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兴号”像是贴地飞行的白色巨箭,呼啸着穿过密密麻麻的丘陵,一头扎进南江省湿热的空气里。
商务座车厢里很安静。
林风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标着“绝密”字样的深蓝色卷宗。
这是出发前,何刚书记亲手交给他的。
“海关总署缉私局的线报。”林风没回头,把卷宗递给了身后的老钱,“都看看。这案子,比咱们在江东以前办的任何一个都要棘手。”
老钱接过卷宗,扫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疙瘩:“三年查获率为零?这数据怎么可能?就算是个瞎子守门,这三年也能摸着几条漏网的鱼吧?”
“要么是真干净,要么就是烂透了。”坐在过道另一侧的叶秋接了一句。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冲锋衣,左手不自觉地按在右肩的位置——那里是之前的枪伤。
林风透过车窗玻璃的反光,注意到了叶秋的小动作。
他没说话,只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摸出一把看起来很普通的黑色折叠伞,看起来像是把那种淘宝二十块包邮的劣质货,但入手沉甸甸的。
“这个拿着。”林风把“伞”递给叶秋,“南边雨水多。”
叶秋接过来一掂量,手感不对。她按了一下手柄上的暗扣,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是某种高强度合金伸缩的声音。这是一把经过特殊改装的战术甩棍,合起来是伞,拆开就是能敲碎头骨的利器。
她看了林风一眼,没说什么谢谢,只是把东西默默塞进了那个贴身的战术腰包里,眼神里多了一丝暖意。
“这次咱们是什么身份?”小马在后排探出脑袋,这小子第一次出远门办案,兴奋大于紧张,推了推鼻梁上的厚底眼镜,“还是纪委巡视组?”
“不。”林风摇了摇头,“纪委的牌子太硬,容易打草惊蛇。这次我们是‘商务部资源司产业升级调研督导组’。6吆看书惘 勉沸越毒”
他指了指自己:“我是副组长林风。”
又指了指老钱:“你是钱处长,分管政策落地。”
然后是吴姐:“吴姐你是财务专家,专门来核算补贴资金的。”
最后看向小马和叶秋:“你俩是技术员和保卫干事。”
这套身份是何刚特意安排的。商务部下来“送钱、送政策”,地方上肯定欢迎,戒心会降到最低。这叫明修栈道。
“潮山那边的情况,比我们想的要复杂。”吴姐翻着手里的平板电脑,脸色凝重,“那里和内陆不一样。虽然经济发达,但宗族观念极重。很多村子,大姓族长的话比市长还好使。尤其是这次我们要去的东港,基本就是蔡家的一言堂。”
“蔡家?”林风眯起眼睛。
情报显示,蔡家是潮山第一大族,这一代的话事人叫蔡九叔,人称“九爷”。明面上是着名侨领、大慈善家,修桥铺路从不手软。但背地里,整个东港的码头运输、仓储物流,甚至连周边的渔业公司,都在蔡家的掌控之下。
“天高皇帝远。”老钱哼了一声,“在他们眼里,那就是独立王国。”
列车广播响起了即将到达潮山站的提示音。
林风收起卷宗,整理了一下衣领,把那个一直随身带着的普通保温杯拿在手里,瞬间,那个锐利的“猎鲨”组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起来温文尔雅、还有点书卷气的年轻干部。
“下车。都给我把那股子杀气收一收。”林风看了叶秋一眼,“特别是你,别见谁都像见贼一样。”
叶秋翻了个白眼,把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半张脸。
潮山站的出口,即便是非节假日,依然人潮涌动。潮汕方言、普通话、甚至东南亚语混杂在一起,喧嚣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林风他们一行五人刚推着行李走出来,预想中政府那种制式的接待并没有出现。优品晓说徃 吾错内容
没有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联络员,也没有举着“热烈欢迎商务部领导”红底黄字牌子的办事员。
就在老钱准备打电话给市政府办公厅质问的时候,一队黑色的埃尔法商务车,丝毫不在意禁停标志,直接横着停在了出站口最显眼的位置。
车门拉开,走下来七八个穿着花衬衫、紧身裤的年轻人。领头的一个三十多岁,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满脸横肉,嘴里还嚼着槟榔。
他手里举着一个很随意的纸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接北京来的林领导——蔡氏宗亲会”
这一幕有些滑稽,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老钱脸色一沉,刚要上去,被林风拦住了。
林风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脸上挂着那种机关干部的职业假笑,走了过去。
“我是林风。”林风看着那个金链子男,“你是市政府安排的?”
金链子男把嘴里的槟榔渣往地上一吐,也不正眼看林风,就是嘿嘿一笑:“市里那些当官的太忙,我们九叔说了,贵客来了,怎么能让那帮拿死工资的穷酸接待?那是丢我们潮山的脸。”
!他一边说,一边挥手,身后几个小弟立刻就要上来抢林风他们的行李箱。
“九叔在海天楼摆了三十围,专门给各位领导洗尘。请吧?”金链子男做了个请的手势,但身体却挡住了林风他们去打出租车的路。
这就是下马威。
官方的接待人员一个没见,反倒是这个地头蛇一样的宗族势力,第一时间堵到了门口。这说明什么?说明林风他们从买票的那一刻起,行踪就已经在对方的监控之下了。
而且,对方在毫不掩饰地展示肌肉:在潮山,政府知道的,我们知道;政府没到的,我们先到。
叶秋的手已经摸向了那个战术腰包,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林风依然在笑。
“同志,感谢九叔的好意。”林风不着痕迹地把身体侧了侧,挡在了叶秋身前,语气依然温和,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官方腔调,“但我们这次是有纪律的。如果你非要替市政府接待,那我只能给省纪委打个电话,问问南江省是不是出了新规定,把接待工作外包给社会团体了?”
他说得很慢,咬字很清,尤其是“省纪委”这三个字。
金链子男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在这个地界,他们可能不怕警察,不怕市长,但这种京城来的、动不动就提纪委的人,就像是个刺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扎你一下。
“行,领导觉悟高。”金链子男皮笑肉不笑地竖了个大拇指,“那我们就不勉强了。不过林领导,潮山路滑,水也深,没人带着,容易摔跟头。”
说完,他把那个纸牌子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脚,转身钻进了车里。
那队埃尔法并没有立刻开走,而是故意猛轰了几脚油门,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出站口的雨棚下回荡,震得人耳朵发麻。然后才扬长而去,留下一地难闻的尾气。
小马被呛得咳嗽了几声,小声嘀咕:“这也太嚣张了吧?这还是国内吗?怎么感觉像进了”
“像进了土匪窝是吧?”老钱把行李箱拉杆捏得咯咯响,“看来这南江的水,比咱们想的还要混。”
这时候,一个气喘吁吁的年轻人这从人群里挤了过来,手里拿着那个官方的接站牌,满头大汗,眼镜都歪了。
“对对不住,我是市府办的小张。”年轻人看着地上那个被踩烂的纸牌子,脸色吓得发白,“路路上堵车,我不小心来晚了。”
林风看着这个小张。
堵车?哪有那么巧的堵车,刚好让那帮人演完这出戏才到?
这小张,或者说小张背后的市府办,显然也是被打了招呼,甚至就是故意晚到的。就是为了让蔡家先过来亮亮肌肉,让林风他们知道在这个地方,谁才是真正的话事人。
“没关系,小张同志。”林风拍了拍小张的肩膀,笑容可掬,“工作忙嘛,我们理解。走吧,去酒店。”
上了那辆略显破旧的考斯特中巴车。
车厢里的空调有些霉味。林风坐在第一排,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热带植物。
这里不是江东。
在江东,他是主场,有何刚撑腰,有熟悉的规则。但在这里,他是个外来的瞎子。对手还没见面,就已经通过这场接站戏,把那条红线画出来了:
听话,有酒有肉;不听话,路滑水深。
“组长,”叶秋坐在旁边,压低声音,“刚才那几个小子,我在他们腰里看到了鼓包。带了家伙。”
“嗯。”林风并不意外,“看到了。所以才不让你们动。”
“这帮人眼线这么灵,咱们接下来的行动”吴姐在后面担心地问。
林风拧开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这不正好吗?”林风看着窗外那越来越近的城市天际线,“如果他们真的那么循规蹈矩,我们还没缝下嘴呢。既然他们这么急着跳出来给我们立规矩,那就说明”
他把杯盖拧紧,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说明他们真的很怕。怕我们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车子驶过一座巨大的跨海大桥。远处,一大片繁忙的码头在海雾中若隐若现。那里就是东港。
无数的塔吊像钢铁巨人一样耸立着。而在那些钢铁巨人的阴影下,林要找的那个秘密,正蛰伏在深海之中。
“老钱,”林风突然开口,“到了酒店,你给总署那边回个电话。就说我们安全抵达,目前一切正常,地方上‘非常热情’。”
他在“非常热情”这四个字上加了重音。
“明白。”老钱嘿嘿一笑,“是非常热情。热情得我想给他们松松骨头。”
南疆的第一夜,还没开始,硝烟味就已经呛进了鼻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