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山的空气像被灌了铅,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块的积雨云层层叠叠压在城市上空,海平面远处,铅灰色的天幕正缓缓推过来。
酒店房间里没有开灯。林风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街道上的树木在狂风中疯狂摇摆。台风“黑格比”就要来了,这次还是红色预警。
“气象台说晚上八点登陆。”
老钱一边检查着他的装备包,一边头也不抬地说,“这风速,连鸟都飞不起来。”
“鸟飞不起来,但有些人心里的贪欲能飞起来。”林风转身,“小马,无线电监测情况怎么样?”
小马此刻正戴着耳机,双手按在监听设备上,眉头紧锁:“很不正常。按理说台风登陆前,所有渔船和货轮都该进港锚泊,无线电频道应该是呼叫指挥中心避风的。但东港那一带的频段,安静得有点诡异。”
“加密了?”
“对,是那种军用级的跳频加密。”小马手指飞快地调节着旋钮,“而且信号源极其密集,就在蔡家控制的那几个泊位附近。偶尔能捕捉到一两个没加密的片段,全是类似‘快点’、‘还有两个柜’的字眼。”
“烂仔辉怎么说?”林风问。
“他刚才冒死发了条微信。”吴姐举起手机,上面是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照片是在卡车驾驶室里偷拍的,外面雨很大,隐约能看到码头上灯火通明,吊机正在满负荷运转。
“他说蔡家疯了。”吴姐声音低沉,“蔡九叔亲自下了死命令,不管风多大,今晚必须把那两万吨‘积压货’全部送出去。不仅是平时的工钱,今晚干活的每个人给五倍。”
“五倍工钱买命。”林风冷笑,“看来周通也急了。他们知道我们查到了眉目,想在被双规前最后捞一笔跑路。”
“头儿,这可是台风天。”老钱把防刺服套在里面,“海警的巡逻艇能不能出得来都是个问题。如果他们真敢硬冲公海,咱们就算带了武警,也只能在岸上干瞪眼。毕竟咱们不是海警,没船。”
林风沉默了几秒。
“谁说我们没船?”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部一直锁在保密箱里的红色卫星电话。
这是何刚书记临行前特意交给他的。用何刚的话说,这部电话直通中纪委赵铁山副书记的案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打。因为只要打了,性质就从地方查案,变成了中央级军事行动。
林风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接通了。
“我是赵铁山。”声音低沉、有力,带着那种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赵书记,我是林风。”林风挺直了背脊,“我在潮山。情况有变,蔡家勾结海关内鬼周通,准备利用今晚台风‘黑格比’登陆的气象盲区,强行将价值数十亿的战略重稀土偷运出境。目前海警力量受气象条件限制,无法进行常规拦截。”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有几成把握?”
“如果没有把握,我不敢打这个电话。”林风语气坚定,“我们已经锁定了海关内网数据,拿到了实物样品检测报告,也掌握了他们的出货计划。人赃并获,就在今晚。”
“你想怎么做?”
“我请求协调临近战区的海上力量,或者是有全天候作战能力的武警海巡支队进行支援。”林风沉声道,“另外,我需要邻市武警支队的地面配合,封锁整个东港陆路通道。”
赵铁山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里的其他三人屏住呼吸,连小马敲键盘的手都停了。这不仅仅是调兵,也是在用政治前途做担保。一旦动用这么大阵仗却扑了空,林风这辈子仕途基本就到头了。
“林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赵铁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知道。如果是假情报,我负全责,接受组织任何处分。”
“很好。”
电话那头传来签字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年轻人有点血性是好事。你说的情况我已经掌握一部分。这批稀土不能流出去,一克都不行。”
“我会给南部战区和省武警总队打电话。半小时后,会有人联系你。记住,今晚的东港,我也给你开了绿灯。不管是涉及谁,一查到底。”
“是!”林风大声回答。
电话挂断。
林风长出了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怎么样?”吴姐紧张地问。
林风收起电话,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妥了。老钱,备车。今晚咱们去码头,给周关长送个行。”
傍晚七点。
台风的前锋已经接触到了海岸线。狂风像一双无形的巨手,疯狂地拍打着车窗玻璃。
林风那辆也是租来的这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在通往东港的沿海公路上像一片树叶般颠簸前行。雨刷器开到了最大档,依然刮不净像瀑布一样的暴雨。
车里没人说话,只有叶秋在默默检查着后座上的防暴装备。
她把一把甩棍插进长靴里,又检查了一下藏在腰后的电击枪。她的左肩——上次中枪的地方——还贴着止痛贴。
“伤口疼就别硬撑。”林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这种天,伤口疼反而人清醒。”叶秋的声音清冷,“放心,收拾几个走私贩子不需要用左手。”
老钱在副驾驶上,抱着一台军用电台。
突然,电台指示灯亮了。
“呼叫长缨,呼叫长缨。这里是鹰巢。”
一个陌生的声音切入频道,背景音里充满了嘈杂的风雨声和机械轰鸣声。
林风立刻拿起对讲机:“我是长缨。收到请讲。”
“我是邻市武警支队支队长雷鸣。”那个声音如同真的是雷鸣一般粗犷,“奉上级命令,我部一个特勤大队共计五百人,全员携带实弹及防暴装备,已分乘二十辆运兵车抵达东港外围五公里处集结。请指示。”
“雷支队,这鬼天气,兄弟们辛苦了。”林风看着前方漆黑的雨幕。
“为国家守门,不谈辛苦。”雷鸣很干脆,“怎么打?”
“对方现在至少有三百名‘安保’人员和码头苦力,手里可能有管制刀具,甚至私制土枪。”林风冷静部署,“我不希望发生大规模流血冲突。”
“计划如下:八点整,台风中心登陆,风力最大,也是他们心理防线最松懈的时候。你们从陆路三个方向同时突入,切断所有出入口电源,释放催泪弹和震爆弹,进行强行切割包围。”
“明白。那水路呢?”
“水路……”林风看了一眼小马放在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上面的卫星云图显示出了一个红点,“我已经让海关缉私分局里我们唯一信得过的两个人控制了巡逻艇备用。但能不能拦住那种万吨轮,得看命。陆地清理完之后,你们要迅速控制码头控制塔,配合我们逼停船只。”
“收到。鹰巢开始静默机动。八点见。”
通讯切断。
越野车继续向前冲。
前方,东港的探照灯光芒已经若隐若现。
“到了。”
老钱指了指前面。
林风让小马把车停进了一处烂尾楼的阴影里。这里地势稍微高一些,刚好能俯瞰整个3号泊位。
他举起夜视望远镜。
镜头里,是一幅末日般的景象。
巨浪拍打着防波堤,激起十几米高的浪花。码头上,数百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像是蚂蚁一样,在疯狂地搬运着一个个铁箱。
货轮的烟囱已经在冒黑烟,显然主机已经预热完毕,随时准备起锚。
而在引桥的最前端,站着一个同样穿着黑色雨衣的人。
虽然雨水模糊了身形,但林风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特有的站姿——双手背在身后,时不时抬起手腕看表。
“周通。”
林风放下望远镜,“他果然在现场。”
“这老小子以前是海军转业的。”老钱补充道,“据说水性极好,而且懂航海。他站在那是为了看潮位,只要潮水涨到最高点,加上风向助力,这艘吃水极深的船就能借助涌浪冲出去。”
“还有多久满潮?”
“二十分钟。”
“通知雷鸣。”林风拉开车门,狂风瞬间把雨水灌进了车里,“不用等八点了。现在就动手!”
“可是武警那边还在展开队形……”
“来不及了!”
林风指着那个正在缓缓收起的跳板,“周通要跑!他提前了!现在就冲下去!”
叶秋最先冲出车门。
她反手从后座抽出一个防水袋,里面装着那根林风送她的折叠战术棍。
她在雨中回头看了一眼林风,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嗜血的兴奋。
“这就对了。”叶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喊道,“憋了这么多天,总算能动手了!”
四道身影,逆着风,冲向了那个灯火通明的罪恶港口。