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省军区总医院,特护病房。
这一周,阳光似乎格外眷顾省城。前些日子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阴霾天,随着陈清源的落网,彻底放晴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一条条地切在病床上,把空气里漂浮的细微尘埃照得清清楚楚。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偶尔发出极其轻微的滴答声,显示着床上那个正在沉睡的人,生命体征平稳。
林风坐在一张稍微有点矮的陪护椅上。
他没穿那件万年不变的深色行政夹克,而是换了一身宽松的运动服。看起来不像个令贪官闻风丧胆的“猎鲨”组长,倒像个普通的大学体育老师。
他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正在和一个红富士苹果较劲。
削苹果这活儿,看着容易,做起来难。
林风的手很稳,拿枪不抖,审讯时拍桌子能震翻茶杯。但此刻,对着这个圆滚滚的玩意儿,他却显得有些笨拙。刀刃切得太深,果肉连着皮被带下来一大块;切得太浅,那层带着蜡的红皮又断不开。
一条长长的果皮终于还是在中间断了。
林风叹了口气,眉头皱得比破案时遇见死胡同还紧。他想要重新起刀,却感觉有一道目光正落在自己手上。
动作一顿。
林风猛地抬起头。
病床上,叶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寒光、看着嫌疑人像看着猎物一样的眼睛,此刻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浑浊,眼球上还布着没散去的红血丝。
呼吸罩已经被换成了轻便的鼻导管。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林风,看了好一会儿,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常期的插管让声带有些干涩。
林风手里的刀和苹果“哐当”一声掉在托盘里。
他整个人像是有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上半身探过去,手想去按呼叫铃,又想去摸叶秋的额头,一时间手忙脚乱得根本不像他。
“醒了?感觉怎么样?疼不疼?要不要叫医生?”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
叶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嘴角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嘲笑的表情。
“组长”她的声音很哑,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你那苹果削得比狗啃的还难看。
林风愣了一下,紧绷了一周的神经,在这个并不好笑的玩笑中,突然就是一松。那种感觉就像是背着一百斤的沙袋跑了五公里,终于卸下来的那一刻。
鼻子有点酸,但他忍住了。
“都这时候了,还管苹果好不好看。”林风重新坐下来,伸手把呼叫铃按了一下,声音虽然努力保持平静,但仔细听还是带着颤音,“能嫌弃我手艺差,说明脑子没坏。”
医生和护士很快就冲进来了。
这也是赵铁山的安排。这间病房的那个红色按钮,连接的是整个医院最顶尖的专家组。
一通检查,翻眼皮,测反应,听心肺。
林风被挤到了角落里。他也不恼,就抱着那半个削废了的苹果,靠在墙根站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白大褂忙碌的身影,生怕漏掉医生一句不好听的话。
二十分钟后,主任医师摘下听诊器,转身对林风点了点头。
“林组长,恭喜。最危险的感染期过了,神志也清醒。接下来就是养伤,只要静养,没什么大碍。”
林风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他握住医生的手,用力摇了摇:“谢谢。真的谢谢。”
医生走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风拖着那把椅子,重新坐回床边。
叶秋虽然醒了,但还是很虚弱,刚才那一通折腾让她额头上全是冷汗。
“喝水吗?”林风问。
叶秋眨了眨眼,表示肯定。
林风拿过旁边的棉签,蘸着温水,一点点润湿她干裂的起皮的嘴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和他那一身粗线条的肌肉完全不搭。
“小马他们呢?”叶秋润了嗓子,终于能说出整句的话了。
“在写结案报告。”林风一边沾水一边说,“那些数据太庞大,光是梳理清楚每一笔流水的去向,就够他们这帮技术疯子忙活半个月的。吴姐在盯着资产查封,老钱老钱去补觉了,他在你门口守了三天,我硬赶回去的。”
“你没睡?”叶秋看着林风眼底下那一圈青黑。
“我睡不着。”林风把棉签放下,实话实说,“你没醒,我闭眼就是那一枪的声音。
提到那一枪,空气突然凝固了一瞬。
叶秋想笑,但是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眉头皱了一下:“林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我是警察,那是我的本能。就算是换了小马,我也得扑。”
“但我是组长。”林风的语气突然变得很重,他盯着叶秋的眼睛,没让她躲闪。
“组长就是带头的。带头冲,带头打,也得带头挡子弹。哪有让底下人给头儿挡枪的道理?”
林风很少说这种带情绪的话。在专案组里,他是大脑,是定海神针,永远只会下达最冷静的指令。
但这次,他失态了。
叶秋看着他,眼神里的那一丝调侃慢慢退去,变回了那种独属于战友的默契和认真。
“那一刻没时间想你是组长还是列兵。”叶秋轻声说,“我只知道,那个u盘还在电脑上插着。你要是死了,直播就断了。直播断了,外面那些老虎还能反扑。我死了没事,只要证据还在”
“闭嘴吧。”林风打断了她,语气生硬,但手却把被角给她掖了掖。
他拿起那个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用小刀切下来一小块最干净的果肉,递到叶秋嘴边。
“没有下次了。”
林风看着她吃下去,然后低下头,又开始削剩下的一半。这次他削得很慢,很专注,像是在雕刻一件艺术品。
“叶秋,你给我听好了。”
“这次算我欠你的。这条命,我林风欠你一辈子。”
“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不管证据有重要,不管案子有多大,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往我身后躲。”
林风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我是男人,皮糙肉厚。只要我不死,我不允许任何一颗子弹越过我,打在你身上。”
叶秋愣住了。
她嚼着苹果的动作停了下来,一股酸涩的情绪突然从鼻腔里泛上来,冲得她眼眶发热。
她是个孤儿,从小在体校打架,在警校长大,进了经侦队跟那帮大老爷们拼酒拼命。从来没人跟她说过“往我身后躲”。
“行了,肉麻死了。”叶秋把头偏向一边,想掩饰自己发红的眼眶,声音里带着鼻音,“还是那个杀伐果断的林阎王让人习惯点。”
林风没说话,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但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
就在这时,挂在墙上的电视机正在播放午间新闻。
林风刚才开着电视就是为了有点声音,不让病房太死寂。现在,正好播到了那条全省人民都在等的消息。
新闻主播那字正腔圆的声音传来:
“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经中共中央批准,中央纪委国家监察委对江东省人大常委会原副主任陈清源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了立案审查调查”
画面上,出现了一张蓝底的照片。那是陈清源的标准照,但他名字上并没有打黑框,而是被打了一个鲜红的“叉”。
“经查,陈清源丧失理想信念,背弃初心使命,构建独立王国,大搞权钱交易,利用职权在能源项目审批、资金拨付等方面为他人谋取利益,并非法收受巨额财物”
这一连串的罪名,每一个字都是林风他们这几个月用命换来的。
还有董四海、还有江东省公安厅原来的那位厅长,一长串的名单在屏幕上滚动。
叶秋转过头,看着电视屏幕。
“终于完了。”她长出了一口气,“这回,江东的煤,该是白的了吧?”
“煤永远是黑的。”林风把削好的苹果切成整齐的小块,放在盘子里,“但挖煤的人心,得洗白了才行。”
新闻还在播报,这起涉案金额高达数百亿、牵扯数十名厅级以上干部的特大窝案,被称为“建省以来反腐第一枪”。
林风甚至在新闻画面的一角,看到了那个天台的远景镜头。虽然很模糊,但他认得出那个抱着叶秋的身影。
一切都结束了。
阳光很好,苹果很甜,坏人都抓起来了。这似乎就是大团圆结局。
嗡,如果林风口袋里的手机没有震动的话。
这震动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有些突兀。
林风拿出手机。是一条微信。
发件人只有一个字:“何”。
这是何刚的新号。自从进了京,他就换了号。即使现在已经大获全胜,这位已经在官场风暴眼中站稳脚跟的老领导,依然保持着极高的警惕。
林风点开消息。
没有寒暄,没有表扬,甚至连那句“辛苦了”都没有。
屏幕上只有简短的两行字:
“伤好了吗?南边海关出了个大案子,涉及稀土走私,背景很深。中纪委点名要借调‘猎鲨’组过去。”
后面跟了一个定位:南江省,海关总署缉私局。
林风盯着屏幕,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他把手机屏幕锁上,放回口袋。
“怎么了?”叶秋敏锐地察觉到了林风神色的变化,“何书记?”
“嗯。”林风拿起一根牙签,叉了一块苹果喂给她。
“又有活儿了?”叶秋嚼着苹果,眼神里竟然没有厌烦,反而亮起了一簇光。那是猎人听到猎物踪迹时的本能反应。
“南边。”林风指了指窗户的方向,“海关,稀土。说是背景很深。”
“多深?”
“比陈清源还深。”
叶秋想笑,结果又扯到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但脸上的表情却是兴奋的。
“比陈老头还深?那得是多大的鱼啊。”
“想去吗?”林风问,“这次可是真的跨省作战,没主场优势,也没老刘这种朋友帮忙了。”
“去啊,为什么不去。”叶秋费力地想要坐起来一点,“我们这种人,天生就是干这个的。要是让我天天坐办公室喝茶看报纸,那还不如让你那一枪没挡住我呢。”
林风伸手帮她把枕头垫高了一点。
两人相视一笑。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一个穿着病号服,一个穿着运动装。看起来就像是任何一所医院里最普通的家属和病人。
但他们心里都清楚,这短暂的宁静就像是暴风雨眼中的那一刻停歇。
陈清源只是一个开始。在这个庞大的国家肌体上,还有很多像董四海那样的蛀虫,还有很多像“雅集轩”那样的黑色角落。
只要有贪婪,猎鲨的使命就永远不会结束。
“等你拆线。”林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重新变得清朗的天空。
“一周。”叶秋给出了一个期限,“一周后,我要是不能下地,你就把我绑在轮椅上推着去。”
“好。”
林风背对着她,看着远方南方天际线的方向。那里云层有些厚,似乎正在酝酿一场新的雷雨。
但他不怕。
因为他的刀已经磨得足够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