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山国际大酒店,1608套房。
窗外的雨像是有人端着盆往玻璃上泼,雷声闷闷地滚过夜空,每一次闪电划破黑暗,都会短暂照亮房间里几张严峻的脸。
林风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打火机,“咔哒、咔哒”地开合着盖子。茶几上放着刚才吴姐分析出来的流程图。
“头儿,逻辑链其实很清楚了。”
吴姐用笔帽点着那张图纸,她以前在经侦局办过不少走私案,对海关这一套流程门儿清,“海关的通关系统叫h2000,后来升级了金关二期,理论上是全国联网、数据实时上传总署的。要想在这么严密的监管下,把那么多‘石头’变成‘海鲜’运出去,光靠周通一个人哪怕他是关长也做不到。”
“为什么?”老钱坐在地毯上擦枪,这是他的职业习惯,只有把家伙事儿收拾利索了,心里才踏实。
“因为数据是对不上的。”吴姐解释道,“海鲜出口是有配额和退税的,每一笔单子都要经过申报、查验、征税、放行四个环节。如果周通只是在物理上‘瞎了眼’放行,那么系统后台里就会留下一大堆‘未经查验’的红色报警。总署的大数据巡查系统不出三天就会发现潮山海关是个漏勺。”
“但现状是,潮山海关连续三年被评为‘通关示范单位’。”林风停下了手中的打火机,“也就是说,他们不仅把货运走了,还把账做平了。”
“对。”吴姐点头,“这需要极高的权限,而且需要实时修改。甚至他们可能有一套自己的‘影子系统’,在那个系统里录入真实数据给买家看,在官方系统里录入假数据给国家看。”
林风转脸看向角落里的那张临时办公桌。
那里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指挥部。三台高性能笔记本电脑呈扇形排开,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代码瀑布流。桌子底下乱七八糟地缠着十几根数据线,一直连接到房间的各个网口和电源插座。
小马正盘腿坐在椅子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棒棒糖,双手在键盘上敲得飞起。
他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自从在江东大学那一战成名之后,这小子对自己的技术自信得有些膨胀。
“小马,怎么说?”林风问。
“给我十分钟。”小马头也不回,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轻松,“刚才吴姐说得邪乎,其实这种地方海关的分系统,也就是个处级单位的安防水平。平时防一下脚本小子还行,遇上我这种正规军,那就是纸糊的。”
老钱有些担心:“你小子悠着点,别惊动了那边。咱们现在是暗访,一暴雷就全完了。”
“放心吧钱叔。”小马得意地转了一下椅子,“我搭了十八层代理跳板,ip地址现在显示我在委内瑞拉看球呢。我要做的不是攻击,就是‘摸’一下。我就在外面蹭蹭,看看他们的防火墙是个什么架构,有没有常年不修补的漏洞。”
林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直觉告诉他,蔡家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大,甚至那个神秘的“深海”集团把触手伸得这么长,他们的网络大门绝不会像农家小院的篱笆那样好翻。
“行动。”林风下令。
屏幕上的绿色光标开始闪烁。
小马敲下了最后一行指令。一个伪装成普通网络爬虫的数据包,顺着层层代理,悄无声息地触碰到了潮山海关内网服务器的边缘。
“这就是他们的门户。”小马指着屏幕上跳出来的一个登录界面,“看起来很普通嘛,用的还是老式的vpn接口咦?”
小马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叶秋靠过来。
“有点过于安静了。”小马皱起眉头,刚才的轻松神色收敛了几分,“正常的机构服务器,哪怕是半夜,也会有大量的数据交换,比如日志上传、系统更新或者某些后台进程。但这个服务器就像是个死人。”
屏幕上的数据流量波动几乎是一条直线。
“也许是他们下班都关机了?”老钱问。
“服务器是没有下班这一说的。”小马摇摇头,“除非它是故意装死的。”
为了验证猜想,小马试探性地发送了一个极低权限的pg指令。这就像是往深潭里扔了一颗小石子,想听听回声。
就在指令发出的瞬间,异变突生。
原本毫无波澜的数据流突然像是被激怒的马蜂窝,屏幕上瞬间爆出一连串红色的警告弹窗。
“卧槽!”小马骂了一声,手速瞬间飙升,“是个蜜罐!他们把主入口伪装成了陷阱!”
“撤出来!”林风立刻意识到不妙。
“正在撤!妈的,这不是海关的系统!”小马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这他妈是个军用级的以牙还牙系统!它咬住我了!”
屏幕上的画面开始疯狂闪烁,无数的数据包正在顺着小马搭建的那十八层跳板逆流而上。
每过一秒,就是一个跳板节点被攻破。
“第一层代理爆了第三层第五层”小马的声音都在发颤,“太快了!这根本不是人在操作!哪怕是最顶级的网管也不可能半夜三更秒回,这是ai!是对面有人挂载了智能防御系统!”
林风不懂代码,但他看懂了屏幕左下角的那个倒计时。
那是一个ip追踪进度条。
“还是太慢了。”小马咬着牙,“切断所有外部连接!”
他飞快地输入断开指令,试图通过软件层面终止这次连接。
“拒绝访问!”
屏幕上弹出一个血红色的对话框。电脑的风扇开始疯狂咆哮,仿佛下一秒就要起飞。对方不仅在追踪,还在试图反向控制这台电脑,锁死操作权限。
“它想黑进来!”小马吼道,“它想通过我们的端口反查我们的物理位置!它甚至在尝试激活我的摄像头!”
电脑屏幕上,那个摄像头的指示灯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变成了诡异的绿色。
那一瞬间,林风仿佛在屏幕里看到了一只睁开的眼睛。冷漠,无情,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嘲弄。
那不是周通,也不是蔡九叔。那是藏在深海里的怪物。
“它已经穿透最后一道防线了!正在锁定酒店路由!”
酒店。
一旦被锁定到这家酒店,以蔡家在这个地界上的势力,不出半小时,几百号刀手就能把酒店围了。
“拔线!”林风大吼一声。
不需要林风提醒第二遍。
一直守在旁边的叶秋,早在摄像头灯亮起的那一瞬间就动了。她手中寒光一闪,那把随身的战术匕首直接挥出。
“啪!”
粗大的网线瞬间被割断。切口平整,里面的铜丝裸露在外。
但这还不够。
小马还在狂喊:“无线网卡!它还在走无线信道!它在利用主板备用电源强行上传!”
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卡死,只剩下一个红色的百分比进度条:location updatg: 98 99
林风猛地冲过去,一把扯住那团乱如麻的电源线和排插,用尽全力猛地一拽。
“滋啦——”
一阵电火花爆闪。紧接着是一股焦糊味。
不仅是插头被拔了出来,连带着墙上的插座面板都被暴力扯坏了。
就在这一刻,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
电脑屏幕黑了。指示灯灭了。连带着为了保险起见,林风顺手关掉了房间的总电源闸刀。
只有窗外的雷声还在轰鸣。
房间里只剩下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小马瘫坐在椅子上,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整个人都在发抖。手里的那根棒棒糖早就掉在地毯上,沾满了灰。
“差一点”小马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就差大概几毫秒。只要那个进度条走完,我们的坐标就会精确到门牌号发送给对方。”
老钱掏出打火机,“啪”地点燃。微弱的火苗是此刻唯一的光源。
借助火光,林风看到小马那张苍白的脸。
“解释一下。”林风的声音很稳,但如果不细听,听不出他压抑的惊心。
“头儿,我们碰上硬茬子了。”
小马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着心跳,“我之前推测这是海关内鬼在操作,哪怕是周通找了个高手,我也顶得住。但刚才那个那个反应速度和攻击逻辑,绝对不是个人或者是小团队能做出来的。”
他指了指那台还有些发烫的黑屏电脑。
“刚才那个防御系统,不仅识别了我的伪装,它甚至在一瞬间预判了我的逃跑路线,并提前封堵。这种算力,这种算法至少需要一个大型数据中心在背后支撑。”
吴姐在一旁脸色发白:“你是说,这是一个集团在对抗我们?”
“宋如海。”
林风缓缓吐出这三个字。
除了那个传说中在海外遥控一切的神秘大鳄,没人有这种手笔。在潮山这个偏僻的海关分局,部署一套国防级的ai防御系统,用来守护那一船船的“海鲜”。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证据。
证明这里面藏着的东西,值得他们动用这种级别的力量来守护。
“看来,网络这条路是死路。”叶秋把匕首收回鞘中,冷冷地说道,“刚才虽然断了网,但那个动静太大。对方肯定知道有人在试探门锁。他们会加强戒备。”
“这正是我们要的。”林风在黑暗中坐回沙发,他的眼睛在打火机的微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打草惊蛇,蛇虽然会跑,但也会乱。”
“小马,这台电脑彻底废了,物理销毁硬盘。不能留下任何我们的痕迹。”
“明白。”
“刚才这一战,虽然没进去,但也不是没收获。”林风看着众人,“至少我们验证了一件事:远程攻击是不可能得手的。要想拿到那个‘影子账本’,要想拿到周通的犯罪证据”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在暴雨中若隐若现的建筑物轮廓。
“我们只能用最原始、最笨、也是最危险的办法。”
“你是说”老钱皱起眉头。
“既然线上进不去,那就线下进。”林风的声音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数据是死的,它必须存储在某个物理介质上。不管云端多么厉害,潮山海关大楼里面,一定有一个物理接口连着这套系统。”
“只要我们能把一根线,物理地插在他们的核心服务器上,绕过外网防火墙,小马就能在内网里屠杀。”
林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栋在雨幕中依然亮着灯的海关大楼。
那就像是一座矗立在黑夜里的堡垒。
“准备一下。”林风回过头,“明天晚上,我们需要一个送外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