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林风觉得自己的感官被无限放大了。
他能看清最前面那个特警枪口喷出的橘黄色火焰,能看清弹壳从抛壳窗里旋转飞出的轨迹,甚至能看清子弹撕裂空气时带起的微小尘埃。
但预想中身体被撕裂的剧痛,并没有在他的身上出现。
因为在他侧后方,那个穿着白衬衫、左肩已经一片殷红的女人,像只被激怒的雌豹一样扑了过来。
“犯什么傻!”
叶秋的吼声几乎撕裂了她的声带。她明明已经受了伤,但这一下爆发出的力量,还是大得惊人。她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和身体作为盾牌,狠狠撞在林风的腰上,把刚刚站起来准备当靶子的林风硬生生撞飞了出去。
“砰!砰!砰!”
这是属于叶秋手里的格洛克手枪的声音。
她在把林风扑向水泥墩死角的同时,竟然还能在半空中完成侧身射击。三枪,每一枪都精准地打在最前面那也是火力最猛的一个持盾手脚下的水泥地上。
碎石飞溅,正好打在那名特警没有防护的小腿迎面骨上。
“啊!”
一声惨叫。原本密不透风的盾牌阵型出现了一个缺口。
但也仅仅是争取了那一秒钟。
下一秒,那种被乱枪扫射的密集“哒哒哒”声就彻底吞没了天台。
子弹打在冷却塔的水泥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噗”声,石屑纷飞,打得人脸生疼。
“疯女人!”
被按死在掩体后面的林风,摸了一把脸上的土,双眼通红地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叶秋。
她不动了。
刚才那如同暴风骤雨般的几秒钟里,虽然大部分子弹打在了掩体上,但林风分明听到了一声如同重物击打败革的闷响。
“叶秋叶秋!”
林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颤巍巍地从叶秋身下一点点挪出来,把她翻过身。
叶秋的脸色已经变得比纸还白,那双平时即使面对最凶恶罪犯也没眨过的眼睛,此刻正有些失焦地看着天空。
她的腹部,那个最柔软、没有防弹衣保护的地方,正在迅速被血晕染开一大片暗红。
“别别叫魂”
叶秋的嘴角溢出血沫,她看着林风,想笑,却被剧痛牵扯得呲牙咧嘴,“说了这是这是老娘的职责咳咳”
“为什么”林风死死按住她的伤口,温热的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根本止不住,“那是步枪弹啊你会死的”
“陈清源想要你死”叶秋的手无力地抓着林风的衣领,声音越来越小,“那我就偏不让他如愿”
她是经侦警察。她知道什么叫洗钱,什么叫贪腐。但她更是一个战士。在战士的逻辑里,战友,尤其是那个拿着最关键情报的战友,必须活到最后。
“林风你听着”叶秋的手指突然用力,指甲甚至掐进了林风的肉里,那是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力量,“别哭娘们唧唧的把那个u盘交上去哪怕爬”
“好好我爬也交上去”林风这个流血都不流泪的男人,此时眼泪混着血污流了下来。
“哒哒哒。”
枪声再次逼近。
对面的特警已经回过神来,盾牌阵重新压上,距离他们不到二十米了。
“负隅顽抗!格杀勿论!”李刚那带着快意的命令再次传来。
这是死局。彻头彻尾的死局。
林风把叶秋轻轻放下,捡起她掉在地上的那把格洛克。
弹仓空了。里面应该还有最后一发。
他看了一眼枪,又看了一眼对面那堵黑压压的人墙。
他林风不是英雄,他只是个想把这世道洗干净点的普通人。他怕死。
但看看脚下为了给他挡枪而奄奄一息的叶秋,再看看口袋里那个装着几百亿黑账的u盘。
有些东西,比命重。
“来啊!”
林风从石墩后面猛地探出半个身子,举起了那把只有一颗子弹的枪,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独狼,发出了最后的咆哮,“陈清源!你看见了吗!我就在这里!有种你就打死老子!看看这笔账会不会跟老子一起下地狱!”
对面带队的特警队长似乎被这气势震了一下,下意识地迟疑了半秒。
但就在这半秒钟的停顿里——
“轰。”
一声巨响,却不是来自于枪口,而是来自那个刚才已经被撞开的楼道铁门。
巨大的气浪甚至把那扇已经半挂着的铁门直接掀飞了出去,几个站在门口的特警被这股气流冲得东倒西歪。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止了射击,转头看向那个烟尘弥漫的门口。
烟尘散去。
没有特警,没有防暴盾牌。
站在门口的,是一群穿着黑色西装,甚至连防弹衣都没穿的人。
他们人数不多,只有八个。但这八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把八根钉子钉在了水泥地上,那一身凛冽的气场,瞬间压过了在这个天台上弥漫的硝烟味。
那种气场,和地方上这些所谓的“精英特警”截然不同。那是一种长期在更高层面上执行特殊任务所沉淀下来的、不怒自威的肃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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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领口,别着一枚暗金色的徽章。哪怕是在灰尘中,那枚徽章上的红色国徽也熠熠生辉。
“谁开的枪?”
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不高,有些瘦削,穿着一件很普通的深蓝色夹克,甚至有些像个教书的老师。但他开口的那一瞬间,整个天台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的声音不大,没有用扩音器,既没有愤怒的吼叫,也没有歇斯底里的命令。
就是那么平平淡淡的一句疑问。
“谁开的枪?”
现场一片死寂。
就连那个刚才还在扩音器里喊打喊杀的副厅长李刚,此刻也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是官场老油条了。他一眼就认出了这群人的来历,更认出了那个领头男人胸前那枚不起眼的红色工作证。
特别巡视组。
而且是中央直属的那个级别。
“你是哪个单位的?这这里是省公安厅在执行反恐任务!”虽然心里发虚,但当着这么多手下的面,李刚还是硬着头皮喊了一句,“这两人是持枪恐怖分子”
“反恐?”中年男人笑了。
他没有理会那些对着他的枪口,径直走向林风。周围的特警在看到他那种无视一切的眼神时,竟然下意识地把枪口压低,让开了一条路。
男人走到林风面前,看了一眼林风手里那把只剩一发子弹的手枪,又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叶秋。
他的眼神变了。原本那种平淡如水的目光里,瞬间燃起了一团火。那是因为他看到了自己人被欺负成这样而产生的怒火。
“恐怖分子?”
男人转过身,看着手里拿着步枪的李刚,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
“拿着账本去举报贪官的是恐怖分子。为了保护举报人而身中数枪的警察是恐怖分子。”
“那你们是什么?”
他抬起手,指着那一排排荷枪实弹的特警,指着那些平日里所谓保境安民的武器。
“你们手里的枪,是国家发的,是用来指着这群真正为了国家流血的人民卫士的?!”
“把枪放下!”
男人突然提高了音量,那是一声炸雷般的暴喝。
“我是中央第四巡视组组长赵铁山!奉中纪委、公安部联合指令,即刻接管江东省9·19专案及相关所有线索!”
“谁再敢举枪,视为叛国罪当场击毙!我的卫队有先斩后奏之权!不信的,试试看!”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站在门口的另外七个黑衣人,齐刷刷地撩开西装下摆。
那是七把从未在地方警队装备序列里出现过的、最新式的大口径短突击步枪。枪口抬起,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锁定了现场所有的持枪特警。
那种熟练度,那种战术动作,那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锐才有的。
“咣当!”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松了手。
一把95式步枪掉在了地上。
就像是一个信号,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版
那些年轻的特警们,本就是服从命令。他们中的很多人,其实刚才在楼下也偷偷看了那个直播。他们的心里也有杆秤。
现在,看到这可是中央来的“钦差大臣”,谁还愿意给陈清源这种已经明显倒台的贪官当陪葬?
“你你们怎么来的这么快”李刚面如死灰,手里的手枪早就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只能靠着墙勉强站住。
按照正常程序,从直播开始到现在,也就二十分钟。中央的人就算飞也飞不过来啊。
赵铁山根本没理他。他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手下:“把这位涉嫌谋杀和滥用职权的李副厅长,或者说恐怖分子同伙,铐起来。这身警服,他不配穿。”
两个黑衣人立刻上前,动作粗暴地将李刚摁倒在地,“咔嚓”一声,那是银手镯锁死的声音。
赵铁山这才转过身,蹲在林风和叶秋面前。
他先是伸手探了探叶秋的鼻息,又快速检查了一下伤口。
“腹主动脉没断,还有救。”
他对着耳麦喊道:“医疗组上来!快!有一个重伤员!准备a型血浆,很多!”
说完,他看向一直举着枪保持警戒姿势,直到现在都没有放下的林风。
“小伙子,把枪放下吧。”
赵铁山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的慈爱,“没事了。这天,我们帮你撑住了。”
林风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认识那张脸,在无数次新闻联播里,在那张着名的反腐铁拳海报上。
这是真正的自己人。
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在这一刻断了。
那把格洛克从林风手里滑落。
但他并没有倒下。
他用满是鲜血的手,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色的u盘,递到赵铁山面前。
他的眼睛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赵书记这是273亿”
“叶秋是为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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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让她白流血”
赵铁山伸出双手,郑重无比地接过那个带着体温和血迹的u盘。他没有把它放进公文包,而是像对待一枚勋章一样,放进了自己最贴身的上衣口袋里。
然后,他站直身子,对着林风,也对着地上昏迷的叶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放心。”
“只要这个国家还有我们这种人在。”
“那帮蛀虫,一个都跑不了。”
“至于叶科长流的血”赵铁山的眼神扫过现场每一个人,最终定格在那个依然跪在地上的李刚,以及远处那个狙击手的方向,“我会让他们用下半辈子的每一次呼吸,来偿还。”
“医疗队!抬人!”
此时,楼梯口终于冲进来了几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
林风看着叶秋被抬上担架,看着那些终于可以被称为“同志”的人围在自己身边。
那种极致的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
眼前一黑,这个咬牙撑了一路的硬汉,终于软软地倒了下去。
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听到了楼下传来了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
那是江东大学的学生们。
那一声声呐喊,只有一个词。
“正义!”
那声音如此宏大,穿透了云层,穿透了硝烟,似乎真的把这压抑了太久的天空,喊出了一道裂缝。
阳光,终于照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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