容,每次这个笑容出现,就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了。
“既然陈梦在玩拼图,那我就陪她玩个大的。我要让她看看,到底谁才是最后那块缺失的拼图。”
仓库外,黎明前的黑暗正浓。
但在这间废弃的仓库里,一张针对江东省最大贪腐集团的弥天大网,正在悄然张开。
而那张网的中心诱饵,就是林风自己。
“大家都休息一下吧。”林风拍了拍手,“明天,还有一场好戏要演。对了,叶秋,你的晚礼服还可以再借我用一天吗?”
“干嘛?”叶秋警惕地抱着胸。
“明天,我不只是林老板,我还是你的林先生。我们要去跟陈梦谈谈,关于在瑞士置办婚房的事儿。”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疯子。
这是一个为了破案,把自己连皮带骨头都敢扔进绞肉机的疯子。
但正因为有这样的疯子,那些躲在黑暗里的鬼魅,才会感到真正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