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信号并不稳定,画面时不时跳出雪花点,但这反而增加了一种粗粝的真实感。
林风不知道这场直播能传多远,但他能听到楼下突然爆发出的嘈杂声浪——那是成百上千名学生同时惊呼的声音。
“大家请看。”
林风把摄像头对准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那里正如瀑布一般滚动着一行行红色的数据。
“2023年4月12日,江东能源集团三号矿区,一笔名为设备维护费的八千万元资金汇出。收款方:顺达物流。”
“同日,顺达物流向21个私人账户分批转入资金。这些账户的主人,要么是农民,要么是早已去世的老人。”
“紧接着,这些钱汇入了省城雅集轩画廊的账户,备注:购买清代字画。”
林风的手指很稳,声音也异常平静,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看客的耳朵里:“这就是所谓的雅贿。一张成本五块钱的假画,在某些人手里一转,就变成了洗白几千万黑钱的道具!”
画面切换。
“这还不算完。钱到了画廊,那位陈老板并未止步。她通过黑市掮客,将这些钱在境外购买虚拟货币,再通过离岸信托层层清洗。”
屏幕上跳出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而网的中心赫然写着那个让所有人胆寒的名字:瑞士信贷——chen faily trt(陈氏家族信托)。
“273亿。”
林风念出了那个数字,声音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这是江东省去年全省教育经费的总和!这是我们每个人交的税,是我们国家地底下挖出来的煤,是我们父辈流的血汗!”
“现在,它们全躺在瑞士,躺在一个叫陈清源的人私生女的账户里!”
省委一号别院。
“咣当!”
那只不知哪个朝代的紫砂壶被狠狠摔在地上,碎成了粉末。
陈清源看着书房墙上那台为了监控舆情而特意安装的大屏幕电视,此刻上面正因为某些技术人员的“失误”或者说是“来不及切断”,正在同步转播那个该死的直播画面。
“他在放屁!他在造谣!”
陈清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平日里的养气功夫荡然无存。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狗,指着电视咆哮:“掐掉!给我掐掉!网信办的人是死绝了吗?为什么还能让他播!”
秘书小李站在角落里,脸色惨白,手里拿着电话不敢出声。技术部门反馈,这是利用伪基站进行的短距离强行推流,而且信号源在移动,很难彻底屏蔽,只能一个个去封锁那些转发的链接。但现在的传播速度是几何级的。
短短一分钟,在线观看人数已经破了三百万。
“狙击手呢?!”陈清源猛地抓过桌上的那部红色电话,对着那头吼道,“你们是去郊游的吗?为什么他还活着!为什么他还在说话!”
“开枪!我命令你们!立刻开枪!”
“出了事我担着!只要他闭嘴,无论用什么手段!”
江东大学,天台。
凛冽的风吹乱了林风的头发,他感到喉咙里全是铁锈味。耳机里只有莎莎的电流声,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那把枪还在瞄准。
“我知道,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遗言。”
林风把镜头重新对准了自己。他的眼神清澈,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刚才有人喊话,说我的手里的电脑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说我是恐怖分子。”
他举起那个银色的笔记本电脑,向着楼下挥了挥。
“如果揭露真相是恐怖主义,那就算我是吧。”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极为柔和:“但我相信,哪怕今天我死在这个天台上,这些数据也不会消失。我发出去的每一个字节,都已经成了那种‘病毒’。它们会刻在每一个看到的人心里。
“因为,这世上最大的恐怖,不是我有枪,而是你们知道了真相,却还要假装看不见。”
“30年了。陈清源书记。”
林风突然对着镜头,叫出了那个名字。
“你在江东当了三十年的‘教父’,你说一不二,你只手遮天。但今天,我想告诉你,天没塌,你只是挡住了光太久,以至于忘了太阳是什么样子。”
“今天,哪怕我林风这根火柴灭了,这把火,你也灭不掉了。”
“小心!”
旁边的叶秋突然一声厉喝,猛地从侧面扑过来。
“砰!”
几乎是在同时,一声清脆的枪响撕裂了校园上空的死寂。
那颗原本射向林风眉心的温彻斯特狙击弹,擦着叶秋的肩膀飞过,击中了林风手中的手机。
“啪!”
屏幕粉碎。直播信号瞬间中断。
所有在线观看的几百万人屏幕上,只剩下一片雪花点,和最后那一秒剧烈的晃动声。
林风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被带倒在地上。手机被那一枪打得滚烫,零件飞溅,在他的手背上划出几道血口子。
,!
“叶秋!”
他顾不得手疼,甚至顾不得刚才几乎是擦着死神鼻尖滚过去,翻身去看把自己扑倒的叶秋。
叶秋捂着左肩,血正从指缝里涌出来,染红了半边白衬衫。
“没事擦伤”叶秋咬着牙,脸色煞白,但另一只手里的格洛克手枪依然死死指着对面图书馆大楼的方向。
“一点钟方向,第二个窗口。这混蛋换位置了。”
她疼得吸凉气,但声音依然冷静得可怕,“他急了。刚才那一枪要是再偏一寸,我就交代了。”
“别露头!”
林风把叶秋按回那个冷却塔后面。那是一个死角,也是这茫茫天台上唯一的掩体。
他看了一眼地上已经报废的手机,又抬头看了看那个黑洞洞的枪口方向。
直播断了。
但这反而让他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他想说的话都说了,该传出去的证据都传出去了。这就是图穷匕见的时候,是最后摊牌的时刻。
“怕吗?”林风靠着冰冷的水泥墩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烟,可惜早皱得不成样子,也没火。
他把烟叼在嘴里,干嚼着那苦涩的烟丝。
“怕个屁。”叶秋骂了一句,伸手从腰间摸出一个备用弹夹,动作利落地换上,“老娘干经侦这么多年,被毒贩拿枪指过头,被走私船撞过,怕过谁?”
她喘了口气,侧过头看了林风一眼,嘴角竟然扬起了一抹笑,“不过林大处长,刚才那两分钟演说,还真有点样。要是咱们都挂了,你肯定比我出名。”
“那不行。”林风嚼着烟丝,苦味在嘴里蔓延开来,“要挂也是我先挂。你是被我连累的。”
“少废话。”叶秋瞪了他一眼,“我是组里的武力担当,按照条例,我有义务保护那个只知道敲键盘的弱鸡组长。这是命令,不是人情。”
话音未落。
“咚!咚!咚!”
通向天台的铁门传来了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液压破拆工具的声音。
楼梯间的特警上来了。
前有狙击手封锁,后有破门组突入。这是真正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林风!我是李刚!”
铁门外传来了那位公安厅副厅长的喊话声,那种透过扩音器传出来的电流音,听着格外刺耳和不真实。
“不管你刚才说了什么,那都是造谣!你现在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放下武器走出来!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从这走出去,也许还能争取宽大处理。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
“宽大个屁。”
叶秋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走出去就是乱枪打死,然后扣个拒捕的帽子。这套路我见多了。”
林风当然明白。
他转过身,背靠着铁门不远处的墙壁,大声喊了回去:
“李副厅长!这话你自己信吗?”
“你也看了直播吧?273个亿啊!你觉得陈清源会让我活着把原件交上去?别演了!想杀我就进来!别拿宽大这种话来恶心我!”
门外的撞击声停了一下,似乎是被戳穿了心思后的恼羞成怒。
紧接着,撞击声变得更加猛烈,甚至夹杂着某种电钻刺耳的尖啸。
“滋滋滋。”
火花四溅。那个生锈的铁锁正在被切割开来。
“还有多少子弹?”林风低声问。
“一个整弹夹,15发。”叶秋看了一眼弹仓,“加上枪膛里的一发,16发。但我左手受伤了,准头可能受影响。”
“这就够了。”
林风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红色u盘,紧紧攥在手心。
“记住,一会儿门开了,别管我。你往左边那个水箱跑,那边是狙击死角。我往右边跑,吸引火力。”
“你疯了!”叶秋一把没拉住他,“你这就是送死!”
“证据在你身上不安全。他们要的是我,也就是要这个u盘。”林风把u盘举起来晃了晃,“只要我拿着这个,他们的第一目标绝对是我。你有机会冲出去。”
“我不走!”
“这是命令!”林风第一次对叶秋吼了起来,“长缨组长林风命令你,无论如何,要活着出去!只要有一个人活着,那个邮箱里的数据就有人能解读!”
“轰!”
铁门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塌。
烟尘中,几个黑色的盾牌率先显露出来,紧接着是无数个黑洞洞的枪口。
那是死神的镰刀。
林风没再看叶秋,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从掩体后站了起来,高举着双手,手里攥着那个醒目的红色u盘,迎着那些枪口,大声吼道:
“东西在这里!想要吗?!”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对面的特警愣了一下,似乎没见过这么嚣张的“恐怖分子”。
但紧接着,耳机里传来了李刚歇斯底里的命令:“他手里有遥控器!开火!开火!”
“哒哒哒。”
枪火喷吐。
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来。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