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栏杆旁,陈清源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这种裂纹叫做——恐慌。他这辈子见过很多场面,见过对手跪地求饶,见过所谓铁汉对他低头,但他唯独没见过有人敢拎着枪托和棍子,在几十个保镖的包围下,疯了一样朝他反向冲锋。
林风和叶秋,这两个人现在的眼神里,全是那种亡命徒特有的凶光。
“拦住他们!保护陈老!”
董四海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被花瓶砸肿的手腕,声嘶力竭地吼叫。这一刻他也慌了,要是陈清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事,他就算没被纪委抓进去,也会被陈家剩下的人剁成肉泥。
四个身材最为魁梧的内卫保镖从陈清源身后的阴影里闪身而出,他们没有像楼下那些普通的打手一样乱叫,动作沉稳,下盘极稳,一看就是练家子。
“叶秋,前面那四个交给你,我进书房!”林风低吼一声,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种级别的肉搏,他上去除了送人头没别的用。他的目标很明确,那个陈梦进去过无数次的书房,那个洗钱网络的中枢。
“别死了!”
叶秋只回了三个字。她脚下发力,不是跑,而是跳。借助楼梯扶手的一个借力,整个人像一只猎豹一样腾空而起,人在半空,那两根并不长的工程塑料警棍便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最前面的两个内卫。
“砰砰!”
沉闷的打击声令人牙酸。两个内卫显然低估了这个女人的爆发力,仓促间抬臂格挡,只觉得手臂剧痛,骨头仿佛要裂开。
但内卫毕竟是顶级的,并没有被一击打倒。四个人迅速散开,形成一个半包围圈,试图将叶秋绞杀在楼梯口。
这就是林风要的机会。
乘着叶秋吸引了全部火力的瞬间,林风猫着腰,顶着侧面飞来的一个抱枕(谁扔这种没用的东西?),一个侧滑冲到了二楼走廊。
陈清源就在五米外,死死盯着他。
“陈老,借个道!”
林风没有任何尊老爱幼的意思,手里那沉重的猎枪枪托带着风声就抡了过去。
陈清源虽然年轻时也非善类,但毕竟年纪大了,反应跟不上。他身后的两个贴身保镖为了替他挡这一击,不得不把他往旁边一推。
林风趁机像是个强盗一样,一脚踹向了陈清源旁边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咚!”
顶级的红木门就是结实,这一脚竟然没踹开,反而震得林风腿脚发麻。
“密码!陈梦,开门!”
走廊尽头,陈梦尖叫着冲上来。她手里竟然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一把女士用的防身电击器,滋滋作响的蓝色电弧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你想得美!”
林风冷笑,对着门锁的位置,抡起枪托就是一顿疯狂的砸击。一下,两下,三下这把老式的双管猎枪枪托是实木包铁的,硬度极高。昂贵的指纹锁虽然精密,但也经不住这种物理破坏。
随着“咔嚓”一声脆响,电子锁的面板裂开,里面的机械结构被这种暴力的方式震坏。
门把手松动了。
林风侧身一撞,整个人跌进了书房。
这是一间即使在陈梦的豪宅里也显得过于“干净”的房间。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书架和一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但林风知道,往往越干净的地方,藏着的东西越致命。
时间就是生命。外面叶秋一个人扛着四个顶尖高手和十几个打手,这简直是在燃烧生命给他争取时间。
林风冲到办公桌前。电脑?没有。文件?全是没用的字画拓本。
不对。
陈梦这种搞洗钱的,账本一定随身,或者是放在最私密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架旁的一个梳妆台上。是的,书房里放梳妆台本身就很怪,但陈梦是个极度自恋且控制欲极强的女人。
林风拉开梳妆台的抽屉。满是化妆品。
他把手伸进抽屉最里面,摸索着。空的?
再摸上面。
一块不同于木质触感的冷硬金属板。
是个暗格!
林风没有时间找机关了。他抓起桌上的黄铜镇纸,对着抽屉底板就是狠狠几下。
“砰!”
木板断裂,一个只有巴掌大的黑色便携式军用三防笔记本电脑掉了出来。
找到了!
就是这个。张进在审讯时提过,陈梦有一台从不离身、也不联网的“黑本子”,专门记录真正的核心交易。
“把东西放下!”
身后传来一声厉喝。
陈梦已经冲到了门口。她披头散发,妆都花了,哪还有半点平日里名媛的优雅。她手里的电击器直指林风的脖子。
两个保镖也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甩棍。
“放下?”林风把本子往怀里一塞,顺手抄起旁边的一个落地台灯的灯座,像骑士举起长矛一样对着门口,“这可是你们送我的‘见面礼’,不要怎么行?”
“给我杀了他!”陈梦歇斯底里地咆哮。那本子里的东西一旦见光,不仅是陈清源要完,她全家,甚至整个江东官场的半壁江山都要陪葬!
两个保镖怒吼着冲上来。
林风不退反进,手中的台灯狠狠抡圆了砸过去。虽然毫无章法,但在这种狭小的空间里,长兵器就是有优势。
一个保镖被迫后退,另一个则被灯座的金属底座划到了额头,鲜血直流。
但他们人多。
林风一击得手,转身就跑。不是跑向门口,而是跑向书房的窗户。
这里是二楼。下面是花园的草坪。
“拦住他!他要跳窗!”
陈梦意识到了林风的意图。
“哗啦!”
林风抓起那把猎枪,对着窗户的玻璃就是一通乱砸。防弹玻璃防弹,但不防这种从内部的点状打击。玻璃出现了裂纹。
就在林风准备撞破玻璃跳出去的时候。
“林风!低头!”
窗外突然传来叶秋的喊声。
紧接着,一根带有倒钩的牵引绳索从下面不知道哪个角度射了上来,竟然直接挂在了窗棱上。
不对,那不是射上来的,是那个疯狂的女人在某种我们没看见的时候挂在那里的保险绳!
林风下意识地一低头。
“嗖!”
一把精巧的匕首贴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了旁边的书柜上。那是陈梦扔的,准得吓人。
“走!”
叶秋的身影出现在了窗外。她竟然也没有走楼梯,而是沿着外墙的排水管爬了上来,现在正单手挂在窗框上,像一只倒挂的蝙蝠。
“抓紧!”
叶秋一把抓住林风的腰带(这时候谁还在乎什么姿势),另一只手松开了窗框。
两人就这么抱作一团,在重力的作用下,顺着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固定好的登山绳,像荡秋千一样向下滑落。
“咚!”
两人重重地摔在花园那松软的泥土上。虽然有绳子的缓冲,但林风还是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位了。怀里的那台笔记本电脑更是像板砖一样硌得他胸口生疼。
“还能跑吗?”叶秋翻身而起,警惕地看着四周。
“只要腿没断就能跑。”林风死死抱着电脑,那是比他命还重要的东西。
“上车!快!”
那辆牧马人还在客厅里。而且车头已经撞得稀烂。
但叶秋在冲进来的时候留了一手——车没熄火。
此时客厅里的那群保镖已经被刚才的爆炸声和混乱搞得有点晕头转向,谁也没想到这两个人竟然真敢从二楼直接跳下来。
叶秋拉开车门把林风塞进副驾驶,自己跳上主驾。
“坐稳了!”
她甚至没看后视镜,直接挂了倒挡,油门一脚踩到底。
牧马人的引擎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声,轮胎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疯狂空转了几圈,然后获得了抓地力。
“轰!”
这辆钢铁巨兽像是一头愤怒的公牛,倒着从那个巨大的破洞冲了出去,压倒了门口的一尊假山,然后一个极其暴力的180度飘移掉头。
“拦住他们!不管死活!开枪!给我开枪!”
二楼的露台上,董四海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人手里有喷子。他抢过不知道谁手里的枪,对着下面的车就是一枪。
“砰!”
散弹打在牧马人的防弹玻璃上,留下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纹,但没有击穿。
“就这点本事?”叶秋冷笑一声,再次猛踩油门。
牧马人撞开那个早已被撞得歪歪斜斜的铁艺大门,冲进了夜色中的雨幕。
身后的别墅里,乱成了一锅粥。警报声、怒吼声、狗叫声混成一片。
林风瘫坐在副驾驶上,大口喘着粗气。肾上腺素消退后,浑身的剧痛开始袭来。
“疯子你真是个疯子”他看着旁边满脸是泥、嘴角还带着血迹的叶秋,忍不住骂了一句,“开车撞楼这招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这是战术规避。”叶秋头也不回,专心驾驶着这辆已经快散架的车在盘山公路上狂飙,“只有制造最大的混乱,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切入核心。如果按你的方案在楼下跟他们耗,咱们现在已经被董四海绑成两根腊肠了。”
“那是陈清源。”林风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灯光,眼神凝重,“你有没有想过,今晚这一闹,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捅破天了。”叶秋无所谓地耸耸肩,“刚才撞进去的时候那老爷子脸都被吓白了。估计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捅天好啊。”林风摸了摸怀里的电脑,感受到那冰冷的金属触感,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冰冷,“天要是太黑了,就该捅个窟窿透透气。”
“现在去哪儿?秘密基地肯定不能回了。”叶秋看了一眼仪表盘,水温表已经快报警了。
“找个网吧?或者谁的家里?”
“不行。”林风摇头。陈清源的反扑一定会比想象中来得更快、更猛。他们的所有已知落脚点,哪怕是秘密基地,此刻恐怕都已经在这位“教父”的监控之下了。
“不能停。只要一停,我们就完了。”林风想了想,“去三队。交警三队的那个扣车场。那里有个看门老头是我以前查案时救过的,那地方没监控,而且全是废车,信号屏蔽很严重。”
“你确定这种时候还要信这种人情关系?”叶秋有些怀疑。
“信的不是人情,是人性。”林风咬着牙,他在赌陈清源的手暂时还伸不到那种满是油污和底层气息的角落,也赌那个当了一辈子老兵的看门大爷那种单纯的报恩心。
“好,坐稳了。”
叶秋方向盘一打,车子拐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小道,像幽灵一样消失在茫茫雨夜中。
而在他们身后那座豪华别墅里,陈清源站在一片狼藉的书房废墟中,看着空空如也的那个暗格。
他的面前跪着瑟瑟发抖的陈梦和董四海。
老人没有发火,也没有咆哮。他只是缓缓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那个号码直通省里某些关键的位置。
“林风涉嫌暴力执法、私闯民宅、抢劫重要财物并致人重伤。这样的害群之马,我看没必要再穿那身衣服了。立刻启动程序,全省通缉。”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不惜一切代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挂断电话,陈清源转过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年轻真好啊可惜,不懂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